那天晚上,顾洹没有走。
他们坐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什么电影唐叹不记得了,只记得看到一半的时候,他靠在顾洹肩膀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
他躺在沙发上,盖着毯子。顾洹坐在旁边,也睡着了,头歪着,靠在沙发靠背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唐叹看着他,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他。
他长得确实好看。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漂亮,是耐看。眉毛很浓,鼻子很挺,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有点严肃,睡着了就放松了,看着温柔了很多。
唐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眉毛。
顾洹动了动,没醒。
唐叹又碰了碰他的鼻子。
顾洹还是没醒。
唐叹收回手,看着他。
他想,这个人为什么会喜欢他呢?
他什么都没做,没说过好话,没送过礼物,没主动找过他。他只会发呆,做噩梦,半夜打电话把人吵醒。
可是这个人还是来了。
每天来。
带饭来,带花来,带自己来。
唐叹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暖。
不是那种剧烈的、热烈的暖,是那种温吞吞的、慢慢渗透的暖。像阳光照在冬天的被子上,一点一点把冰凉赶走。
他躺回沙发上,继续靠着顾洹。
靠着靠着,又睡着了。
这次没有做梦。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唐叹不知怎么就躺到顾洹的腿上去了。顾洹已经醒了,正低头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唐叹愣了一下,想坐起来。
顾洹按住他:“再躺会儿。”
唐叹就不动了。
他躺在顾洹腿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那条裂缝还在那儿,从墙角蜿蜒到吊灯边缘,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那条裂缝,”顾洹说,“我帮你补上。”
唐叹愣了一下:“你会?”
“不会。”顾洹说,“但可以学。”
唐叹想了想,说:“不用。”
“为什么?”
“习惯了。”
顾洹低头看他,没说话。
唐叹看着那条裂缝,慢慢说:“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那条裂缝。看它有没有变长,有没有变宽。看了很久,它一直那样。”
“嗯。”
“后来我就不担心了。”唐叹说,“反正它就在那儿,不会变。比人好。”
顾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人也会变的。”
唐叹看着他。
“比如你。”顾洹说,“你就在变。”
唐叹愣了一下:“我变了?”
“变了。”顾洹说,“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像个快死的人。现在好一点了,像个快死但还想活的人。”
唐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变了没有。他只知道,现在每天早上醒来,除了看裂缝,还会看一眼窗台上那盆月季。
那盆花开了一朵,又开了一朵,现在有三朵了。
粉红色的,挤挤挨挨的,开得很好。
他每天给它们浇水,晒太阳,跟它们说话。
它们就开给他看。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唐叹开始出门了。不是必须出门的那种出门,是想出门就出门的那种。有时候去买菜,有时候去公园走走,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晒太阳。就在之前他们看鸟窝的那棵树下。
顾洹下班回来的时候,经常能看见他坐在那儿。
他就会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一起晒太阳,一起看天,一起看花园里跑来跑去的小孩。
有时候顾洹会带一点吃的来。水果,零食,或者一杯奶茶。唐叹以前不爱喝奶茶,觉得太甜。但顾洹买的好像没那么甜,喝着喝着就习惯了。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红的黄的紫的,热闹得像过年。
唐叹看着那些花,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当花匠?”
顾洹想了想,说:“因为喜欢。”
“喜欢什么?”
“喜欢看它们长大。”顾洹说,“从一颗种子,到发芽,到长叶子,到开花。看着看着,就觉得日子很长,有的是时间。”
唐叹听着,没说话。
“你呢?”顾洹问,“你为什么要画画?”
唐叹愣了一下。
画画?
他已经很久没画了。久到快忘了自己是个画家。
“不知道。”他说,“以前喜欢,后来不喜欢了。”
“为什么不喜欢了?”
唐叹想了想,说:“因为画不出来。”
“画不出来什么?”
“画不出来……”唐叹顿了顿,“画不出来想画的东西。”
顾洹看着他,没说话。
唐叹看着那些花,慢慢说:“以前有个人,总说我画得好。他说,你画的每一样东西都像活的。我就一直画,画给他看。”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
顾洹沉默了一会儿。
“走了多久了?”
唐叹想了想,想不起来。
“很久了。”他说,“久到我都忘了他是谁了。”
顾洹没再问。他只是伸出手,握了握唐叹的手。
唐叹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忽然问:“你会走吗?”
顾洹愣了一下。
“你也会走的。”唐叹说,“像他一样。”
顾洹看着他,认真地说:“我不会。”
唐叹没说话。
“唐叹。”顾洹喊他的名字,“我不会走。”
唐叹还是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看着顾洹的手把他的整个手包住。
“你保证?”他问。
顾洹想了想,说:“我保证。”
唐叹又不说话了。
唐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他已经很久没哭过了。久到快忘了哭是什么感觉。
但现在,他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别的什么,但是他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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