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对方回应的这期间,江怀夕甚至还能闻到,空气中还未完全散尽的草木焦味。
但此时,却又让她不自觉地将其错认为百姓之间独有的烟火气。
怕对方错想,江怀夕刚要解释,却听陆昀提出疑问。
“你我皆是男子,对外称作是兄弟二人,不是更好?”
早知对方会有这方面的疑问,所以江怀夕说出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俗话说,阴阳相配,互为补益,难不成云郎君不知?”
一听这话,陆昀其实更加好奇她为何会选择这条路,但他却也不再选择提出质疑。
因为对方既能搬出这个说法,那自己再怎么问,恐怕也总会被对方自圆其说。
“好。”陆昀甚至都没思考,便一口应承了下来。
江怀夕显然一时不敢相信,那一个字持续得太过短暂,抬起的双眸里,明显是震惊多于惊喜。
望着对方闪烁着光芒的眼眸,陆昀微微上前一步,胸口微微起伏,“某,愿意与你签订契约。”
你既可以是江怀夕,也可以是江近思,只要是你这个人,便足够了。
话落,江怀夕语速加快,“云郎君不问为何?若此事涉险,你也不怕?”
陆昀摇头,早在那日自己打开锦囊见到里面躺着的几粒药丸后,他便一直在思考该如何同等回报。
如今,既然对方与自己想到一处,他又怎会拒绝呢?
至于危险,他陆昀更是向来不将其放在眼里。
但想到对方方才所言,他故作思索,缓缓开口,“总归江医工不会见死不救。”
说完,陆昀又紧跟着问,“云某平生行事只顺心意而定,同样,江医工见过某身上的伤,就不怕日后我累及于你?”
见他眼眸中出现自己的身影,江怀夕唇角微勾,“我做事,从无后悔之日。”
“什么时候开始?”似是怕对方反悔,陆昀紧接着又问。
此时此刻,江怀夕只觉得内心有某种东西在缓缓溢出,她将其当做喜悦。
但面上却不露分毫,仍十分从容地拱手道谢,“自是你我离开此地的那一日。”
说完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江怀夕深呼吸,同时满脸笑意地向东室走去。
见对方回屋,陆昀正欲离开。
但一想到二人做下的好戏,他眼尾一挑,缓步移至房门前,“江医工,最近这段时间我该在何处歇息?”
江怀夕显然还没从如此顺利签订这门契约的喜悦中抽离,所以过了好一会儿才做出回应。
“劳烦云郎君先在西室暂歇。”
闻言,陆昀快步返回被烧毁的北间。
幸好火势控制得当,只东窗所在的那面墙有几处被熏黑,外加窗纸被烧出几处小洞,半边隔帘也被撩了大半。
再往里走,陆昀欲从隐蔽处抽出那把横刀,似听见头顶有瓦片松动的声响。
陆昀抬头细看,果见有几束光线从那些缝隙里钻入,落在他伸出的手心中。
回到西室,见门虚掩着,陆昀悄然将门推开,却见江怀夕不知何时来到了屋内。
“刚想起有几样东西得搬到我那屋。”江怀夕回身解释。
陆昀侧头瞥向江怀夕面前的那个红木箱子,跨步上前,“我来帮你。”
“多谢。”
搬运完成后,陆昀瞥见江怀夕打开箱子后,还饶有兴致地一一清点里面放置的木头。
心生好奇,便多嘴问了句,“这些木头可是有什么用处?”
江怀夕移动的手指微顿,随即又继续数着,“没什么用处,只是觉得丢了可惜。”
在清点完,确认好数量后,江怀夕靠着箱子,轻抬肩膀,面上第一次露出漫不经心的神色,“说不准哪天也用一把火烧
了。”
见对方神色无异,陆昀便也没将其放在心上,转头说出自己修缮北间的想法。
听完云清的描述,江怀夕也觉得妥当。
便先和对方一同清理掉落在地上的瓦砾、炭灰,还有那些看起来不能再使用的家具、装饰等物。
在看到云清将窗纸撕下后,江怀夕抬手赶走飘浮在空中的灰尘。
掩住口鼻后才开口,“情况还算可以,窗纸便明日做饭时,顺手做点浆糊,再给它贴上就成。”
闻言,陆昀点头附和,轻轻嗯了一声。
将其全部清理完后,江怀夕又重新往地面洒了点清水,去去还未散尽的草木灰味。
直至夜深人静时,她才放下今日所有的情绪,整个人都瞬间变成了一根木头似的。
对她来说,维持这些东西,实在是比收集民间土法还要困难。
幸好那件事情办成,虽说中间有些步骤不对,但好在结果还算可以。
一想到未来的两年不再是自己一个人踏上那条路,江怀夕按捺不住心中喜悦,躺了许久方才入睡。
而今夜的陆昀则计算着时辰,料想今夜必定有信件传来,故一直靠在窗边等候。
于是白日里未来得及思虑的事情,也都在此时被月光递到了眼前。
从江怀夕的态度可以看出,她厌恶以伤害自身从而为达到目的的行径,可她将自己的名声抛却脑后,不也是在做伤害自
己的事情吗?
即便她在众人面前呈现出的是男子身份,可在外行走多年的她,难不成真的不知那些轻飘飘的言语往往比落于实际行动
更加伤人?
更何况,她提出的这件事情对应的是她江怀夕,而不是她口中说的江近思。
说起来,陆昀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曾细致考虑过一件事情的发展走势。
可一想到有人会将自己外在的情绪作为交易的筹谋,他内心深处竟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且看下次出门她如何应对,再见招拆招吧。
陆昀抬眸看向窗外,正巧有一只白鸽稳稳落在了窗台上。
他取完信坐回到床边,信件内容一开头,依旧有阿七对周围琐事的絮叨。
陆昀只粗略看了一眼,便开始寻找自己想要的消息。
在看到对方提及自己练功偷懒,只是因为多喝了杯茶便受到家里人责罚时,陆昀顿时提起了兴趣。
只因在旁人手中,若想要解开影卫营里的一份信件,除了要知晓双方传信之人特有的标记,还需要有读懂信件内容的本
事。
因为这信件的内容除了双方能知晓其中的暗喻,便再无旁人知晓。
所以没有多年相处养成的默契,那些心怀叵测之人又如何能看懂?
就比如他自己一贯的密语体系便与天气有关,且外加行六的规则。
所以只要是他发出的信件,都要寻找那些专属单字并往后移六位,如若出现专属单字突兀的情况,也可用谐音字替代,
如此才能得到他想传递的消息。
所以,当那次面对江怀夕的质问时,陆昀才会言之凿凿说没有。
而眼下手中的信件由阿七书写传递,那这信里的密语体系就要遵守他的规则。
此人最喜在日常生活中正话反说,所以这份信件上提及的练功偷懒,实则是在告诉自己在调查严子中的过程中并未耗费
多大精力。
要么是此人身家干净,并无任何可疑之处。
要么便是那些放在明处的信息太过干净,轻而易举便能查个一清二楚,而隐藏在暗处的消息,却是明知疑窦丛生,但毫
无任何下手的机会。
而阿七紧接着说的那句话也恰恰坐实了第二点,看来自己倒是小瞧了这位严财主。
想到这,陆昀颇觉这次任务的进程略微缓慢。
但如今既查到此事,那调查玉州民怨一事,便可从此人身上着手。
既如此,也是时候找个时机去那些污秽之地走个过场了。
不过若要出面,那身份一事便会暴露。
况且直至今日,他还未得知那两队人马的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若此时露面,难免会有牵扯到江怀夕的风险。
听完全宁讲述那边发生的事情后,严子中阴沉着一张脸把玩着手心里那枚玉琮。
“我看动手的事情还是先缓几日,这段时间倒可以先将那位叫云清的人调查清楚,确认没什么问题后再一并解决也不
迟。”
“确认江近思在当时一直不曾露面?”严子中直觉有哪里不对。
“是,我在外观察了许久,那名江医工的确未曾露面。”
听到这一点,严子中手中的动作逐渐放慢了速度,脑海飞速闪过那一幕幕场景。
最终,落在了那把轮椅上。
“可还记得江近思是何时负伤?”
“恰好是云清进城之日,册子上记载,说是来探望亲戚。”
探望亲戚?
严子中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眼下却因迟迟未能抓到关键之处,便有些不耐烦,挥手让全宁离开。
可全宁并未当即离开,反而又提及了另外一件事。
“我收到消息,又有一伙人在调查你的来历,没想到都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有人会怀疑你的身份。”
说到此处,严子中右手的动作才有了片刻停顿,“还是那句话,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与此人打交道了这么久,全宁自是知道眼下的严子中已听不进去任何。
索性他也不愿多说,反正这也不是自己应该管的事。
只不过,主子的多年筹谋可不能坏在他这边。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可若一件坏事中,还夹带着一件好事,那便如小儿啼哭,摸不准它何时开始,也猜不透何时才能被压下。
虽然江怀夕故意让这件事发酵几天,可在这日出门时她还是选在了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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