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秋凉,燥热的时节悄然过去。
小春风带着斗笠,掩住颇为张扬的妆容,落座在茶楼一角,默默喝着茶水。斗笠下,那双不安分的眼睛,像是被这副静默姿态困住的小兽,兜溜溜地转。
旁边一桌的老姑咋了口茶,叹了口气,接着上一个人的话道:“难不成,真要打起来?”
“谁知道呢?这才太平了没几年,江湖上就冒出了个‘流金阁’,听说专接杀人的营生,一下子就起来了。说是踏雪盟也围剿了几次,但每次都小打小闹,也没伤到人家的主心骨。这样下去,江湖最后是谁的还不一定呢!”
“要我说现在啊,这东洛地界有圣水岩坐镇,就是最安全的,你瞧九峰、南浔这些地方方,虽是踏雪盟的管辖地界,但那解盟主,哦,也就是圣水岩乐掌门那三弟,痴迷功法闭关多年,哪有半点盟主的样子......”
“嘘——”似乎是谈到了什么禁忌的话题,一桌人紧忙止住了话头,左右张望了两下,压低声量道:“你不要命啦!虽然现在东洛独立于踏雪盟之外,我们这茶余饭后说说也不会传到那人耳朵里。但难保有一天这俩人就想起往日结拜情分,重归于好。你下次说这话,可要掂量掂量,毕竟人家可是正儿八经拜过把子的姐弟!”
小春风听进耳里,眼珠一转,会意想:她们口中的乐掌门,便是圣水岩门派掌门乐平生。但乐平生与解逢时不和一事,她却是才知晓一二。她还以为当年乐平生离开九峰来到东洛,独自创立圣水岩门派到如今的势力威望,其中应有不少她盟主三弟的帮扶,如今听来,却并非如此。
“再说那魔教,怎能甘心在丹霞谷久待,你看这些日子通缉令上那人——”那人止住后话,露出个不言而喻的表情。
“你是说那人是从谷里偷跑出来的?”
......
跑出来?你当踏雪盟是个破旧的筛子,谁都能漏出来!小春风觉得再听下去也没什么新鲜事,便搁下茶杯,招呼了一声,“小二!”
那“小二”倏地从刚才谈话中蹦了出来,循声来到小春风桌前,陪笑一声,“哟!客官这副模样,倒有点像那通缉令上的‘山中客’呢!”
“通缉令?什么样?也长我这样?”小春风一掀斗笠,露出底下浓妆艳抹、模糊了原本五官的厚粉浓脂,红唇咧嘴一笑,扯个鬼脸,活像个吃人血肉的妖怪。
她玩性大发,本要吓上一吓,周围人却“哄”地一声齐齐站起身来,似乎连楼下的茶客都听见了动静,楼梯上不断有脚步声传来。一众人不退反进,往这边凑了过来,边凑边嚷道:
“小神医,我家中老人常年咳个不停,可否请您上门照看一二?”
“我家小儿体弱,小神医可有方子?”
“我我我......我偏头痛,小神医能否为我搭上一脉?”
“小神医......”
“小神医......”
......
小春风被声浪淹没,没来得及吃惊为何打扮如此都能被认出,先一个脚底抹油,从二楼窗户一跃而下,掩着斗笠落荒而逃。沿途经过街边的告示栏,一瞧,这才恍然,原是这群人知道自己每每下山必换一副模样,故而得以寻医者便将今日所见描画出来,方便其余人寻医。
如此声望,只怪她虽讨厌山下的江湖门派,但仍止不住好奇下了山,下了山也就罢了,偏又一时心软,医好了一家久病不起的农妇,农妇一传十十传百,将她围堵其中。人数之多,一日之内根本瞧不完,她灵机一动,随手折了春日柳枝,当做来日问诊的凭证。病人治好了,她得了个“春风折柳小神医”的抬举名号。
小春风本人无门无派,一身医术全靠她四叔从小耳提面命,她天生有此兴趣,一来二去着实学了不少,这才在山上闷不住,得空下山转悠转悠。
这个时候你们倒是团结得很!小春风腹诽道,打眼却没在告示栏上寻到哪怕一张通缉令,这儿没有,那些茶客又是从何得知“山中客”的相貌?未及细想,身后再次传来人潮汹涌的呼声,小春风再不迟疑,一溜烟儿往住处逃去。
东洛地界内,自然没那通缉令。通缉令是由踏雪盟布发,而东洛由圣水岩管辖,一向不理会踏雪盟的事务。茶客们得知,自有自的渠道。踏雪盟扬扬洒洒追捕了大半年却至今没能摸到人家一片衣角,这故事的主角,大家自然好奇,花钱的花钱、探听的探听,好不容易得了张描有“山中客”画像的通缉令,一见却大失所望,斗笠白纱遮面,压根儿看不清尊容,也难怪踏雪盟追了许久未将其捉拿归案。
*
秋初,山中林木还未对稍凉的天气作出反应,仍是一派绿灿灿的景象。秋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小春风就这样闭着眼睛,感受着风过耳畔和后背暖暖的秋意,踩着满地枯叶新叶交织,悠哉悠哉地摸回了她的住处。
这条路,她来来回回走了八百多遍,当真是确确实实闭着眼也能走完。只是这回,她却觉得这条路平添了几分陌生感。
春风斋门前,有个人正跪坐着,歪着脑袋,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小春风吃了一惊,下意识跳到树后躲了起来,她探出脑袋,眯着眼瞧了半天,也没瞧出个所以然。说来好笑,若那人当真回头见这样一个浓施粉黛的鬼脸,只怕会吓得一命呜呼。
“怎会有人找上门来?”小春风不解,山下那群人虽然见她时狂追不舍,归根到底是有求于人,事急从权。但她行事向来谨慎......向来比较谨慎,断不会将春风斋所在透露出去,虽然前日在山中救的药童为方便之故带回来过、几日前山脚的樵夫也来过、一个月前山下的老姑还上山为她添置了许多吃的喝的用的,但除此之外,没有旁人知晓春风斋所在,如此隐秘,这人怎么找上门来的?
小春风在树后待了许久,渐渐变了脸色,那从门前飘过来的风,竟挟来几缕血腥气。既有血腥气,那此人必有可能牵扯了江湖纷争,而这江湖,是小春风万万不愿踏足的。家门就在眼前,可门口横着只拦路虎,可是的可是总不能不回家吧。
“大凶、大凶啊!”小春风嘴里念念有词,踱着小碎步,避开地上落叶往斋中走去。经过那人身侧时,她飞快地掠了一眼,这人满脸疲惫,满身衣物破破烂烂,唯有面上还算干净,眉眼间显出几分英气,左臂臂围粗大异常,能瞧出是个武者,还是个惯使左手的武者。
目光撤回,小春风转身闪进斋内,趴在门缝上左右张望了半天,四周静悄悄的,这人身后似乎无人追赶。
门外没来由刮起一阵旋风,落叶兜兜转转,扑打在那人身上。那人身形突然一歪,没预兆地轰然倒地,半响无声。
春风斋内,小春风忙得热火朝天,拣药、配药、煎药、熏药,一整个院子顿时药雾笼罩,药香弥漫飘出老远。天色渐暗,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天边“轰隆隆”一声雷至,大雨紧接瓢泼洒下。
小春风抄起袖子抹了把汗,望着院内,双肩一松,自言自语道:“得,白忙活一场。也好,天公作美,就是苦了我这一阵忙活。”院内药雾被雨冲刷散尽,又重新显出它的轮廓。药香浓郁,便可遮盖其他气味,例如血腥气,而这大雨一下,冲刷更广,什么气味也都能散得一干二净,倒是无了后顾之忧。
她抄起檐下纸伞撑开,信步走向门口。木门“吱吱呀呀”地叫着,融在这雨幕的敲打声中。伞面先行伸出,一个脂粉稍淡的白净小脸露了出来,左右张望,确认没人在这雨天中出没,这才一手撑伞,一手扛起门口那人湿漉漉的身体往里走。
大颗大颗的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春风斋外,有人静听着同样的闷响。雨落斗笠之上,而斗笠之下,轻纱遮面,一抹黑色身影就这样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几尺之外的树梢上,这人身后还背着个硕大的长方包裹,看上去却似乎并无重量,风雨飘摇中,随枝干摇曳。见春风斋的大门开了又关,门口人被救了进去,斗笠人这才轻点足尖,跃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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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春风折柳小神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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