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得彻底，从窗外望去只有黑漆漆的一片，甚至瞧不出稍远处院门的轮廓，只有连绵不绝的雨不停坠落，仿佛将春风斋隔绝在天地之外。
床上那人伤势不重，只是似乎奔波了不短的路程，这才在门口力竭晕倒。至于她身上的血腥气，一半是刀剑伤，虽多、不重、无致命伤、也无毒，稍一处理过不多日便可痊愈；一半是因为裤脚破烂沿途被锐草叶划的，基本集中在脚踝处，若没经雨浸泡，怕是早已结痂。棘手的是，这人左肩头有几处血窟窿，不深，但都正正对准左臂气息流出穴位。而今本应在窟窿中的东西消失不见，穴位无阻，左臂内力流转间竟通通涌了出去。可这人虽左臂经脉练得强壮无比，其余经脉却如门派的大多入门弟子一般根基孱弱，如此流转，其余经脉怕是支撑不住。无奈之下，小春风再次点穴将几处窟窿穴位封住，减缓内息冲击虚弱经脉的速度。但这虚弱经脉的温养之法，她暂未想到解法。
几丝愧疚涌上心头片刻后消散，小春风将这人伤痕处用绷带结结实实地绕了好几圈，“这伤口位置奇怪得很，明明受了那么多剑伤，左臂却完好如初，好似对方刻意在避开左臂一般，明明这人惯使左手啊......”
哪有人与人厮杀时，不攻惯用手，却反行其道的？况且还要避开惯用手的防守。
奇怪，奇怪。
小春风想不通，但也懒得问，她的人生守则历来是：知道越多，死得越快。就这样潇潇洒洒做个快活小神医多好。
夜更深更黑，床上那人仍不见醒，小春风守了她一夜，直到天刚蒙蒙亮，天色转晴，只余屋檐下滴答滴答的轻响，她才微微张开双眼。
她似乎很快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瞧见身侧看上去年岁不大的小姑娘，只一迟疑，便开口道：“小神医救命之恩......”
她开口是喑哑的滞涩，小春风拍拍脸唤醒自己，递了杯水，截断了她的后话。
“打住。我不在乎你是谁，也不需要你报救命之恩。我只是请一个过路人进来喝了几杯茶，这点情谊，也不用你牢记在心。伤好后，出了春风斋的门，不要再提起我。”
这话说得分外不留情面，小春风说完，不觉偏开头去，胡乱向窗外看着什么，比如雨后更新的绿叶、滴答的雨水、**的院墙。
床上那人一怔，微微一笑，“放心，我身上发生的事，不会连累小神医。”
“你笑什么？”
那人将杯中水一饮而尽，擦了擦嘴角，仍是一副笑脸盈盈，“我只是没想到，声名鹊起的小神医，是如此年少的小姑娘，颇感亲切。多谢。”
小春风干咳几声，又问道：“我怎么称呼你？我不是打探你的经历，只是总不能‘你你你’地叫吧？有些失礼。”
“千慕。”
“千......”小春风脸色一变，似乎意外间得知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即将脱口而出的疑问被硬生生憋回喉咙里。
只听千慕接道：“早就失踪了，对吧！”
“千慕”这个名字，早几年曾响彻江湖，不光是因为她是东洛荡千钧门派的首席弟子，更因为她曾以荡千钧弟子的身份，摘得江湖年轻一辈校场“寻花问道”的魁首。少年侠客志得意满，一时风光无两，人人为之称颂。可当江湖再次听到她的消息，却是练剑走火入魔，不知所踪，连一直将其引以为傲的自家门派荡千钧都放弃了寻找。
“你不该告诉我这个名字。”小春风的心沉了下去，窗外天光方起。消失多年的人突然出现在春风斋门前，若说是巧合，小春风是绝不会信的。
“这里不安全了，你现在能动吗？”
“你要帮我？”
“你脉象疲累乃疲于奔波之故，身后定有追兵，可你又独自一人，伤痕累累，行到此处，想必是有人暗中相助，但你最后却倒在春风斋门口。”
“你可以把我赶出去。”
“然后眼睁睁看着追兵把你带走？我是懒得管你，但四叔传我医术时曾说过，救死扶伤，乃医者本分，若是见死不救，就不配做他的徒弟。”小春风叉着腰，一脸的爱搭不理。
“而且，你明显也认为我不会把你扔出去。”小春风凑近千慕，紧盯着她，后者一笑，答道：“是。但......”
“打住！现在后悔连累我也来不及了，能走吗？我带你换个地方，保管叫人找不到你。”
千慕还未答话，只听春风斋外一声尖锐哨响，脸色陡然转厉，“来不及了！”
“看吧，不想连累也要连累了。”小春风并指放在嘴中一吹，不同于方才哨音的锐声响起，树林中忽地扑棱棱地窜出几簇鸟群，舞动着双翼向四周扩散开来。
“别以为就你们会吹哨！”
见千慕面露不解，小春风解释道，“放心，这些都是朋友，它们羽翼上沾的尽是我的独门秘方，碰者轻则瘙痒难耐，重则倒地晕厥，可拖延一二。走！总不能坐以待毙！”
二人双双奔出门去，千慕休养一夜虽体力稍复，但内息紊乱只能由着小春风边护边走。二人没走几步，又是一声哨响，几名黑衣人从林中冒出，前后左右将其团团围住。
“糟糕，我打架不行。”
“什么？”千慕惊诧道。
“我只是个大夫，学这玩意儿都费我好多精力呢，哪有空去练武！”小春风在前说得句句在理，千慕在后听得一个头两个大。
“但我轻功可以！”千慕刚被小春风拦腰抱起，即刻又被放下，下意识问道：“怎么？”
小春风指指上方，“上面也有人，打不过。”
千慕抬头一望，四周林木之上黑压压地蹲伏了好大一个包围圈，当真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周围黑衣人蠢蠢欲动之际，小春风又道：“她们不会伤你性命吧！”
话音未落，小春风已一手将千慕揽在怀前，一手摸出几枚淬黑银针横在她脖子上。“别动，你们应该不想要这具尸体，放我们走。”
这招果然有效，见针尖发黑，众人只觉是什么见血封喉的厉害毒药，又觉那面生的小姑娘是从春风斋与目标一同奔出，身份可疑，竟就真的停下了往前逼近的脚步。孰不知，这只是药渣的黑色残留。
小春风携着千慕边走边退，千慕忍不住问道：“你如何知道她们不会杀我？”
“你身上没一处致命伤，还刻意避开左臂，明显没有取你性命的意图，这些人，只想要活着的你，而死掉的你，对她们来说，没有任何价值。”
“聪明。”
“千慕少侠配合得也不错。”
正说着，林中忽又一声起，明显与哨音不同，此音沉静悠远余音袅袅，是琴声！千慕忽地攥住小春风手腕，轻声道：“跑！”
本还亦步亦趋跟着的黑衣人，犹如胸口遭到凭空重击一般被震飞出去，眨眼间，地面挤满了四仰八叉的黑衣。
二人撒腿就跑，小春风边跑边问，“这是什么隔山打牛的厉害招式？有这么能打的帮手怎么不早喊出来？早喊出来，我也不用跟你一起当活靶子。”
说了半天，没听见回应，小春风转头一看，只见千慕满脸汗珠，似是极为艰难才能跟上自己。
见状，话没多说，小春风一把将她抱起，足尖一点，跃入林中。她身形极快，穿梭于林间枝桠间隙，即便怀中还有个千慕，速度也不见慢下几分。后面一众黑衣人被阻拦迟了一步，没能追上。
二人劫后余生的喜悦刚萌了个芽，便被不远处突然浮现的黑压压的人墙压了下去。来不及止步，二人齐刷刷地落在威逼的人墙之前......
“不是，你到底能干啥呀？唐僧肉，长生不老吗？怎么满山满野都是黑衣人啊！”
小春风这才知道为什么成群鸟儿放飞出去，追兵仍转瞬即至，这分明是人海战术，倒了一批还有一批，将二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黑色围墙慢慢围了上来，剑光刺眼。小春风肩头一紧，接着便再不能动弹，怀中千慕竟自己跳将下来，往前走了几步。
小春风心中一骇，脱口而出，“你点我穴干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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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千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