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慕只回头望了一眼，笑道：“抱歉，之前是我走投无路，没想到她们......小神医治病救人是个好人，和她们不同，我又怎能为了自己连累一个好人。”
好人？
小春风一怔，她自以为能做个快活的游医，给人治治病看看伤，随停随走，不会再与这破烂的江湖有任何瓜葛，如果是这样，那这个人便救不得。一旦有了这种想法，她便没了不顾一切救人的胆量，只要想着不过是个江湖人罢了，那她是不是就可以放任其生死？可是，这个本来要生死由命的人却对自己说不愿连累一个好人？
千慕停在小春风身前，手里不知握着什么举在脖颈前，对着黑衣人喊话道：“她是大夫，救我本没错。我跟你们回去，别动她。否则，你们能带走的，就只有我的尸体！”
是银针！千慕手中握的是方才小春风用来吓唬黑衣人的银针！
千慕内息波动，点穴力道寸了点，小春风手指动了动，察觉本来缩在袖中银针少了几根。所以，她这是要......
一众黑衣人似是颇为忌惮千慕的动作，没敢上前，却又似乎群龙无首，也没人贸然回话。
“等一下！”
小春风喉咙一动，千慕没回头，依旧保持和黑衣人对峙的姿势。
“她们现在要你活着，之后呢？”小春风咬着牙，想往前靠近，但终究还是被身体困在原地。
“之后呢！”
“之后呢！”
前方是静默的人墙与静默的千慕。
小春风声嘶力竭，内力一寸寸地冲击着被封穴位，仿佛下一秒便能挣脱这束缚。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踏雪盟和圣水岩就这么废物，让你们在江湖上肆无忌惮，如此作威作福......”
背后的声音戛然而止，千慕回头一望，小春风瘫倒在地，一抹黑影不知何时伫立在侧，手中摇着一把蒲扇，捂着一半脸，笑语盈盈道：“这小神医怎生这么多话？找她看病的病人不会觉得她烦吗？”
那人仍自笑着，轻摇蒲扇，掩住下颚，只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判花？”
千慕冷脸望着，握着银针的手慢慢耷拉下来，身后黑墙自从这黑影出现之后便一动不动。那黑影一听这称呼，刚平复的眼角又是一弯，“千慕少侠果真是好眼色，不愧是当年‘听花问道’的魁首。”
他终于将蒲扇从脸上拿开，露出一张雌雄难辨的脸，美也俊也妖也。
“流金阁！”
千慕似乎终于想通这其中关节，之前她被困时，从未见过这些黑衣人的真正领头人，每日便只有依着黑衣人的命令照本宣科，日夜不停修炼内力。她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谁有如此能耐，除关押她之外，还在武林各处搜罗来更多的年轻好手。这些人即便面对修炼多上几十年的武林前辈，都有一成之机，缘何都被这些黑衣人捉了来？可若是流金阁，这其中不合理之处便通了。
流金阁左右使，判花、顾柳，性情跳脱，皆是喜怒无常的主儿，江湖上处处都有两人的恶名。如今的流金阁，说起阁主是谁几乎无人知晓，若是说起这两位左右使，可是大大的如雷贯耳，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判花已现，那顾柳……
千慕还在思索，判花蒲扇掩面再次开口，“不必张望了，有我一人足矣。你方才的请求，我准了。”
他提起一脚踢了踢小春风的肩头，“这小丫头太过聒噪闹人，你若肯乖乖随我们回去，饶她一命又何妨。”
第二脚尚未落在小春风身上，判花突然感觉从脚踝处传了几点刺痛，紧接着右腿麻了大半。他眉头紧皱，低头一看，右腿脚踝已被扎成了只蜷缩的刺猬，与此同时，膝盖一软，就在右膝缓缓向地面落下之际，判花只略一运转内息，只听得空气中“呲呲”几声锐响，那围绕脚踝密密麻麻的银针便如极速下坠的细雨，纷纷散射出去。
脚旁的小春风不知何时在地上滚了几圈，预先远离了银针散射范围，偷摸起身便要溜走，后方又是一声锐响传来，当下心中预感不妙，听声辨位这种最基本的江湖生存法则，在小春风这当然炉火纯青，她只一闪身，便要躲过背后银针。
前方黑色人墙涌动，骤然被破出一个缺口，眨眼间，一身着蓝白挺装的男子手持长剑、越过人墙直奔而来。小春风眸中倒映，少男目似春水，上斜一双剑眉，柔与刚的糅合恰到好处，不近不远，她觉有几分相熟，身形在半空中歪住，目光却仍随着那人身影而去。
“叮当”一声脆响，擦身而过之际，男子腰间玉佩击响，小春风目光下移，这才瞧出是圣水岩独有的蓝白玉水波圆盘，眼皮一翻，翻身来了个利落的单膝落地。那男子却似缺根弦一般，只礼貌朝她一笑，垂了眼眸，挥剑劈开激射而来的银针，接着便与判花交上了手。
变故发生在几息之间，围堵的人墙尚未做出反应，翻身落地的小春风已快速起身，拽起千慕的手腕，急切道：“赶紧走！”
“可这少侠一人......”
“圣水岩大名鼎鼎的首徒乐秉一怎么可能是一个人来的！”
话音未落，山下传来人潮汹涌的叫喊声，方才井然有序、严丝合缝的黑墙先是被乐秉一破了个缺口，目下唯一发号施令的判花又被同一人缠住，山下叫喊声一来，不免自乱阵脚。双方刚一碰面即刻交手，竟一时不分上下。
千慕一副豁然大悟的神情看向与判花缠斗的乐秉一，少年意气昂然，虽不时落入下风，却招招出击，毫不退缩。千慕仿佛忘记自己身处何地，自顾自地喃喃道：“听花问道的魁首成了他……”
“现在也不是他。”小春风瞧着千慕眼中的羡慕，也白了那边的激烈打斗一眼，“准确来说，他之前是和和清山一弟子齐名，同为榜首。但这二人近几年未参加那什么鬼的‘问道’比武，因而也就没有名次。不过这二人虽只打了一场，却打得难分伯仲，江湖上总有人想看看他俩孰高孰低，避而不战，这才成了武林津津乐道的双料魁首。”
千慕眷恋地收回目光，“原来如此。”
“不必羡慕，我会把你治好的，到时你再把那魁首争回来！”小春风眼睛亮亮的，分外自信道，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猛地被自己口水噎住，狠咳两声，这才止住。
应该没听见吧？
“当真？”事与愿违，千慕露出喜出望外的神色，目光绵长，似乎又想起当年摘得魁首的意气风发。
见她这神色，澄清的话咬在小春风齿间，再也吐不出来，“当真！”两字硬生生越过阻碍，跳进千慕耳中。她也不是全无解法，但一向不会许下没有把握的承诺，徒增希望又让人分外失望之事，小春风觉得像在玩弄人心一般可恶。也罢，此事过后回去找叶叔请教一番。
小春风拉着千慕便要走，“当务之急，先躲开这些黑衣人！”
“好！”
身后千慕应道，脚步不禁快了几分。有了圣水岩弟子的支援，这二人一路虽也有阻碍，但毕竟比刚才轻松百倍，且躲且打且行，竟真让她们溜到了半山腰。
判花本想这趟差事不过走个过场，心中放松，谁料被半路杀出的年轻小娃截了胡。身为流金阁左使，眼光何等毒辣，一眼便瞧出这小子袖口的银线兰草纹是圣水岩独有的规制。奈何这小子功夫还不弱，能瞧出确实是稳扎稳打练出的一身扎实功底，一时摆脱不了，他想起出来之前阁主的叮嘱：“遇到圣水岩的人，能退就退，她们我自有处置。”
如今形势，左支右绌，手下也无人能抽出身来。判花蒲扇迅疾格挡，拦住若水一剑，若水剑柔，杀意却汹涌，蒲扇反手将其向上挑去。乐秉一随剑翻身跃起，恰在此时，判花蒲扇在手中一翻，射出几枚银光，飞向半空中无处借力的乐秉一。后者空中挽起剑花，正是圣水岩掌门乐平生的成名绝技“平仄”其六，“当当”几声，飞刃被击落地。
“平仄”贵在招式变化，平平仄仄任意组合，旨在攻其不备。
乐秉一这招使得光影炫目，极为好看，却只是个花架子，学得形却未悟到神，并未攻却旨在守。判花趁此再度飞身上前，瞅准破绽又是一扇。乐秉一撩剑硬接，两者相击，擦出一道长长的白光，耳边嗡鸣，二人双双倒飞借物堪堪停住。
“且慢！”判花蒲扇一摇，乐秉一闻声停下，握剑的手微微颤动。他提剑而立，稳住剑身。
“乐少侠，我等不过是来追阁内逃兵，圣水岩如何要插手我阁内事务？”
“况且，流金阁可并未招惹圣水岩，乐少侠这是要与流金阁宣战？”
乐秉一警惕未减，冷声道：“流金阁如今在东洛地界作威作福，就不是在与圣水岩宣战？”
“误会，都是误会……”
蒲扇轻摇，遮住判花下颌，“阁内叛徒逃亡至此，我等不过着急跟了上来。再说，这里好像是南浔与东洛的交界，严格来说……”
“久闻判花左使大名，却分不清究竟身处何地，如此能耐，不知这左使是如何爬上来的？”
乐秉一字字珠玑，流金阁以杀手之名起家，虽发展至今日，将这买卖隐在暗处，但辨位识地却是杀手的基本，用此来搪塞，实在无法令人信服。
判花蒲扇蓦地停住，露出一双微眯的桃花眼，“既如此，我即刻带我的人撤走，互相留个情面可好？”
判花不惧乐秉一，只是有阁主的吩咐，难免顾虑。
若水剑剑身嗡鸣，被乐秉一翻腕收入剑鞘，他随即摆了个请的姿态。
蒲扇一收，判花轻吹一声，方才与圣水岩弟子交战的黑衣人纷纷转头后退，一步两步间遁隐了身形。乐秉一再一回头，站在原地的判花也已不知所踪，放下心来，周身气力被抽走不少，撑着剑身蹲了下去，汗水像珠子一般沿着额角滚落下来。同样滚落的，还有左臂衣料破损处从伤口慢慢洇出的鲜血。
飞刃，还是漏了一枚。
判花，实力的确不弱。
“大师兄，你怎么样？”
稍后冲上山来的弟子将他围得严严实实，七嘴八舌地问道。
“没事。小神医和千慕呢？”乐秉一捂住洇血的伤口，撑着剑悠悠站起身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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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乐秉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