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门派皆是一惊,没想到这沈掌门竟如此不顾体统,连寒暄都懒得废话,实在出乎意料。
“我看这沈掌门,定是将门派败落全部归咎于千慕少侠身上了,这一击得有多大的怨气呀!”
千慕毕竟才刚接管这具自如的身躯,略一迟疑,未攻,只双手握剑一挑,抵住这一剑的来势汹汹。
荡千钧门派其名取自所修重剑,据说历代掌门佩剑皆重达千钧,以“荡”字描挥剑之状,收放自如,杀敌对阵丝毫不逊色于寻常剑派,足可见其创派之初的沉厚底蕴。
除掌门外,历年只有资质绝佳的弟子才有资格挥起代表门派的千钧重剑。即便侥幸得了资格,若自身实力不够,重剑在握,却无法一挥,结果也只能不得不双手奉还,再磨练个几年扎实根基后方可再试。
虽说这重剑是荡千钧引以为傲、沾沾自喜的一桩美谈,但先人卓越,却不代表后人有辈出者。那把代表门派掌门的重剑未变,却鲜少有后人能真正拔起此剑,是以当第一位投机取巧者削剑减重后,效仿者却辈出,传到这沈掌门手中时,千钧重剑只落下个光辉的过往令后人瞻仰。
可为充门面,门派山下入口处却有一把实实在在的千钧重剑,试图拔起的弟子无数,却无一人成功,掌门心中得意,便听之任之,不去计较那些掂量不清自己几斤几两小儿的天真。直到千慕在众人的撺掇下碰了那剑,人潮不觉围成一个大圈,圈内,脸上稚气未脱的千慕似历代掌门附身一般,拖着剑身在空中劈斩自如,闷雷般的轰响笼罩在整个门派上空。
沈掌门脸色初时铁青,后见在场弟子甚多,便换上一张和善的笑脸。从此,门派内皆知,千慕,必是荡千钧的下一任掌门,并且是有史以来绝无仅有的天才掌门!
两剑在空中相击,发出刺耳的锐响,惊得众人心头一震,方才那两场交锋,却没有这般冲击。沈掌门那犹如泰山压顶自上而下的威压,却被千慕一招堪堪抵住,自有撼山拔岳之势。
沈掌门一击不成,空中收力再挥一剑,这一剑威力更盛,似要直接把千慕压成肉泥,才肯罢休。
千慕内息冲击经脉之力虽被减弱,此时仍不敢大意,身形一晃,消失在重剑之下。
“砰”地一声起,场中霎时间尘土弥漫,将二人齐齐笼罩住。沈掌门之第二击,虽未击中,剑力却犹如摄人心魄般撞进每个人的丹田之内,内息随之澎湃不止。
“不出手,是在等我将你斩于剑下吗?”沈掌门厉声喝道。
不远处,刚刚落定的千慕执剑而立,迎着被剑风吹来的尘土,面不改色。
“还有三击。”
“什么?”沈掌门惊疑出口,片刻似乎明白了什么,挑剑驻地而立,怒骂道,“你还当真以为自己是不世出的天才,竟敢到我面前来丢人现眼!”
说罢,倒也没硬逼着千慕出手,两三步并作一步再次攻向千慕。他出手略偏,砍向的却是千慕手中重剑。千慕略一运气,灌注手掌,重剑下坠,一寸没入石面之内。千慕则握剑横飞飘在空中,当是以脚下坚实石面为辅,以剑身为面,硬生生接下这第三剑。
这一剑,千慕接得勉强,沈掌门所施此招,乃是以自身为支,抡起重剑,抡之越快,最后冲力越大,对内息损耗极大。
一股劲浪沿着剑身朝千慕席卷而来,始料不及间,她“噗”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倒飞出去。剑身轰鸣不已,落她一步,直挺挺地插在她旁侧的石栏之上,高耸石栏嶙峋,独石竟隐隐有颤落之势。
“姓沈的,你还真是臭不要脸,徒有师父、掌门之名,却丝毫没有这两者的气度和风范!”
看台上,小春风突然张嘴便骂!
沈掌门往千慕那儿走去的脚步一顿,额角青筋抽了一抽,脸色发黑,转向看台上张牙舞爪的小春风,恶狠狠道:“小神医若想赐教,等我教训完这不肖弟子,再来与你过过招儿。”
倒也……倒也不必……
姓沈的再次往千慕那儿走去,千慕已站起身来,撑着那把剑划石磨痕迹斑斑的借来的重剑,重新在沈掌门面前稳住身形。用手随意抹去嘴角血痕,她道:“还有两击!师父,就当我还您从小到大养我教我的恩情罢。”
“恩情?”沈掌门发出一阵自嘲的讥笑,“你若真念及我的恩情,当初就不该拔那柄剑!”
这话他说得极小声,只有千慕能听进耳去,闻之,她眸光微动,心中似有什么东西从根上裂了。
她咬牙含泪,重复道:“还有两击!”
沈掌门却是连话都没听完,便又纵身跃去,这一击正冲千慕腰间而去,正是当年千慕成名之际,江湖中广为流传的“一剑绽星云”。此招以实带虚,以剑带气,剑利气更利,若被剑伤剜肉割血,若被气碰削骨如泥!
千慕已是头皮发麻,不想自己当初一时兴起的变招易形之法,竟被自己恩师学了去,还拿来用在对付自己身上!
可这一招毕竟是她自己所创,招式华丽无比,却漏洞居多。观者只被那炫目的外表及看似厉害的杀气所迷,却浑然未料这本就是个用来观赏的花架子,其威力有如昙花一现,尚不及碰到人,便自行凋谢了。
“最后一击。”
千慕看着沈掌门愕然的神情,语气中再无半分波动。他似乎还不知,这名动江湖的一招,原就是她少年懵懂之时,用来哗众取宠的一只正绚烂绽开的昙花。
当下,沈掌门却只以为他这位好徒弟,早就从多年前为自己设计了这个圈套,此番自投罗网,骤然间勃然大怒。
怒气击溃理智,在场中回荡开来。众人皆觉自身丹田内有一息波动,却只当是因这场前所未有的师徒较量而心潮澎湃。
沈掌门并未使出下一击,而是撑着剑,缓缓的,似乎在将全身内息灌注到剑身。那剑身似受到感召一般,嗡鸣不已,剑力激荡,千慕险些踉跄倒地。
“千慕,不要和他拖延时间!”小春风喊道。
千慕听进耳中,左掌猛地举起,紧接着朝自己胸膛重重拍了下来,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这最后一击,了了。”
言罢,千慕仿佛脱掉了束缚周身的枷锁,右手轻轻一挥,一道剑力直冲兀自站定的沈掌门而去。那是荡千钧门派基础的入门招式,凝神聚气,汇内力而成剑风。
那剑风疾行,呼啸狂奔,直逼沈掌门眉前。这时,他却不动如山,一副泰然自若神态,在及近分毫之距,双目蓦地睁开,那手也轻巧一挥,竟直接劈开了那道疾袭的剑风。
千慕突然想到自己走火入魔之前,也曾如此尝试,想将内力与重剑合二为一,更上一层。
“师父!不可!”千慕又补上一记猛攻,只是目标却是朝着沈掌门手中握的那把重剑而去。那重剑仿佛贪婪无度的深渊,源源不断的吮吸着沈掌门内息,不停嘶鸣。
沈掌门却听而不取,手中剑挥走,避开锋芒,却脚腕一翻,竟用双脚卸了千慕剑上力道。
他双眼微微泛红,是充血之故,千慕却知道,这是走火入魔前的预兆。她再出一击,仍是那最基本的入门剑式,至清至简,掠人心神,剑意入耳,抚平一切心火。
沈掌门眸前似乎清明不少,可一旦他有了意识,便又向着走火入魔的境地再进一步。
二人缠斗在一处,即便知晓了师父的忮忌之心,可千慕还是下意识留了几分余地,并未敢真的出手伤他。可沈掌门手上重剑却越挥越快,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此时的它,十分渴求新鲜的血液,可握剑之人的内息却越来越弱……
终于,两人重剑再次相交一处,发出激越的回响,在场众人纷纷掩耳侧目,心中大骇,何以如此波动能与自身内力共鸣,仿佛周身内息被这场对决尽数调动起来。
一剑落,一剑仍在手。
场上胜负已分。
千慕持剑看着颓落在地的沈掌门,眼中露出难以掩饰的不忍。
她走近,欲捡起那把代表掌门、跌落在地的重剑,轻声唤道:“师父。”
却换来一声,“不许动它!你已不是荡千钧的弟子。”
千慕僵在原地,不知所措。虽说自己已经从乐掌门、乐秉一以及其他圣水岩弟子口中听说了当年唯有她一人不知情的逐出师门令,可如今真真切切地从自己师父口中听到这个消息,仍不免一怔,心中万般惆怅,似被迫背井离乡一般,凄凉无比。
“千慕!”
那声如同救星般的清越嗓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强制摇醒她混沌的脑海,她抬头,见小春风正在看台上朝她招手,胜负已分,便示意她赶紧下场,有针要扎。
喉间酸甜苦味交织翻涌,酸涩苦闷从眼角流下,那唯一的一丝甜牵起了她的嘴角。
“谢谢你,小春风。”她在心中默念着。
“千慕!!躲开!”小春风的嗓音拔高一层,十分急切。
千慕只觉身前有道劲风,直冲自己左肩而来,她一个错步,吃了半掌力道,倒退数尺才堪堪停住。
眼前,是那个方还跌落在地的昔日恩师。
那“枯木逢春”的施针手法,是以左臂内力为根基,以此向周身其余经脉扩散。沈掌门这一掌,即便只受了半掌力道,着实让千慕吃痛不少。
“师父,你当真如此恨我?”
千慕左手再不能持剑,右手捂住左肩,痛苦非常。那本就困难搭救的内息通路,被这一掌毁了大半,她感受着内息不受控地激荡着周身经脉,像无数密密麻麻的银针来回扎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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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一剑绽星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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