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清晨,初升的阳光不甚浓烈,隔着一片蔚然成林的树木,照不透白茫茫的浓雾,草木叶上的露水因此得以喘息片刻。路边灌木丛中的蛙叫几乎成了嵌在脑海中的音律,耳边还有不知疲倦虫鸟的叽叽喳喳,不时掺杂进一两声暮蝉的哀鸣。
偶尔被小春风弹出的一颗石子惊动,这些声音便暂时被它们自己搁置,齐刷刷地寻了个新位置后,再继续扯着嗓子奏响秋日的最后几场挽歌。
或许,只有蛙鸟有嗓子,这些小虫子却不一定。小春风一边舞动着手中新得的双刃,一边在脑中胡思乱想。
“小心些,可别伤着自己。”千慕在旁悠悠提醒道。
这是一条圣水岩通往山下的偏僻小路,说是偏僻,是因为几乎无人从此经过,诸多弟子也并不知晓此路存在,就连乐秉一也是今日一早被乐平生送至此处入口时,方才得知。
之所以走此小路,是为避人耳目。失踪案迷局扑朔,残卷虽毁但不乏有心之人,越少人知晓三人下山,便是多一份安全。
三人本以为多年无人行走,此路必定杂草丛生,还特意带了木棍预备用来扫清前路障碍,也就是横生的杂草,却不料这羊肠小道被人踩得坚实,路面也比想象中宽上不少,可容两人并肩而行。
乐秉一跟在两人后面,听到千慕如此说,跟着应了声,“对,要小心。”
“知道啦。”小春风不情不愿地双手一甩,手中两把双刃霎时不见,犹如凭空消失一般。
她拍了拍两只新得的护腕,举过头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这护腕是今日临行前乐姨所赠,说是亲自狩猎的兽皮所制,坚实耐磨,内里小有乾坤,可容方才双刃。这双刃名曰“双月”,刀面走势一如弯月,面上打磨细致,熠熠闪着光泽,虽窄却锋利无比又比银针更善攻击。
两人瞧着她高高举起的双手,不免失声同时笑了起来,但仍不忘带上惊讶装作不经意地夸赞道:“掌门给你的这对护腕可真是——”
“量身定制。”
“十分合适。”
“缝制精良。”
“让人垂涎。”
“停!”小春风双手一挥,将双臂抱在胸前,转过身来好让自己同时看到两人,先指向千慕腰间,又指向秉一若水,一板一眼道:“竹藤九节鞭、圣水岩镇山宝剑,你们各有各的宝贝,还要垂涎我的‘双月’!不行!”
“好好好,让人羡慕,行了吧!”
“行!”小春风被千慕推着后背走,后仰着身子竖起根食指表示赞同。
乐秉一瞧着这番光景,顺势将若水在空中一旋,抱于胸前,嘴角浅笑轻摇,甩着高马尾跟了上去。
“乐秉一,我有个问题很好奇。”
“什么?”
“你当年为什么要逞风头,挑战那个静心原的老掌门 ?”
“你会知道的。”
“这意思就是现在不告诉我?大师姐,你替我教训下这不听话的师弟。”
“我可打不过二师弟,别看我,我那时什么也不知道。”
“千慕,你怎么不晚点被抓住啊?”
“我也想啊!”
“再遇到那些坏人,我帮你打跑!”
“我也一起。”
“好。”
人声渐行渐远,散在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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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此行是要沿着千慕所忆,来到她此前逃亡之时最后有印象的地点,期许若离关押之地越近,或许越易找到些相关的线索。但千慕所忆断断续续,有时在一处一连休整数日,千慕仍是不敢断定方向,一是怕引着二人走了错路又再回头,二是若方向一错,后续印象就更难对应,越走越偏了。
几日之后,三人已出了东洛,在踏雪盟地界内越走越深,一路所行,似是南浔与九峰的交界,有时从九峰进入南浔,又从南浔回到九峰,大约是交界地带管辖渐疏的缘故,才容有贼人在此作祟。
“解渴!”
这日,三人走得口干舌燥,终于找到一家不大不小的客栈歇脚。小春风连饮数杯茶水,哐哐入肚,润了喉、解了乏。打眼一瞧,另二人却神情紧绷,目光不时扫过四周,瞅得仅有的两桌客人飞速咽下滚烫茶水,结了账夺门而出,瞅得店小二和掌柜纷纷缩到柜台之下,不知盘算起了什么。
小春风无奈一笑,翻开两只茶杯,“哗哗”倒入两满杯,推到二人面前。茶水荡出杯面,洒在二人伏案的手上。
“小春风!”千慕怒视着她,转眼又垂下眼眸,“我实在记不起来了,只能到这儿了。”
小春风咧嘴一笑,“没事,船到桥头自然直。我先给你们吹吹。”说罢,果真俯身朝两人手背各送了股清气。
两人脸色稍复如常,神情缓和不少。
“对嘛!喝个茶水而已,又没毒,我都替你们试过了。放轻松,不必盯得那么紧,这一路也没碰到什么危险,再说这荒郊野岭的——呃——”
小春风突然双手捂着喉咙,脸色倏忽苍白下来。
千慕与乐秉一覆上手中武器,猛地双双站起,正焦急万分,却见小春风“哈哈”大笑起来,“骗你们的。”
她手中,正捏着一根光洁发亮的银针,正是方才查验茶水毒性所用——无毒。
乐秉一眉心越发皱了起来,“小春风,这不好笑。”他将剑重新放到桌上,没动那杯茶水。
“唔——”小春风自知玩得有点过,瘪着嘴开始好言相哄。不多时,已往乐秉一喉间送了好几杯水。
“喝不下了。”乐秉一喝到最后不得不推诿。
千慕自顾自酌,“没了掌门,还真没人能管得了你。乐师弟,不如给掌门信中将小春风所行明明白白、详详细细地写个清楚?”
乐秉一收到千慕眼色,一本正经地接戏道:“我看行。”
“不行。”小春风一拍桌子,本还盛气凌人,转念之间就双手合十,一副可怜兮兮、知错就改的样子,“两位姐姐哥哥,饶过我这一次,此后绝不再犯!”
乐秉一已无可抑制地牵起了嘴角,千慕又抿了口茶水,叹道:“我说了可不算了喽。”
小春风“嘿嘿”一笑,再次安心坐了下来,朝柜台那边喊道,“不必担心,我们不是坏人。”
那掌柜和小二这才弓着身子从柜台下现出身来,笑眯眯地应着。
“嘘!”乐秉一一手再覆上剑鞘,示意二人噤声。
吓得刚钻出来的掌柜小二又急匆匆蹲了下去,“哎呦哎呦”地叫着。
剑鞘与乐秉一同时消失,掠出门去,只一会儿功夫,只见乐秉一从客栈外拎着个瘦小的男子走了进去。
这人瘦骨嶙峋,衣着破烂,身材矮小,却眼冒精光,即便被抓,那双眼睛也仍旧不停地窥视着四周。
“他一直在跟踪我们。”乐秉一道。
“你是谁?跟踪我们所为何事?”千慕问。
那人这时才低下头去,不发一言。掌柜的和小二见这桌客人身手不凡,还轻易地拎了个人进来,紧忙过来添茶,这一添茶,才见这男子颇为眼熟,熟络地与三人攀起话来。
“这不是虎头山的翠石嘛!瞧这几位客人的身手,你家大王怎么敢的呀?”
“大王?”小春风转头看向这位眉目淡雅的老板,这姐姐生得让人颇感亲近,有种莫名想一诉衷肠的冲动。
老板见这位年轻的小姑娘搭话,不着痕迹地朝小春风这儿侧了侧,“是呀,大王。小姑娘年纪轻轻,怎么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你不知道,这虎头山上啊,有一窝土匪,拦路劫财为生。这伙土匪可不只会傻傻地站在路边死等,派出几个眼线沿路查看,遇到普通过路的,没几个银子,便大手一挥放她们过去。若遇上有钱还没保镖的傻人家,就找几个膀大腰圆的吓唬一通,银子就轻松到手了。”
“那若遇到我们这种呢?”小春风眼珠逗溜溜一转。
“几位少侠功夫不凡,那必定是沿路设点陷阱,引诱捕之啊!”
“这伙土匪就这么聪明?”
“谁说不是呢?确实有智有谋,不然怎可能盘踞虎头山这么久。”
“我看你够蠢!”话音一出,小春风已并指甩出一针,直直将掌柜钉在原地。
翠石与小二一见,拔腿便往门外奔去,却不知,千慕与乐秉一早已率先一步封住了店门,一鞭一剑各止一人。
千慕在比武场中内力尽失,虽不再练“织衣心法”,但因着其根基,经脉已恢复个七八成,又在冥冥之中取了沈掌门经脉之气,加之每日勤修,此时止住个小土匪,还是绰绰有余。
“还好有你们。”小春风拍了拍手,端坐下来开始审问三人。
一问之下,几人果然供出实情:这店也是虎头山的经营,与翠石里应外合,这边下药,那边传信,默契十足。
那掌柜见三人迟迟不倒,却是一脸惊疑,“你......你们......”
“这茶水,无毒啊!”小春风手中把弄着那枚银针,笑嘻嘻的,映在此时在地上被绑三人眼中,却犹如凶煞般可怖,不,比大当家的还恐怖!
“小春风!”千慕急道,“你方才......”
“放心,我真没中毒,区区迷药,不过放了些简单的解毒丸而已,怎么能奈何得了我小神医?”小春风眼睛一眨,送出两缕春风。
“没事就好,下次提前与我们通个气儿。”
“好。”
乐秉一见小春风意外地没有反驳,一时语塞,不觉多看了她几眼。
“这是好意,我又不是好坏不分的人!”小春风对上他的目光,嘴里有啥说啥。
“好。”乐秉一低低回应道。
“那这三人怎么处理?附近有踏雪盟的桩子吗?”千慕问。
地上三人纷纷摇起头来,仿佛在比谁摇得更快。
“听这三人所言,虎头山并未杀过人,似乎不必严惩。”小春风摸着下巴思量道。
地上三人又纷纷点起头来,似饥肠辘辘的小鸡啄米。
“那就封了这店,把人扔到虎头土匪劫人位置,让他们把人领回去,往后不可再拦路抢劫,也就罢了。”乐秉一道。
主意已定,三人正要动作,却听店门“哐”地一声被踹开,从门外走进一壮硕妇人,脸上几两横肉,肩头扛着一柄大斧,看上去一斧便能拦腰砍倒一棵百年老树。
只听那妇人吼道:“我看是谁要封我的店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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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黑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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