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刻前,小春风一脚刚踏入会客堂的大门,身后门扉骤然合拢,身前两侧烛火倏然燃起,映照出密不透光堂内的陈设。
烛火摇曳之处,是两排井然有序的桌椅,桌椅延伸的尽头只一把偌大的圈椅,似是巨木打造而成。扶手宽大沉实,扶手一圈刨刻兰草随水波蜿蜒相生,正是圣水岩“修德处世,守义慎交”之象征——外若水以容世,内如兰以守心。
那圈椅大得能容下四五人同坐,可此刻乐掌门一人独坐其上,庄严肃穆,竟似无多余空隙一般,不见物大,只觉人重。
小春风幼时也曾见过踏雪山庄的大与旷,见过前任盟主燕齐逸一人高位独居众星捧月,那时境况也是首屈一指的风光。乐姨,也就是如今的乐掌门,是那风光背景中的一抹淡色,守在最耀眼的光芒旁,世人提及用“燕盟主三妹”草草略过。
不过如今,一个隐居退世,一个以一己之力开门立派,境遇颠倒,令人咂舌 。且乐平生若称得上第二,怕是只有多年闭关的解盟主能出面来争争第一的名头。
小春风步履向前,脚步刚停,座上之人突然骤起,一掌风拍来。小春风不敢大意,对手可是圣水岩掌门,“踏雪四侠”其一的乐平生。她脚下腾移,在掌风真正扑到面上之前,倏地后退数十步,堪堪避开,人虽避开,但右肩所系包袱却被掌风击开,包袱落地,大大小小的零碎物件摊落在乐平生面前。
“踏燕步?”乐平生看着自己落空的那只手,喃喃思量着,“这是她教你的?”
“是!”小春风气儿刚理顺,“娘亲说了,行走江湖至少要留一招保命,只是乐姨......”
小春风话未说完,乐平生再度暴起,直逼眉前。始料未及的一掌,结结实实打在小春风胸膛,她再度后退数十步,只是这数十步是被逼退的。小春风捂着胸膛,看着地上散落一地的物件,原本只是一团,可乐平生袭来之时,那一团的物件倒似活了一般井然有序地排成两列,似在垂首迎接她的到来。
“这就是你用来保命的手段?”乐平生发出一声鄙夷的不屑。
“我......”绝对的实力面前,小春风寻常惯于插科打诨的舌头竟一时打了结,是的,自己素来引以为傲、上墙摸瓦的轻功,在乐平生面前自然不值一提。即便自己学的轻功再巧妙高超,遇到内力修为比你厚上几十年的武林前辈,以巧是取不了胜的。招式只有形,可内力之实才可以弥补形上的缺陷。即便有形有实,也需要长年累月的习练,方能做到招中有实,形使其力。
“看样子,她对你很好,但是疏于管教。你招式平平,内力虽得她亲传亲授,但并不懂得如何应用,竟容你把好好的‘踏燕步’做成这个鬼样子!”
乐平生铁青着脸,话音刚落,便如电闪雷鸣一般消失在原地。
小春风看不到身形,却隐约感觉乐平生必定又是冲自己而来,慌忙之中,脚步再度踏出“鬼样子”的踏燕步。
右小腿处传来痛觉,一声呵斥紧接而来——“起势无力!”
第二处痛传自左小腿,又是一句——“承招未达其形!”
第三处来自后腰——“无根便无所依!”
......
小春风在桌椅的碎裂声中挨了几十下打,方才在逃亡中反应过来,乐掌门竟是借着教训之名,在指点她的踏燕步!否则以乐掌门的掌力,那些个结实沉木桌椅都一碰即裂,自己又怎能毫发无伤地在这大殿之中,与乐掌门一圈又一圈地玩着猫捉老鼠的游戏。一时间,方才乐平生所说句句涌入她的脑海,思绪纷飞间,脚下竟不觉快了几分。
乐平生一掌出乎意料地落空,怔在原地片刻,紧接着又追上来,继续手嘴不停。她素来对根基不牢者不抱有什么期望,本想着今天不过指点两句,指点之中,不免夹杂一些对燕齐逸当年不告而别的怨恨,却不料只在十几招之内,小春风已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且大有一步更比一步快之势。这娃娃的领悟能力竟如此卓越,那这一身不伦不类的轻功又是从何而来?燕齐逸,难道并未教她?
想到此,乐平生的出手速度慢了下来,渐渐停在原地,不再去追。
小春风又踏出两步,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回头一望,后面的人已经停在她身后十几步之外,不免长舒了一口气。灵光一闪,想到乐掌门既无杀意,自己现在也累了,不如即刻歇上一歇。
身随心动,小春风就地一躺,四仰八叉地贴着阴冷地面,心中因奔走而生的燥热一下子挥发了好大一团,舒爽!如此舒坦,何必要再起?
“不打了,不打了,乐姨,你若是把我打废了,那千慕少侠还能找谁来看?再说,我都喊你一声乐姨了,你怎么还追着欺负晚辈?”
乐平生噙着浅浅上弯的嘴角,慢悠悠踱步回到了主座。
“你还敢跟我玩花样?”
“什么花样?我说我来看千慕少侠,那可不假。而且,我难道不应该喊你一声乐姨吗?”小春风倏地从地上坐起来。
“你说你这踏燕步是跟她学的!当真?”
“她?乐掌门既未指名道姓,我怎知指的是谁?哦!乐掌门难道说的是我娘亲——武林前任盟主燕齐逸燕盟主?那我这踏燕步步确实不是从她那儿学来的。可是,乐掌门如今是以什么立场来指点我?当年娘亲被众人相逼携我隐退之时,乐掌门又在哪里?现在在我面前演这出欲说还休的姐妹情深戏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不成?”
“砰”地一声,小春风身侧一张完好的桌椅应声而裂。
她过热的情绪终于得一丝清醒。坏了,今日是来找她帮忙的怎么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这种情况下开口求助的话……
小春风一时陷入苦闷之中,抓耳挠腮。
“我当年……不知为何……”座上之人紧握把手,嗓音喑哑。
小春风一怔,僵在原地。
乐平生继续道:“她走之前从未与我通过信,我又怎知当年的情境?我若知晓,当年必会扔下简家......”
乐平生话一顿,神情骤然恢复到小春风刚进门那一刻,正色问道:“说吧,你此行除了千慕之外,应该还有别的事吧?”
小春风又是一怔,怎么人做了掌门,情绪转化能如此之快?娘亲之前做盟主之时,也如此般吗?
她轻咳一声,麻溜地从地上站起,蹲在从包袱里散落一地的零碎物件旁,瞅了两眼,快速从中翻出一封信件,快走几步,递了出去。
“这是娘亲给我留的信,她说,若在这江湖上还有一人可信,唯有你,她的结义三妹,乐平生。所以——”小春风的语气变得格外郑重,“请乐姨帮我寻找娘亲。”
乐平生从信笺中取出信纸,扫了一眼,脸上并无多余波动,抬眼看向下首的小春风,良久,嘴角一弯轻笑道:“是她的笔迹没错。可你来找我,却不就近去寻一同归隐的叶无忧,怎么,难道连他也一起不见了?”
“娘亲消失前,村里人都说有一个打着‘引渡无忧’旗号的游医经过,还为娘亲把过脉。当时村里人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但当这个游医消失之后,娘亲也随之不见了。”
“那个游医打着‘引渡无忧’的旗号?”乐平生似乎在思考,插了一句。
“是。所以,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那个游医既然打着‘引渡无忧’的旗号,必然知道它代表的是谁。可号称‘引渡无忧,起死回生’的叶神医叶无忧,明明随我娘亲一同隐居在村中,这人既然打着这个旗号,又能找到娘亲隐居所在,不可能不知道叶神医本尊也就是叶叔——我的师父——就在村子里。既然知道,还如此行事,难道是要明摆着嫁祸叶叔不成?这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座上乐平生发出了一声讥诮,“既然想不通,为何不亲口问一问叶无忧,为何要到我这儿来?”
“叶叔在我娘亲失踪后,立马下山寻去了,连行李也没带,我找不到他。”小春风垂头丧气道。
“那看来只有我能帮你了。”
不知为何,小春风总觉得乐掌门这句话中不仅带着嘲笑,还夹杂着几分窃喜。她又仔细望了她几眼,分明还是一进门那般严肃的一板一眼,什么也没变。
“咳咳......话虽如此,但乐姨若实在抽不开身,我一个人也不是不行。但如果乐姨能念及旧情,从手底下抽派几十......十几......一两名弟子!也行!”小春风一边说,一边偷摸抬眼观察着乐平生的神色,见他脸色越来越沉,不得已将弟子数量一减再减。
“我娘亲如今没有内力傍身,迟一日便多一日危险,乐姨!”小春风独自情绪高涨,只听乐平生轻轻一句,“我帮你。”
多余的情绪郁结在小春风胸口还未释放,便被这轻轻的一句仿佛无关紧要的话击散。随之而来的还有拂过两颊的劲风,是冲着殿门而去。
小春风心念一动,扯过地上灰布包袱,将散落物件快速包起,重新系在身上,随意落在一张客椅上,手刚搭上茶杯,殿门便“吱呀”一声大开了。
乐秉一与光一同照进殿内二人眼中......
虽迟但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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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天下第二乐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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