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说个明白

随着乐秉一的走进,殿门再次合上,殿内再次陷入沉寂。

“秉一,将你随身画像拿给小神医看看。”乐平生道。

乐秉一闻言一怔,随即顺从地从身上掏出两张画像,画纸陈旧斑驳,边角略有破损,但中间人像保存完好,其中一张上画有一年轻女子的面容,丰神俊朗、英气勃发,正是前任盟主燕齐逸,另一张则是一个稚嫩的小女孩面容,眉眼弯弯,细看之下,与正在仔细观摩的小春风眉目几乎别无二致,不,可以说是一模一样,简直是缩小版的小春风。

小春风看完,抬眼与乐秉一对视一眼,故意瞪大眼睛做出与画像上全然不同的严肃神情,摇了摇头,后者却只略略点头,似乎已经认定小春风便是画像中的小女孩。

“通知下去,从今日起,圣水岩弟子只需携带一幅燕盟主的画像,无论下山所为何事,都要沿途打听燕盟主的消息。”

“而燕一梦——已经找到了。”

乐平生说完,看向小春风,目光绵长,似乎透过她能看到另一个人的模样。

“是。”乐秉一应道。

小春风的目光却一直在闪躲,似乎不愿迎上去,生怕触碰到什么刺痛的往事。

*

从圣水岩的会客堂出来,乐秉一依言领着小春风去见千慕。

小春风看着前面乐秉一的行走姿态,突然轻笑出声,“怎么?堂堂圣水岩首徒还是打不过一个流金阁的判花?”

乐秉一只是在前面正常走着,步伐并未有什么异常,瞧着与寻常人一般无二,但即便如此,小春风也一眼觉察到他身上几处轻微的违和——寻常人走路,双手随步伐摇摆幅度一致,但乐秉一左手幅度明显更小,再加上略弯的脊背,全然不似当日初见时那般挺立。若不是那日与判花交手时受的伤,还能有什么其他的可能?

乐秉一脚步一顿,方刚结痂的伤处隐隐传来火辣辣的痛感,不是左臂,是后背——那是违背乐掌门命令,擅自带弟子前往援救作为惩戒的九道鞭痕。

“春风折柳小神医”乍一出世,乐秉一便隐隐觉得其与幼时玩伴有某种联系,“引渡无忧叶神医”归隐,小神医出世,其先后必有关联。而小神医那每次出面浓妆艳抹的千面妆容一经曝光,即便隔着厚厚的粉黛,乐秉一也从那不可磨灭的一双亮眸中一眼确认了正是当年的小女孩——燕一梦,那时,她还不叫小春风。

“是,我技不如人。”乐秉一闷声道。

没得到意料之中的反驳,小春风有些悻悻然,面上不觉蒙上一丝惭愧,毕竟即便受伤,也是因为他为救自己和千慕少侠而来,缺了声谢谢也就罢了,还如此幸灾乐祸,小春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沉默良久,小春风勉强挑起了个话头,“那两张画像......圣水岩当真一直在找娘亲和我?”

“是 。”这次乐秉一多说了几句。

“当年简家灭门事发,燕姨,也就是燕盟主与掌门赶到简家之时,只剩一地残骸。只因武林大会在即,武林大会需要燕盟主回去主持,掌门只得单独留下搜寻线索,却苦寻无果,只在现场发现些零星的魔教功法痕迹,却无法断定。简家灭门真凶尚未找到,踏雪山庄又传信告知掌门燕盟主昭告武林,退位让贤。

掌门她急火攻心,又日夜兼程地赶路,想在燕姨离开前弄清原委,可她赶回之时,却只见到解叔临危受命,继任盟主,叶叔又一并退隐。一时之间,‘踏雪四侠’只有她被留在昔日的美好梦境当中,可这突来的事情原委,却是谁都没有与她详细说明。谢叔在那之后也绝口不提燕姨退位之事,昔日一同共患难的结义金兰,剩余三人仿佛结成同盟,唯有她被踢了出去,若是你,此后如何打算?”

乐秉一仍迈着在小春风看来不甚平稳的步伐,说罢,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她。

小春风脚步一滞,“你是乐平生的义子兼首徒,当然说话向着她。”

她脚边踢飞一颗石子,继续道:“真实境况就是——当年娘亲被全武林逼下盟主之位,你的好掌门并没有出现。”

“可掌门多年来一直命门下弟子携带那两张画像,凡出山必沿途寻找,就是想找到你们,问清缘由。掌门喜怒不形于色,虽然不说,但我自幼被她教导成人,心中明白,她这样做,必定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她很想找到燕姨,亲口问上一问为何不告而别,即便是被人逼走,为何不能等她回去?掌门与燕姨联手,又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解决的?

退一万步,即便形势所迫,难道就不能留一封信,向掌门说个明白?”

乐秉一望着小春风,连眼都不眨,从他口中代乐掌门说出的声声责问,仿佛也是他心中所问。

*

小春风被他的目光吸引,透过前方挺拔的身影,似乎又见到幼时的那个小男孩,那日,她曾问过他,“乐秉一,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

还拥有着娃娃脸的乐秉一紧蹙着眉头,脚已向前迈了一步,却颇为纠结地撤了回来。

“可是,娘亲还没有回来,我若走了,她回来便找不到我了。”

“你还要留在这江湖?”幼时的小春风也跟着蹙紧了眉头。

“我......我还要当大侠。”乐秉一两颊挂着泪珠,鼻涕一抽一抽地吸着。

“大侠?这破江湖有什么好当大侠的?你为她们?就这些逼我娘亲退位的大坏蛋们?”小春风瞪着愤怒的大眼睛,仿佛从此刻开始也将他列在了大坏蛋之列。

“一梦,我们走啦。”印象中,是娘亲将她从那场儿时友情的决裂中拉走。

但她没听到的是乐秉一糯糯的回话,“不是为了她们,是为了你。”

*

两人双双呆在原地,不知是不是一同想起了旧时的过往。说个明白?小春风反复嚼咀着这句话,当年究竟是为何会走到那一步?娘亲连她都没有说。此刻,他面对乐秉一的诘问,不知所措,对啊,当年到底是因为什么让娘亲从万人高呼、街尾称颂的武林盟主成为江湖举全力而反、不得已退位的隐者?

“大师兄,师......小师姐。”路过弟子一一向二人问候。

乐秉一反应如常微微颔首,小春风却如踩到什么骇人的东西一般原地跳得老高,落地才学着乐秉一的样子一一还礼。

路过弟子走后,小春风跟在乐秉一身后,急问道:“为什么到我这儿是‘小师姐’?”

乐秉一一本正经地介绍起“师姐”之由来——燕盟主乃乐掌门结义大姐,小春风是燕盟主之女,且燕盟主并未收其他徒弟,小春风理所当然成为首徒。小春风既然是乐掌门大姐的首徒,自然也是圣水岩其他晚入门弟子的师姐。

至于这个“小”字,怕是其他弟子觉得小春风模样看上去不大,私心加了个“小”字。

借着乐秉一的解释,小春风理清了思路,再有弟子喊不出师姐,小春风便一指弹出,银光闪过,无害,只刺得各弟子哇哇乱叫,直到“大师姐”三字本本分分地从那弟子口中喊出,小春风这才解了银针,昂首挺胸大步走过。

“大”字是小春风的私心。

乐秉一却没制止,只在小春风身后站着,她走也走,她停便停。

走过好长一段路,弯弯绕绕,一阵风起叶落之声从前方传来,越走近越觉风声越大,仿佛山中起了大风,树叶纷纷哗哗作响。

空中挥舞着的是一把大大的黑剑,单看外形便觉很重,可那重剑握在那人手中,恍如小春风手中握着的银针游移自如,停时如山,动时如雷。

是千慕!那个当年“左手重剑”的千慕少侠!

“千慕!”小春风一喜,叫道。

千慕闻声转头,重剑一挥,在空中变了方向,直冲小春风所在而来。身后,乐秉一拔剑而出,白光闪过,二人剑光相接。

“乐少侠,幸甚之至。”千慕重剑一劈,格挡开乐秉一迅疾而来的若水。

“一睹当年‘左手重剑’的风采才是乐某之幸。”

招招纷乱,夺人眼目。乐秉一送剑一刺,使出“平仄”其一,平为先机、攻其不备,与千慕手中重剑见面相击,再度迸出一抹剑光。千慕下意识右手撑剑借力,本未恢复的虚弱脉络猛得内力灌注,肉眼可见,右臂骤然崩裂一道血痕,鲜血顺着胳膊一点一滴从指尖滴落在石板之上。

千慕内息一乱,气血上涌,眼前一花,手中握着的重剑便要从头顶砸将下来。

乐秉一收剑未及,重剑却已在千慕咫尺之距,他根本来不及阻拦。眼前突来一道绿影,一脚将那大大的黑剑踢飞出去,借着双手稳稳扶住后仰晕倒的千慕。

重剑一飞,直至剑身没入石墙之内,才堪堪停住,石墙之上,却已如蛛网般布满裂痕,剑身犹自嗡鸣不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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