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澜沧城(十六)

这一夜睡得很不安稳,青夜疑心自己似乎是着凉感了风寒。后半夜之时,钱枢淮将她又带回了地牢之中,她在这儿见到了仇红。

两人隔着一道墙。

这场景让她想起了第一次与仇红相遇之时,也是如此,在那个阴暗幽深的地底下。

仇红也感慨:“没想到,我们还能像这样再次一起进地牢。”

青夜倚在墙上,墙上有些凉,但地上更冷。

仇红:“只是不知道这一次,沈兄弟能不能再把我们救出去。”

青夜有些虚弱地问:“为何只有我们?其他人不是也说被关起来了么?”

仇红道:“其他人被关在客院之中,咱们算是有嫌疑的。”

青夜不由觉得愧疚:“都怪我把你牵扯进来,不然你也受不了这罪。”

“说什么呢?沈兄弟和小曲都在外面,他们会有办法的。”仇红听着她的声音不大对,又问,“你是不舒服么?”

青夜有气无力:“可能是稍感风寒了,还是你们习武之人好,不像我这般,一点风吹就能染病。”

那边没说话,一阵窸窣,青夜只看见一只手在努力够过来。

不明所以,青夜仍是爬过去搭上了仇红的手。

女子的手温暖细腻,掌心却又有着粗糙之感。

“想习武么?小夜。”

青夜一愣:“我,我可以吗?”

仇红捏着她的手,放出自己的内力,轻轻探了过去,那道内力就像温柔的溪流,轻刷着所到之处,从四肢百骸蔓延出去。

青夜逐渐睁大了眼睛,这是她以前从未有过的感受,方才的疲惫无力像是消失了一般,体内只剩轻盈。

“想学的话,何时都不算太晚。”仇红说,“我看你体质不差,若是从小便开始学的话说不定现在已经比我强了。”

青夜微微张着嘴,惊觉于仇红的评价。

“我给了你一些内力,你试着气沉丹田,调动它们一下看看。”

青夜惶恐:“气沉丹田?我……我不会啊。”

仇红将她的手推回去,“坐好,闭眼,沉心静气,去找体内的那道气,忘记自己现在所处的环境,跟着它,让它主宰你的身体。”

青夜想了一下沈回舟往日打坐练功的场景,照葫芦画瓢,耳边听着仇红的教导,慢慢的,她竟然真的能感受到那股气了,她有些欣喜,感觉自己像条在空中游动的鱼儿,摆着尾巴便追了上去。

那股气轻盈自在,穿梭在细细密密的经络之中,最后落在了一汪浅滩之中。

“凝心聚力,试着让丹田中的气流动起来。”

青夜向那浅滩走了一步,感受到了气流的涌动。她顺着节奏,漂浮其中,待完全适应后,她试着让它们听自己的指挥,竟然真的泛起了微小的涟漪。

再一用力,那涟漪扩大成圈,散入了经脉之中,随即她感觉手上突然直接充满了力气,一道风就这样凭空出现了。

青夜猛的睁眼,鬓边的碎发还在飘荡。

仇红耳朵灵的很,笑起来:“有悟性啊你。”

青夜喜道:“有风!我手心里有风!”

仇红:“怎么样?身体可有舒服一些?”

“舒服!”

青夜看着自己的掌心,这双看了无数遍的手,居然有一日也能发出这样的动静。

“不过我只是暂且给你一些内力,用完了就没有了,你若真想习武,得从头开始拥有属于你自己的内力。”仇红说,“若是习武,你想学什么?”

想学什么?

沈回舟师从秦九剑,他们学的是剑。

白墨学的很杂,什么都会一点,没有专精一项。

小姨和医侠本业是医,武学比不上他们,只是粗浅的入门功夫。

仇红学的是掌法,更依靠外家功夫。

曲非烟是幻术,苏乾是云水洞功法,更依赖于内功。

武学种类繁杂,实在深奥。

那她呢?她想学什么?

回忆起这大半年来的种种,她思来想去,告知仇红:“我想学轻功。”

仇红没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回答,在各类武学之中,很少有人会将轻功作为专攻的对象,但若是轻功修习得好,对修炼别的武学将是巨大的裨益。

青夜郑而重之:“我想学习轻功,沈回舟打架已经很厉害了,我发挥的余地比较少了,我若是能在轻功上有所建树,一是足以自保,不拖大家的后腿,二是学习别的没个十年五载的恐怕学不出点东西出来。”

仇红听后“噗嗤”笑了:“你啊你啊,真是有趣。不过轻功要想学好也并非易事,以轻功武学独步天下的倒是也有两个。”

青夜来了兴趣:“姐姐可知都是谁?”

“自然是知道的。此二人一男一女,被合称为流波踏雪。女子从南洋而来,早前二十年间因其可以用轻功在海上来去自如而闻名,不过这人神秘得很,没人知道她姓甚名谁,但又因轻功太好,总是来无影去无踪的,最后大家便称她为流波。”

“至于踏雪,他倒是有个名字,叫月下老人,从前出没在北境一带,但为人有些孤僻,不爱同人打交道,也是许久没听说过有什么动静了。”

青夜有些失落:“竟然没有只学习轻功的门派么?”

仇红:“你可以先跟沈回舟学,我看他轻功也不错,不过主要还是修炼内力打基础,基础牢固了学什么都快。”

青夜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心底升起了隐隐的期待。

沈回舟会愿意教她吗?

山间的风轻快,但始终带着凉意。

雪快落下来了。白墨心想。

回到山洞,只见柳书辞和沈回舟两人正围坐在火堆旁,一人捧着一个烤鱼,柳书辞一边吃一边喋喋不休。

她与柳琬晴又一点都不像了,柳琬晴没那么多话。

又许是发现了他与沈回舟不会把她怎么样,她也就蹬鼻子上了脸,比醒来时无所顾忌多了。沈回舟是个老实孩子,让他看着他便看着,柳书辞的十句话有九句话是他答不上来的。

比如——

“秦九剑现在何处?听闻他当年与天地盟唯一的女盟主有些瓜葛,是真是假?”

“你们的剑法关窍是什么?可以演示给我看看么?”

“不演示也没关系,可以直接教我么?”

白墨听不下去了,硬挤到二人中间,没好气道:“不能。你一个耍枪的,他使剑的,学什么学?”

柳书辞:“如何不能学?我想学什么学什么!”

“哼,拜师学习得向师父叩头敬茶!”

柳书辞嘟囔:“弄的这样正式。”

白墨:“你以为呢?师父是你想让他当就当的?师父肩上的担子很重的!”

柳书辞凑过去:“听闻你是我小姑姑的徒弟,那你们呢?”

“琬晴她……当然也很好,她做师父是极认真的,我三十堪堪入门,她把我教得不比人家从小学的差。”白墨讲起柳琬晴,眉目也柔和起来。

柳书辞咦了一声,又问:“那你们在九仙洞府呆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走呢?”

白墨叹了口气,反问:“你真想知道这一切?”

柳书辞自然点头:“我想知道,我出生时,小姑姑已经不在了,家中的人对她的事情讳莫如深,我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回舟闻言,也放下了手中的烤鱼,这是他从未听过的。

白墨捏了捏自己的手,话还没讲,手心已然出了一层汗。

“洞府成立之初有九人,他们分为医毒两派,虽然性别年龄都不一,但他们都为了写就一本旷世巨作聚集在一起。一开始的日子大家交流学术,刻苦钻研,过得很好,但日子越久,分歧便显现出来。”白墨说到这儿垂下了头,顿了顿才接着说,“当时西南流行一种秘蛊,洞府中两位前辈因为秘蛊遭到了追杀,有人怕洞府被牵连其中,也有人觉得洞府当一心。”

沈回舟问:“是大泽的秘蛊?”

白墨:“对,洞府出现了分歧,原本存在的冲突也被扩大,加之那两位被追杀的前辈遇害,洞府内部的矛盾完全无法调和了,一时间走的走,伤的伤,洞府便这样散了。”

“琬晴与我留了下来,她固执地想等离开的前辈们回来,但等了半年,仍旧只有我们……后来我们听闻离开的前辈也早已殒命江湖,琬晴很伤心。”

昔日的洞府已不复当年模样。

柳琬晴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柳书辞黯然道:“那后来呢?你们为何还是离开了洞府?”

白墨手心中的汗已经厚厚一层,即便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当他想起这段往事时,心里还是止不住的痛。

他从怀中摸出了那只金钗,指腹细细摩挲着。

柳书辞睁大了眼睛,她当然认得这金钗。

柳家女儿及笄之时,母亲都会赠予她这种样式的一支金钗。

柳书辞也有一支。

若非主动赠予,旁人绝无可能拿到这支钗子!

柳书辞不可思议地看着白墨,只见白墨眼中一半温柔一半哀思,这样的表情她不太信是能当即立刻表演出来的。

“柳无双给她写了一封信,要她速速回家,她的母亲病重了。”

寒冬腊月时节,北境落了及膝的雪,这一年比往年都要冷。

“她母亲已经六十了,身体一直不好,时常惦念在外面的小女儿,琬晴收到信,当即便收拾了行李要回家去。”

“我没有理由阻止她,但若是叫我知道,她这一去再也回不来了,那我说什么也不会让她走的。”

得勤劳啊!绪某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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