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澜沧城(十五)

柳书辞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柳家自然是清静的,不会这样嘈杂。

柳书辞睁开眼睛,刚一动,只觉得后颈一阵发酸,她伸手想去摸一下,却惊觉双手被绑住了。

她蓦地清醒过来,睁大双眼一看,她正躺在一块大石头上,仰面不是熟悉的帷幔,而是一块石头穹顶。

这是一个天然洞穴。

她想起来了,她被那姓方的小子暗算了!

“操他奶奶的祖宗!”

“哟,骂挺脏。”

柳书辞一僵,转头去看声音是谁发出来的,脖颈却痛得她转不过去。

“脖子疼?”

那人自己来了,伸手搭上了她的后脖,他的手粗糙又暖和,不知他按了什么地方,那疼痛感居然纾解了不少。

柳书辞凉凉开口:“没人教过你男女授受不亲么?”

“你也算个习武之人,讲究恁多。”那人收回了手,转到了她面前来,双手背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况且,你看看我都多大年纪了,没想占你那个便宜。”

柳书辞总算看清了,是个须发半白的老人。

“我是个医者,我有妻子。”

柳书辞盯着他,笃定道:“你是我爹爹要找的人,你是白墨,你是害死我小姑姑的人。”

白墨不乐意了,一脑瓜蹦直接敲上了她的额头。

柳书辞吃痛,大声叫了一声。

“白叔,怎么了?”

沈回舟赤着脚跑了进来,见柳书辞醒了,两人对视了一眼,他便错开了眼神,径直走向了白墨。

白墨摆了摆手:“无事,给她点小教训。”

柳书辞显然对他俩抱有敌意,恶狠狠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一阵逡巡,旋即冷道:“你们要做什么?”

“柳无双老来得女,惯得你也骄纵。”白墨说,“你给我记住,我是你小姑父,我不是没名没分的人。”

柳书辞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再度确认他就是爹爹口中那个拐骗了小姑姑的江湖骗子——人称妙手书生的白墨,虽然他年纪大了,但看得出来年轻时候也确实有几分姿色,难怪小姑姑会被他骗。

但——

“你没否认你害了她。”

柳书辞盯着他说。

白墨的眼神像是一波死水,失去了温度。

“我不否认,但柳无双,你爹他同样脱不了干系。”

柳书辞皱起秀眉:“我爹怎么会害自己的妹妹?你少胡说!”

许是因为这是柳家之人,是与柳琬晴有着血缘关系的侄女,白墨看她并不像对柳无双那样憎恶,甚至觉得她有点像当年的柳琬晴那样。

像一只被折翼的金丝雀。

白墨倾身上前,又按了几处穴位,接着将绑着柳书辞的绳子解了。

沈回舟见此道:“白叔。”

白墨将绳子丢到一边:“没事,我将她内力封了。”

柳书辞闻言一惊,赶紧探入自己气海感受了一下,内力池果然平静无波,怎么调动都没用。

“你!”

白墨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在琬晴的面子上,不绑你,换成柳无双我得绑。”

不过总算是解了身上的束缚,柳书辞揉了揉有些酸胀的手腕,跳下那块破烂石头,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蓦地发难,一拳打向了白墨那张风韵犹存的脸。

白墨侧身一闪,身旁沈回舟很快就有了动作。

“你不老实。”白墨说。

柳书辞狡黠一笑:“不用内力便打不了架么?”

沈回舟不多言语,伸手格住了她的招式。

“打得了,但你打不过他啊。”白墨索性撩开衣摆坐了下来,乐道,“你知道他师父是谁么?”

柳书辞咬着牙,她的手臂被沈回舟紧紧箍着,动都没法动,她确实打不过沈回舟,不由得有些恼了:“我如何知道是谁?!”

白墨悠悠说道:“正是在你爹口中那与我齐名的仇人——秦九剑。”

柳书辞卸了力:“不打了不打了!”

沈回舟便也松开了手。

“你们到底要做什么?向我爹寻仇?”

白墨哼了一声:“来找东西。”

柳书辞暗道:难道真如爹爹所说的,他们就是来找长生丸的,那看来秦九剑确实命在旦夕。

她佯作不知又问:“找什么?”

白墨眯起眼睛看她:“你会知道在何处?”

“我可是柳家大小姐,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地位。”

白墨“噢”了一声,淡声道:“长生丸,你知道么?”

沈回舟看了一眼白墨,没想到他居然直接将他们此行目的托了出来。

柳书辞眨了眨眼睛,大剌剌地也坐了下来:“当然知道了,不就是长生丸,澜沧城宝贝多得是,这不过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件。”

闻言,白墨来了点兴趣:“怎么说?在哪呢?”

柳书辞便道:“那你把我放了,放了我就告诉你在哪。”

白墨忍不住笑了:“大小姐,你搞清楚,难道我们闲来无事抓你玩么?你是柳无双唯一的女儿,拿你换长生丸,这不亏吧?”

“原来打的这主意。”柳书辞一下子就黑了脸,没好气地说,“随你的便,但也不能白抓我。”

沈回舟问:“你要什么?”

柳书辞不看他,只看着白墨:“我要知道当年小姑姑究竟是怎么死的?”

都说侄女像姑,面前的小姑娘与柳琬晴有着几分相似,但她比柳琬晴更锋锐。如果说柳琬晴是一汪海洋,她便是那海洋中会咬人的鱼。

白墨撇开了视线:“你爹没告诉你?”

柳书辞撑着下巴说:“我爹只说是你害死了她,我问过家中其他人,大家都缄口不言。”

白墨冷笑一声:“懦夫!”

听到自己的爹被这么说,柳书辞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但一想到每每论及小姑姑的死时,爹爹就像变了个样子,他憎恶、愤怒、咒骂,简直想把白墨与秦九剑碎尸万段。

自柳琬晴死后,他把晴楼原封不动地保存了下来,每年忌日都会去坐上半天。柳书辞幼时对晴楼一直感到好奇,但柳无双不让她去,她只好偷偷地去,但发现里面除了医书也没什么稀奇的了,后来也就不去了。

柳无双照样在江湖上搜寻着那两人的下落。

直到那一日,他找到了自己,说起了自己的终身大事。

柳书辞第一反应便是心一紧。

她从小就被告诉,自己是这一辈中最厉害的孩子,将来是要接管澜沧城的。作为最有潜力的女儿,爹爹要为自己找一个能够辅佐她的丈夫。

她其实不太乐意。

接着爹爹又说,或许可以趁此机会将自己苦寻多年的仇人一网打尽。

她的心又是一紧,她不愿意自己的婚事成为爹爹手中可利用的筹码。

不过好在,比武招亲也确实被搅黄了。

柳书辞挺开心。

但随之而来的便是晴楼被烧的消息。

得到消息,柳书辞立刻便赶了过去,被烧的是东北角,她从西南方进去了。

她只记得爹爹每次进去坐着的房间,里边有一副小姑姑的画像,她得去抢救出来。

画救出来了。

但她也莫名的突然开始对这件陈年旧事提起了兴趣。

柳无双把白墨恨入骨髓。

白墨宁愿烧了晴楼,也要气柳无双。

柳书辞好奇了起来。

“为什么?你为什么说我爹是懦夫?”

白墨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他为什么不敢把这桩事原原本本的告诉你?”

怯懦的人才对问题避而不答。

柳书辞直言:“那你呢?你说说看呢!”

对着她的眼睛,白墨突然间竟然哑了火,旋即拂袖走出了山洞。

柳书辞冷笑,对着他的背影喊:“你不是也不敢么?!”

白墨没有理她,来到水潭边独自坐了下来。

沈回舟见此叹了口气,看一眼白墨又看一眼柳书辞。

只见柳书辞抱着胳膊坐了下来:“你们要拿长生丸,左右不会把我怎么样,我还非得赖在这儿听个结果来了。”

沈回舟对这位大小姐的适应能力感到钦佩,他几步追上了白墨,他原本在抓鱼,本打算一人抓一条,才抓了两条就被他们吸引过去了。

白墨将他的靴子和鱼一并丢了过去:“看着她,把鱼烤了,你两吃,我不吃。”

“那你呢?”

“我想想怎么同她说。”

沈回舟穿上鞋,接了鱼,回到山洞,生起了火,开始烤鱼。

柳书辞见他默不吭声的,便问:“你干啥呢?”

“白叔让我给你烤鱼吃。”沈回舟给鱼翻着面。

柳书辞阴阳怪气:“既把我抓了来,又装模作样不给我饿着。”

这大小姐脾气真不算好。

沈回舟:“你也算他的侄女,他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柳书辞不买账:“你与他是一条船上的,当然向着他。”

这话也没说错,沈回舟不说话,默认了。

洞里只有树枝被点燃噼里啪啦的声音,柳书辞无聊极了,消停了片刻,又问:“你与他什么关系?”

沈回舟说:“我是白叔与师父捡的孤儿,他们将我养大。”

柳书辞一愣:“你是孤儿啊。”

“嗯。”

“那个与你们一道的女孩呢?她又是谁?”

沈回舟的脑海中立刻浮现了昨夜青夜被绑着的模样,钱枢淮一直看着她,想带走她必然会惊动柳无双,到时候恐怕两人都得交代在那。他思来想去还是选择了带走柳书辞,必要之时可以先拿柳书辞换青夜。

但又总是想起她的那副模样,她那么娇气,这一晚上一定过得很不舒服。

“诶,翻面翻面。”柳书辞叫了一声。

沈回舟回过神来,忙从火上把鱼翻了个面,鱼的一面已经有些发黑,散发出了一丝焦糊味。

沈回舟叹口气:“这个我吃,你吃好的。”

柳书辞追问:“那个女孩是谁?”

沈回舟想了想说:“是我的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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