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你之前的朋友吧？”李执站在两人中间提问道。
说完这句话，李执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发现已经时针已经不等人地走过二，就急匆匆地跑进客厅去拿东西。再经过门口的女生时，李执对她们说：“你们先聊吧，我要去上班了。”
祝夷光面无表情地撑着拐杖走入客厅里，语气十分平静地说：“没什么好聊的，你让她走吧。”
这一小段路她走得非常慢，但自始至终都没再看过黄静雯的脸。
祝夷光今天穿了一件非常薄的青绿色长袖，松垮地搭在她的身上，让她的四肢看上去跟声音一样无力。
女生走到客厅里言辞恳切地说：“我知你未必想听，可唔可以畀我讲几句先？”
祝夷光没有理她，将电视打开后，又伸手从茶几上拿过玻璃壶给自己倒水。李执不知道她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因为还要上班，就自顾自地弯下腰开始换鞋。
抬头时她仔细看了一下这个叫黄静雯的女生的五官，突然间，李执把她和照片上其中一人对上了。
“咦，是你呀。”李执讲话的语气很天真。
黄静雯听见，余光瞥了正要出去的扎马尾的女孩一眼，没有将太多注意力转移过去，整个身体仍然正对着祝夷光。
沙发上，祝夷光用指关节轻轻顶了顶下颚说：“我不想听。”
黄静雯站在原地没有动，李执见两人这样子，也不敢自己出去把祝夷光丢下。想到祝夷光之前说和照片里的人闹掰了，李执就觉得这只是朋友间的矛盾。
但为什么会闹得这么僵呢？
李执想不清楚，她从来没有太怨恨过自己的朋友。
非常尴尬的几秒钟过去，祝夷光也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然后她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越过黄静雯对李执说：“李执，你走的时候把她带出去。”
“祝夷光。”女生说话的声音听起来都快哭了。
这不是会说中文吗，刚才干嘛一直叫英文名呢？李执听得头疼，于是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跟女生说：“要不你先跟我出去？”
“烦死了。”祝夷光也在客厅里小声地抱怨道。
从祝夷光家里出去，黄静雯提着东西一直在哭，李执走在她前面，低头看着脚下的石砖，似乎很想对哭泣的女生视而不见。
李执从来都不是一个甜蜜的、好心肠的人，她不觉得女孩子的眼泪有什么特别，也不知道自己能在这种时候为一个不了解的人做什么。
在一个把大男子主义当侠义风潮的年代，李执只是觉得祝夷光这个朋友哭起来很烦。虽然她抽泣的声音很小，但走在自己身后，总让人有一种裤脚磨在地上的不适感。
即将走出小区后，李执觉得自己还是没办法假装不知道她在哭，于是转过身，从裤兜里掏出几张揉成一团的纸巾递给黄静雯。
“这是什么纸？”黄静雯接过纸抽噎着问。
李执把手插回兜里说：“店里扯的。”
黄静雯把纸捏在手里，打开看了一下发现还算干净，就勉强拿来擦了擦眼泪。纸巾的一角被她的泪水沾湿后，黄静雯趁李执还没走远问：“你是Nora的朋友吗？”
“嗯，算是吧。”
怎么又开始说英文了？李执低着头在心里抱怨。
对于这个问题，黄静雯自己刚才就说的就是“算是”，这下李执也说“算是”，黄静雯一下子就猜出来她俩什么关系。
“女朋友？”黄静雯跑到李执面前拉住她的手腕问。
李执听到这三个字，面色又是一红，甩开黄静雯的手把眼睛移开说：“嗯。”
“啊？”
祝夷光现在怎么会喜欢这个类型的了，黄静雯理解不了，而且还有点伤心。她追在继续走路的李执后面问她是不是真的。
“嗯。”李执又承认了一次，她脸上的苹果肌提起来，想到女朋友三个字心情就很愉悦。
刚才李执还因为被迫听两个人吵架而有点烦，但想到自己和祝夷光是在谈恋爱，又觉得帮她解决一下跟朋友之间的矛盾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你们怎么在一起的？什么时候在一起的？”黄静雯追在后面问得很失态，毕竟李执真的走得太快了，黄静雯在自己的生活里从来没有遇到过走路这么快的人。
“我也不知道怎么在一起的。”
“李执，你是叫李执对吗？”黄静雯赶上去问她，她穿着高跟鞋小跑了半天，脚都差一点崴了。
李执说：“对。”
“你走慢一点，好不好？”黄静雯拧着眉，用她那把很细的嗓子跟李执商量，“我这双鞋走不快，你等一下我。”
“好。”李执看向她脚上那双鞋说，“走不快干嘛还要穿呢？”
“走路也不是越快越好呀。”黄静雯抬起小腿揉了一下自己的脚腕说，为了稳住重心，她把手搭在李执的肩膀上短暂地扶了一下。李执想到祝夷光说不能跟别的女孩子走太近，于是等黄静雯揉完脚腕，她就悄悄往旁边移了一步把对方的手避开。
“不过还是谢谢你愿意等我。”黄静雯站直以后双手拎着袋子说。
黄静雯的手指很细很软，骨头像是柳枝，抓住人手臂的时候只会让人感觉到一阵舒服的凉。
黄静雯也是李执平时接触不到的那类女孩，轻柔地生存着，说话做事又带着一些狡猾。她头发里散出的花香气让李执在她靠近时有点睁不开眼，不好闻也不刺鼻，只是肆无忌惮地把李执往自己的舒适圈外挤。
“没关系。”李执回应她时撅起嘴，很小心地注意着自己和黄静雯之间的距离。
二人走到修车店以后，李执从冰柜里拿了瓶冰水，喝进肚子里半瓶后，她就蹲下去开始给桂姐刚收的一辆车换胎。黄静雯看了一眼李执工作的环境，在李执换好轮胎后，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问：“这里有地方可以坐吗？”
“里面有个凳子，铺垫子那个，我一般在那边休息。”李执给黄静雯指自己平时的座位，说完话，心思又放在客人的摩托车上。黄静雯走到店里坐下后并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随手翻了一下桌子上的发动机说明书后，她就把手搭在膝盖上开始看李执修车。
庆城下午的太阳像一个烧红的火轮，黄静雯坐在店里吹风扇，都时常觉得空气炎热难耐。李执干活的时候只能蹲在外面空地的遮阳伞下，街道里这时候还没有自然风，李执忙十几分钟就会瘫坐在地上歇个几秒。
一个小时过去后，黄静雯想到自己不能坐以待毙，就也钻到太阳下面，一边用手掌扇风一边对李执说：“你可以帮我跟Eleanor说几句话吗？”
“嗯？”李执没听清黄静雯说什么，将排气管从车身上拔起后，才拿着黑乎乎的管子回头问：“你说什么？”
“帮我跟阿光说几句好话。”
“什么算好话？”李执走到店门口，拿起水管冲了冲手上的柴油说。黄静雯躲避着飞溅的水花，等李执关掉水龙头，才踮着脚走过来讲：“就是叫她理理我。”
李执默不作声地回到车旁边，心想这件事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黄静雯不死心地跟着李执，尽管太阳晒得她一直流汗，还是蹲在李执旁边恳求她：“你就帮帮我嘛，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能找谁帮忙。”
李执皱着眉想假装听不到，但黄静雯一直在她旁边说“拜托”“求求你”，李执受不了她一直打扰自己修车，只能叹口气，然后妥协地问：“你们是因为什么闹掰的？”
“她没有跟你说过？”
“没有。”李执摇了摇头。
黄静雯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告诉李执：“我们，我和她，就是...她有个前女友你知道吗？”
“前女友？我不太清楚。”李执现在只清楚自己手里的这个排气管有点短。
“她这都没跟你说吗？那她也太不好了。总之呢，就是我们是很多年的好朋友，除了我和她，还有几个人，在她中五的时候，跟另外一个女生恋爱了，一开始她们两个人感情挺好的，后面因为各种事情吧，她们就总是吵架，那段时间那个女生家里也出了点事，但是她一直没有关心人家，就只关心自己的柔术比赛。后来，那个女生就劈腿了，我们都知道这件事，但是没有告诉她。等她自己发现，就跟我们都绝交了。”
黄静雯说完，不太好意思看李执的脸。这么长一大段话，李执只能提炼出一个关键信息，放下刚拆下的一枚完全锈住的螺丝后，她惊讶地问：“劈腿？背着她和别人在一起吗？”
“对。”黄静雯很惋惜地点点头。
李执拿着扳手说：“那很过分啊，你们为什么不告诉她？”
说完，李执还用扳手敲了敲自己的肩，表情看起来非常苦恼。
“因为我们都认识很多年了，这个事情说出去，大家肯定会闹得很僵，我们也不想失去任何一个朋友。而且你也知道她自尊心那么强，告诉她的话她也很难接受吧。”黄静雯连忙解释道，但李执并不为这种复杂的情绪买单，只是说：“就是因为她自尊心强，自己发现才会更伤心啊。”
“就是很难说啊，这种情况，是你的话，你会告诉对方吗？”
李执把拧下来的螺丝都扔到白筐里，想了一下，很肯定地说：“会。”
黄静雯接受不了这个答案，认为李执只是没有经历过才会这样自以为是，她追上回店里拿新排气管的李执，走在她后面，不肯放弃地说：“真的发生的话就是很难说出口的，你想想，要是你去找她说，当时她因为别的事很开心的话你会舍得打断她的开心吗？如果她难过，那你说这种事不是雪上加霜。”
“但是也比让她一直被蒙在鼓里好啊。”李执拿起一根崭新的排气管说。
黄静雯看跟这个呆瓜说不通，只能装出一副忏悔后的模样说：“是，你说得对，我们后面也不跟那个出轨的女孩子联系了。不管怎么样，出轨就是她错了，我们也有错。但是我们真的认识很多年，是很好很好的朋友，我不想因为这件事和她一辈子都没有联系。”
“你能懂这种滋味吗？你有很在乎的人，但是已经联系不到了吗？”
这句话确实打动了李执，当时李执把祝夷光撕掉的照片捡起来，也是想着很好的朋友不再联系很可惜。加上黄静雯这句话，李执又想起如人间蒸发一般的钟竹君，住在ICU的那几天，李执其实每晚都能梦到钟竹君受伤的模样，濒死的体验唤醒了她身体里隐藏着的一种痛感。让她时常想要逃避，但又忍不住好奇记忆模糊的那一年自己和钟竹君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说到底，李执是珍惜朋友的，面色稍微缓和后，黄静雯赶忙乘胜追击道：“我确实不该因为表面上的团结，让她被蒙骗。我这次来也是知道她腿上的伤又复发了，想要照顾她，然后修复跟她的关系。我知道她现在很抵触我，所以你能不能帮帮我，晚上你带我去见她，我只想跟她好好道个歉，哪怕她不打算原谅我。”
李执真的很为难，一方面她觉得这样的行为无异于祝夷光被她们一群人背叛，另一方面她又觉得祝夷光现在确实很孤单，来庆城这么多年都没有交朋友，或许就跟这段经历有关。
如果她们真的知道错了的话，不管能不能回到从前，祝夷光或许都能打开这么多年的心结。
思索再三，李执终于松口说：“那你以后都不能再骗她了。”
“我保证，我再也不会骗人了。”黄静雯举起两根手指对天发誓道。
“好吧。”
“谢谢你，你人真的太好了，怪不得Eleanor会喜欢你，要是我喜欢女生，我肯定也会爱上你的。”黄静雯抓住李执的手谄媚地说，激动的心情让她忽略了李执手上的机油，直到李执把手抽回来，黄静雯才发现自己的手掌都被蹭黑了。
“这个可以洗吗？”
“可以，你拿酒精搓一下就掉了。”李执拿起旁边桌子上的小蓝瓶说。
黄静雯接过来，看了一眼时间，又看看李执身上的汗，为了让李执不有一种被利用就丢弃的感觉，她决定在李执下班前都帮她打打下手。
“算了，先不洗了，我帮你擦擦汗吧。”
“不用。”
“你渴不渴，看你水都喝完了，我再给你拿一瓶？或者倒杯温水，一直喝凉的不太好。”黄静雯在李执旁边甜甜地说，李执受不住她这样缠着自己，耸起肩像求饶一样对黄静雯讲：“你还是去坐着吧。”
晚上李执带着黄静雯回去，邦妮跑到门边，见进来的是两个人，就一直朝着黄静雯叫。祝夷光发现端倪，拄着拐走过来，看见黄静雯又来了，气得差点晕过去。
“谁让你把她带回来的。”
李执关上门，有点心虚地讲：“她说你们以前是好朋友，因为一些事情绝交了，现在想跟你道歉。”
“事情？什么事情？”祝夷光虽然问的是李执，但说到后半句，眼睛却开始瞪站在李执身后的黄静雯。
“她说，你前女友出轨了，她作为你们的共同朋友，知情不报。”李执觉得自己这个“知情不报”用得非常精准，黄静雯在她后面活动了下脚腕，看祝夷光发火，抿着嘴一直不敢讲话。
祝夷光看了一下黄静雯又看了一下李执，走回客厅里，原地转了一圈似乎在寻找有什么东西可以拿来给自己出气。但回忆起小时候发脾气砸家里东西被祝常青关了三天禁闭，最后还是忍住扔东西的**转过头对着李执说：“你这个笨蛋，她就是我前女友，劈腿的就是她，不然我干嘛这么生气？”
“你干嘛又骂我啊？”李执的关注点全在祝夷光又骂自己笨上。
前天祝夷光才答应她不会再说她笨的。
黄静雯看祝夷光和李执吵起来，连忙上来和事：“Eleanor,你不要骂她了，都是我不好。”
“你少在这给我装好人，不是你的错还能是谁的？你看出来她傻，就利用她帮你。这种事你从小到大做的还少吗？”祝夷光说话的时候紧锁着眉，恨不得把黄静雯顺着窗户扔出去。
二人吵架时，经常会突然飞出几句李执听不懂的发言，被这样夹在中间，李执的脑袋比中午祝夷光不愿意跟黄静雯时还要乱。无所适从感击溃了她，李执站在黄静雯身边，难以忍受地说：“你们说话我听不懂，能不能讲白话？”
“我们说的就是白话。”黄静雯转过头跟李执解释道。
“她说的白话是普通话。”祝夷光则是皱着眉替李执解释道。
黄静雯见祝夷光如此了解李执，心下了然，摸了一下李执的手臂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我会说普通话的。”
李执想起下午两个人在修车店的对话，觉得周围一切声音都变得刺耳。
“你下午才跟我说你以后不会骗人了。”
李执讲话的声音十分委屈，她看起来非常挫败，就像自己才是这场争吵中受伤的人。
黄静雯听见抬手扶了一下肩上背的包，表情愧疚，但在祝夷光眼中并无悔改之意。之后，她双手抓住李执的手腕晃了晃讲：“对不起，这是最后一次。”
“原谅我，好不好？”
祝夷光撑着拐杖走过来说：“你把手给我放开。”
“你吃醋了吗？”黄静雯转过身看着祝夷光说。
“她看起来很吃你这一套。”祝夷光把李执拉到自己旁边，看着李执困扰的表情讲。
“我吃哪一套？祝夷光，真是烦死了，你们之间的事干嘛要把我扯进来？我不想听了，我要带邦妮出去散步了。”李执像小朋友发泄情绪一样一句一句地说着，讲完她把祝夷光的手也甩开，自己跑去电视柜旁边找到牵引绳，邦妮见状，摇摇尾巴便跟着李执一起离开了家。
客厅里只剩下祝夷光和黄静雯，空气安静地可怕，似乎连人眨眼的声音都可以被注意。直到祝夷光打开电视，黄静雯才站在原地开口说：“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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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