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下意识偏了偏头,眼睛闭上。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落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惨叫——
“啊——!”
顾淮睁开眼。
谢笙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了过来,一只手抓着周副经理那只伸过来的手腕,用力一扭。
不是那种往死里扭的狠劲,而是恰到好处的角度——不会伤到骨头,但足够让对方疼得龇牙咧嘴。
周副经理的身体随着扭的方向倾斜,嘴里“哎哟哎哟”地叫着,脸上的横肉都拧在一起。
谢笙嘴角扯出一个笑。
但那笑意根本没到眼底。
“我的死对头,”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却莫名让人后背发凉,“还轮不到你来收拾。”
说完,他松开手。
周副经理捂着手腕往后退了两步,疼得直抽气。
谢笙往前走了一步,凑到他耳边,声音压低了,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周副经理,你听好了。他现在是失忆了,但不代表永远失忆。你自己想想,等他恢复记忆之后,你刚才干的这些事,他会怎么对你?”
周副经理的脸色变了。
谢笙继续低语,语气甚至带着点笑意:“你应该最清楚顾淮的手段。就算到时候他拿你没办法——我呢?我黑白两道通吃,你应该听说过。让蛋蛋集团夷为平地,对我而言,就是一句话的事。”
他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周副经理那张煞白的脸,笑得更灿烂了。
“两个选择。”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违约金一分不少,三天之内打到顾氏账户上。第二——”
他顿了顿,笑意加深。
“三天之后,你提着脑袋来见我和顾淮。你自己选。”
周副经理的腿都软了。
他连连点头:“谢、谢总,我选第一!我选第一!违约金我一分不少!马上打!马上打!”
谢笙满意地点点头。
周副经理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合同,抱着那一沓纸,一瘸一拐地跑了。
跑得太急,出门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
病房门“砰”一声关上。
终于安静了。
谢笙转身,从床头柜那个巨大的果篮里拿出一个苹果,又在旁边拖了一张椅子,放在病床旁边,一屁股坐下。
他翘起二郎腿,咬了一口苹果,嘎嘣脆。
“我们继续。”他说,嘴里嚼着苹果,含糊不清。
顾淮看着他。
谢笙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秒。
谢笙咽下苹果,开口问:“你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吗?”
顾淮:“……”
“你知道今年是哪一年吗?”
顾淮:“……”
“你知道我是谁吗?”
顾淮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谢笙,眼神淡淡的,语气也淡淡的:
“我只是失忆,又不是他妈傻了。能不能别问这种问题?侮辱我。”
谢笙“啧”了一声。
行,还会怼人,没全傻。
他又咬了一口苹果:“那你认不认识我?”
顾淮点头。
谢笙眼睛一亮:“认识?”
“嗯。”顾淮说,“你是隔壁班的。”
谢笙愣了一下。
隔壁班的?
他想了想,高中时候,自己确实和顾淮不同班。顾淮在一班,他在三班,教室在同一层楼的两头。
所以现在的顾淮,记忆停留在十七岁,对他最大的印象就是——
隔壁班的。
谢笙有点说不清心里那点感觉是什么。
但他很快把这感觉压下去,想起刚才自己英勇救人的身姿,忽然有点臭屁起来。
他把苹果换到左手,右手捋了捋自己的刘海,对着顾淮挑了挑眉。
“刚才那几下,”他说,“帅不帅?”
顾淮看着他。
谢笙继续挑眉,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等夸奖的大型犬。
顾淮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微微点了点头。
动作很小,很敷衍。
谢笙完全没发现。
他美滋滋地继续啃苹果,觉得自己在顾淮心里的形象肯定瞬间高大了起来。
啃着啃着,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顾淮现在只有十七岁以前的记忆。
那顾氏怎么办?
之前那段时间顾淮好不容易把股价稳下来,现在人躺医院里,公司群龙无首,万一再出点什么事……
谢笙皱起眉。
不行。
顾氏不能倒。
不是因为他多在乎顾氏,而是因为——
他还没赢够呢。
顾淮要是就这么退出商场,他以后找谁吵架去?找谁抢生意去?找谁证明自己比他强?
谢笙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他看向顾淮,眼神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顾淮注意到他的目光,问:“怎么了?”
谢笙没说话。
他在想。
现在这个顾淮,十七岁,对公司的事一窍不通,对商场上的尔虞我诈更是白纸一张。如果让他就这么回去管公司,估计三天就能把顾氏折腾没了。
那不行。
他得帮顾淮一把。
谢笙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教他点基础的商业知识,带他熟悉一下公司的运作,顺便……
顺便多灌输一些“谢笙最牛逼”的道理。
等他恢复记忆了,发现自己已经对谢笙心服口服,俯首称臣……
那画面,想想就爽。
谢笙忍不住笑出了声。
“嘿嘿嘿……”
顾淮看着他。
那张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但眼神里分明写着几个字:这人脑子没问题吧?
谢笙完全没注意到。
他沉浸在自己的美好幻想里,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顾淮收回视线,看向窗外。
午后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一切都很陌生。
陌生的病房,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还有陌生的自己。
二十五岁的自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比十七岁时大了一圈,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他不知道这双手这些年做过什么,握过什么,碰过什么。
他就记得,十七岁那年,在某一个普通的夜晚,他在那个地方的硬板床上闭上眼,然后——
然后就在这里了。
睁开眼,已经过去了八年。
八年里发生了什么,他一无所知。
唯一知道的是,那个曾经只在隔壁班、走廊上、自己在优秀学生发言台上远远看过的人,现在就坐在他床边,翘着二郎腿啃苹果,傻笑得像个二傻子。
顾淮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浅,很快就收住了。
“你笑完了吗?”他开口,声音淡淡的。
谢笙回过神来,擦了擦嘴角不存在的口水。
“笑完了笑完了。”他坐直身子,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顾淮,我跟你说个事。”
顾淮看着他。
谢笙凑近一点,表情认真起来。
“你现在失忆了,对吧?”
顾淮点头。
“顾氏集团你知道吧?你家的公司。”
顾淮又点头。
“现在的情况是,你失忆之前,顾氏刚刚经历了一波股价暴跌,你费了老大劲才稳住。现在你躺医院里,公司没人管,万一再出点什么事——”
谢笙顿了顿,看着顾淮的眼睛。
“你想不想让顾氏倒闭?”
顾淮摇头。
“那不就得了。”谢笙一拍大腿,“所以你得学。学商业,学管理,学怎么经营公司。不然等你出院回去,两眼一抹黑,公司三天就黄了。”
顾淮想了想,觉得有点道理。
“你教我?”
“对啊!”谢笙眼睛又亮起来,“我教你!咱俩公司干的是一样的活,该懂的我全懂。而且我教你的时候,还能顺便给你讲讲商场上的事,让你少走弯路。”
他说着说着,语气开始飘起来。
“当然啦,我教你也不是白教的。你得记住,是谁在你最难的时候拉你一把,是谁不计前嫌帮你渡过难关——”
顾淮打断他:“你想让我当你小弟?”
谢笙的话卡在喉咙里。
“不是小弟,”他试图解释,“就是……就是那种,你以后得记得我的好,知道我最牛逼,懂吧?”
顾淮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语气依旧淡淡的,但说出来的话——
“精神科出门一楼挂号。”
谢笙:“……”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顾淮,虽然说话语气变了,没那么冷硬了,但那股子气人的劲儿,一点没少。
甚至更气人了。
因为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太无辜了,让你想发火都找不到理由。
谢笙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说实话。
他还是觉得没失忆的那个顾淮要好一点。
至少那个顾淮骂他的时候,他可以骂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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