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笙愣在原地。

他盯着面前这个医生，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不可置信，再变成一种诡异的似笑非笑。

“失忆？”他笑了一声，声音有点飘，“骗人的吧？”

医生扶了扶眼镜，一脸严肃。

谢笙继续笑，笑得有点夸张：“这种事放现实中谁他妈信？小说都不敢这样写！你说他失忆？他怎么不失禁呢？”

医生干咳一声：“谢先生，请您冷静。”

“我很冷静。”谢笙靠在墙上，双手抱胸，“你说，他怎么失忆的？”

医生翻开病历本，开始解释：“顾总送来的时候是昨晚十一点四十左右，车祸导致头部受到剧烈撞击，CT显示有轻微脑震荡，同时伴有创伤性记忆障碍。经过诊断，我们暂时可以确定，他只保有十七岁以前的记忆，十七岁之后的所有经历，目前完全没有印象。”

谢笙的笑容慢慢僵在脸上。

十七岁以前？

那不是……

“你说他只有十七岁以前的记忆？”他问。

医生点头：“对。”

“那他现在是十七岁的顾淮？”

“从记忆层面来说，是的。”

谢笙沉默了。

十七岁的顾淮。

他脑子里开始回想——

高中时期，隔壁班那个装得要命的顾淮。

天天摆一张臭脸，一点表情也没有，总是一个人待着，跟谁都不亲近。谢笙第一次注意到他，是高二优秀学生代表上台演讲那次。顾淮穿着校服站在台上，面无表情地念稿子，声音冷得像冰，底下的人愣是没一个敢交头接耳。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两个人开始有交集。

但大多数是负面的。

顾淮抢他风头，顾淮压他分数，顾淮在他追女生的时候莫名其妙出现在旁边……

谢笙一直觉得这人针对他。

现在想想，好像……也确实是针对他。

谢笙眼皮跳了跳。

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医生已经从病房里出来了，应该是刚给顾淮检查完。

谢笙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顾淮还坐在床上，但从床头柜上那个巨大的果篮里拿出一根香蕉，正低着头剥皮。动作慢悠悠的，剥完咬了一口，然后抬头看着窗外，一边嚼一边发呆。

那模样……

怎么说呢，有点乖。

谢笙被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这个词恶心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顾淮听见动静，抬眸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吃香蕉。

谢笙顿时觉得有点不爽。

他走过去，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淮。

“顾淮，”他开口，尽量让自己语气正常点，“你刚刚——”

“装的。”

谢笙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瞪大眼睛：“什么？”

顾淮抬起头，看着他，表情淡淡的，语气也淡淡的：“装的。”

谢笙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你装什么？”

“装傻。”顾淮咬了一口香蕉，嚼了嚼，咽下去，“叫姐姐是装的，摸喉结也是装的。”

谢笙：“……”

他感觉自己的血压又开始飙升了。

“你他妈——”他指着顾淮，“你为什么要装？”

顾淮看着他，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水，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想打人：

“因为你刚才进来的时候，表情太有意思了。”

谢笙愣住了。

“什么表情？”

“就是那种，”顾淮想了想，似乎在找词，“又欠揍又心虚的表情。我想看看你还能有什么反应。”

谢笙瞪着他。

顾淮也看着他，表情无辜。

“所以就叫我姐姐？”

“嗯。”

“还摸我喉结？”

“嗯。”

“还叫我哥哥？”

“那个是真的。”顾淮说，“你比我大？”

谢笙咬牙：“我比你小一岁！”

顾淮眨眨眼：“那你为什么不叫我哥哥？”

“我叫你——”

他深吸一口气。

再深吸一口气。

然后——

“你他妈有病？！”

顾淮点点头，表情平静得过分：“嗯，我失忆了，有病。”

谢笙：“……”

他感觉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

面前这个人，明明还是那张脸，明明还是那个冷淡的表情，但说出来的话，那种淡淡的、理所当然的语气，跟之前那个怼天怼地的顾淮完全不一样。

就好像……

好像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人。

十七岁的顾淮，是这样的吗？

谢笙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什么。

“不对，”他说，“你刚才不是说装傻吗？那你现在这样——”

“失忆是真的。”顾淮打断他，“十七岁以后的事，确实不记得了。”

谢笙愣了一下。

“那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顾淮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果篮。

谢笙低头一看——果篮上那张金色的卡片，写着“谢笙敬赠”四个大字，字迹潦草得需要破译，但勉强能认出来。

谢笙：“……”

失忆了，但智商还在。

他正想说什么，忽然——

“砰！”

病房的门被人一脚踢开。

一个中年男人冲进来，张嘴就喊：“我是——”

话没说完，门因为惯性弹回来，“砰”一声直接撞他脸上了。

那人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门也顺便关上了。

病房里安静了三秒。

谢笙愣愣地看着那扇门，又看了看顾淮。

顾淮也在看那扇门，手里还拿着半根香蕉。

又是“砰”的一声。

门再次被推开，这回那人学聪明了，用手抵着门板，没让它弹回来。

他大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脸色铁青。

“顾淮！”他走到床边，直接把那沓文件往顾淮脸上一甩，“失忆了还谈个屁的合作！快点给我签字！解约！”

文件散落一床，有几页滑到地上。

顾淮低头看了看那些纸，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份，扫了一眼。

“违约金……”他刚开口，话还没说完，文件就被一把夺走了。

“什么违约金？”那人把文件攥在手里，指着顾淮的鼻子，“我就把话撂这了，我不付，你能怎么样？”

谢笙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认出这个人了。

蛋蛋集团的副经理，姓周，叫什么忘了。之前谢氏也想跟他合作，结果这人嫌谢笙当时刚接手公司太年轻，瞧不上他，转头就跟顾淮签了约。

后来谢笙才知道，这人就是个墙头草，谁势大就往谁那边倒。

现在顾氏刚稳住，顾淮又出了车祸，他这是想趁机解约，省一笔违约金。

谢笙靠在墙上，双手抱胸，准备看戏。

那位周副经理骂完顾淮，一转头，忽然看见谢笙。

他愣了一下，然后那张脸就跟变戏法似的，瞬间换了一副面孔。

“哎呀！谢总！”他满脸堆笑地凑过来，“您怎么也在？来看顾淮？您真是大人有大量，他以前可没少跟您抢生意……”

谢笙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周副经理继续拍马屁：“谢总，您放心，我跟顾氏这约一解，马上就跟您签。咱们合作，肯定比跟这种失忆的废物强！”

他说着，还不忘回头瞪顾淮一眼。

谢笙听着，嘴角的弧度一直挂着。

但他眼神飘了。

他在看顾淮。

顾淮坐在床上，对周副经理那些话毫无反应。他把散落的文件一张张捡起来，理整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又拿起那半根香蕉，继续吃。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好像被骂的不是他一样。

谢笙忽然觉得有点不爽。

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不爽。

周副经理见谢笙不接话，讪讪地笑了笑，又转向顾淮。

“你听见没有？快点签字！”他又拿起那沓文件，往顾淮面前怼，“别耽误我时间！”

顾淮抬眼看他。

那眼神淡淡的，没情绪，但就是让人看了有点发毛。

周副经理被这眼神看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骂得更凶了：“看什么看？你以为你还是以前那个顾总？失忆了就是个傻子！签个字都费劲！”

他越骂越上头，手直接伸过去，要抓顾淮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