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昀岚离开京城后,并未直接前往江汉赴任。他换上粗布衣衫,扮作寻常商贾,轻舟简从,沿漕运一路南下,不入官驿,不拜官府,昼入码头市井,倾听船工贩夫的怨言,夜核密报账册,记录盐铁漕运的弊端。江汉三州十七县,仓廪空虚、私设关卡、盐船夹带、商户怨声载道的种种乱象,被他一一默记于心,绘制成详尽的舆图,为后续清查弊案做好万全准备。
数日后,第二道圣旨快马加鞭送至江汉,明发各郡县:特授傅昀岚为江汉都转运使,总领江南漕运、盐铁、商税及所有关卡事宜,整饬商路,清查弊案;同时命舒王陆长行整肃商路秩序,安抚地方,傅言协助办案。
圣旨一出,江汉震动,百姓与商户欢呼雀跃,早已受够朱氏压榨的他们,终于等来了朝廷的青天。
消息火速传回淳王府时,朱孔德正与柳氏在厅中饮酒作乐,欣赏歌舞。管家朱忠神色慌张,满头大汗地冲入厅中,“噗通”一声跪地,声音颤抖不止:“老爷,大、大事不好了……陛下还下了一道明旨,任命傅昀岚为江汉都转运使,总揽江汉所有要务,舒王陆长行整饬商路,傅言协同查办朱氏账目,这是要断咱们的活路啊……”
朱孔德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手中酒杯重重砸在地上,碎裂四溅。他猛地站起身,目眦欲裂,指着朱忠,厉声咆哮:“你说什么?傅昀岚那个北地蛮子,陛下竟敢将江汉重地交给他?赵梓奉这个小皇帝,竟敢阴我!”
柳氏吓得花容失色,连忙上前抚胸顺气,柔声劝慰:“王爷息怒,傅昀岚不过一介后生,在江汉毫无根基,到了咱们的地盘,还不是任由王爷处置?他掀不起风浪的。”
“掀不起风浪?”朱孔德厉声冷笑,眼中满是阴鸷,“江汉盐铁漕运是我朱家的命脉,傅昀岚一上任便要清弊查案,这是要将我往死里逼!赵梓奉明着封我为淳王,给我荣宠,让我放松警惕,暗地里却派傅氏兄弟挖我的根基,好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既然陛下不仁,就休怪我不义!”
他攥紧拳头,骨节咔咔作响,心中恨意滔天:“好一个赵梓奉,好一个陆长行,我朱氏对先皇后忠心耿耿,对先帝鞠躬尽瘁,他竟如此算计我,今日他断我财权,明日我便要他的江山!”
朱忠满脸担忧,压低声音劝道:“老爷,北地傅氏财力雄厚,私甲精锐,如今又有陛下与舒王撑腰,咱们不可硬碰硬。傅言跟着陆长行查账,一旦掌握咱们的罪证,后果不堪设想啊!”
“不可硬碰?”朱孔德眸中闪过狠绝,“我朱氏在江汉经营数十年,根深蒂固,党羽遍布江南,一个外来的使臣,空有官职,无人听命,也敢来虎口夺食?我倒要看看,他傅昀岚在我的地盘上,如何寸步难行!”
他强压怒火,快速冷静下来,在厅中踱步片刻,沉声下令:“朱忠,传我命令,分四路行事,不得有误!第一,江汉所有属官,尽数称病不朝,闭门谢事,所有关卡,凡傅昀岚的官碟、人马、货物,一律扣押,找尽理由不放行,不许他调动一官一船一货;第二,江南所有盐场、铁铺,全部停工,不许开秤收盐,不许售卖铁器,让他无盐铁可管,无政务可理;第三,府中所有黑账、私货、贪污受贿的证据,连夜转移到城外密仓,所有参与此事的亲信,一律封口,敢泄露半个字,格杀勿论,株连九族;第四,立刻修书入宫,请先皇后面谏陛下,施加压力,迫其收回成命,撤换使臣。”
朱忠不敢耽搁,连忙领命:“奴才即刻去办!”转身快步退下,去传达朱孔德的命令。
朱孔德挥退侍妾,独自一人在厅中来回踱步,心中越想越是不安。他清楚,皇帝既然敢动朱氏,必定已经掌握了不少证据,封王只是缓兵之计,等傅昀岚在江汉站稳脚跟,陆长行在京城收集完罪证,便是对朱家下手之时。他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先下手为强。
他步入密室,墙上挂满江南兵力布防图与亲信名册。朱孔德疾书密令,盖上私印,交给心腹护卫:“速送江南总兵朱智,他是我朱氏族人,令他暗调兵马驻守江汉边境,局势一变,即刻以‘清君侧、诛奸臣’为名,挥师京城!另派死士潜入江汉,刺杀傅昀岚,伪作意外;再派人监视陆长行与傅言,伺机除掉,断朝廷一臂。”
护卫领命,将密令藏好,转身悄然离去。
一时间,淳王府内人影穿梭,一道道密令悄无声息地送往江南、江汉各地。整个朱氏家族如同被惊动的毒蛇,蜷缩在暗处,磨亮毒牙,只待时机一到,便要拼死反扑,掀起血雨腥风。
傅昀岚赴任当日,江汉转运使衙空无一人,属官尽数称病缺席。
朱忠假作恭顺,站在衙门前,皮笑肉不笑:“傅大人初临江汉,地方疲弊,官吏多病,恐难奉职,还望大人海涵。”
傅昀岚身着青色官袍,立于官船船头,江风吹拂衣袍,身姿挺拔如松。他望着眼前的景象,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内心早已将朱孔德的伎俩看透。他冷声道:“知道了,退下吧。”
亲信琛泗立于身后,低声禀报:“公子,一切如您所料,朱孔德下令封锁所有关卡,扣押漕船,盐场铁铺全部停工,摆明了要给您下马威,让您无法履职。朱氏在江汉势力庞大,所有关卡漕丁都听命于他,咱们手中无兵无权,硬闯必定落人口实。”
傅昀岚声音平静无波:“朱孔德嚣张半生,霸占江汉盐铁漕运数十年,怎会甘心交出权势?他越是急躁,破绽便越多。他封锁关卡,扣押漕运,抬高盐价,早已让百姓怨声载道,商户苦不堪言,他堵得住官路,却堵不住民心,堵不住天下商路。”
他当即吩咐:“即刻从傅家私调可靠账房、管事、护卫赶赴江汉,三日之内必须到齐,朱氏让属官缺位,我们便用自己的人顶上;再派人持我手令,去周边州郡调粮、雇船,平价售粮,安抚百姓,谁敢拦路,便以‘阻挠赈灾、扰乱民生’拿办;所有关卡依旧查验,只扣朱氏货船,其余商船一律快速放行,百姓与小商家得利,自然会站在我们这边。”
琛泗恍然大悟,连忙领命去办。傅昀岚这一招,不与朱氏硬碰硬,反而直击要害,收拢民心,断朱氏的舆论根基,让朱孔德的封锁之计,不攻自破。
与此同时,陆长行安插在朱氏身边的细作,早已将朱孔德的阴谋与密令尽数传回。陆长行看完密报,面色一沉,立刻入宫面圣。
御书房内,陆长行将密信呈给皇帝赵梓奉,沉声禀报:“舅舅,朱孔德狗急跳墙,已令族人朱智暗调边兵,意图以‘清君侧’为名起兵谋反,同时派遣死士刺杀傅昀岚,监视我与傅言,此人不除,江南必乱,恳请舅舅速发神策军,驰援江汉,扼守要道。”
赵梓奉拍案震怒,眼中寒光乍现:“朱孔德狼子野心,果真敢谋反!朕念在先皇后情分,一再忍让,他却得寸进尺,妄图颠覆江山,罪该万死。”
他当即提笔拟诏,加盖玉玺,调拨三千禁军,归陆长行统一调遣。“朕坐镇宫中,稳住先皇后,你与傅氏兄弟,放手去做,务必平定江南之乱,将朱氏一党悉数拿下!”
陆长行领旨,即刻返回舒王府,令傅言率秦琊及一众精悍暗卫,携皇帝兵符,统领神策军,连夜赶赴江汉边境隘口,截杀朱智所部叛军。
傅言领命,换上劲装,腰悬短匕。他虽不善长剑,却惯用短刃,出手快准狠,杀伐果断。
一行人快马加鞭,星夜兼程,于黎明前抵达朱智必经的谷口,依着地形布下埋伏,静待叛军到来。
日中时分,朱智率领部众行至谷口,见前路被拦,厉声喝问:“尔等何人?竟敢阻拦本将之路!”
傅言缓步走出埋伏,眉眼清冷,语气倨傲:“北地傅氏,傅言。奉诏讨逆,取你项上人头!”
朱智一愣,随即嗤笑不已:“黄口小儿,也敢大言不惭!凭你也想拦我去路,简直是自不量力!”他当即挥兵猛攻,叛军嘶吼着冲上前,喊杀声震天,短兵相接,血肉横飞。
傅言手持短匕,身法迅捷,冲入敌阵,招招致命。激战之中,一名叛兵挥刃劈来,傅言侧身闪避,左臂仍被划开一道深口,鲜血瞬间浸透衣袖,剧痛传来,他却眉头都未皱一下,反手一刀,直取对方咽喉,当场了结其性命。
秦琊与暗卫拼死护主,浴血奋战,将朱智所部尽数围剿,不留一个活口。傅言以布条草草裹伤,沉声道:“封锁消息,不得走漏半点风声,务必让朱孔德以为朱智仍在按兵不动,引他入局。”
众人齐声应下,迅速清理战场,隐匿踪迹。
与此同时,江汉码头,朱孔德派去刺杀傅昀岚的死士刚一靠近官船,便被琛泗察觉。
傅家私卫四面合围,将死士尽数擒拿,扣押于船舱密处,严加看管。
傅昀岚冷笑一声:“朱孔德的手段,也仅此而已,这般伎俩,还想伤我,太过天真。”
数日后,陆长行抵达江汉,与傅昀岚、傅言汇合。三人齐聚转运使衙,共谋下一步计划。傅言刻意将左臂衣袖拢得极紧,试图隐藏伤口,却还是被陆长行一眼看穿,陆长行心中一紧,满是心疼,却并未点破。
傅昀岚开口道:“吴兴沈氏、琅琊王氏、庐江何氏三家,是朱氏最后的核心党羽,如今朱智已除,朱孔德毫不知情,我们可令这三家假意顺从朱氏,暗中听命朝廷,诱使他彻底暴露谋逆之心,一网打尽。”
陆长行颔首赞同:“此计甚稳,我以宗室身份施压,傅兄以职权制衡,小言掌控各方动向,务必封锁所有消息,不让朱孔德察觉异样。”
三人分工行事。
陆长行亲赴吴兴沈氏。沈氏世代把持江汉盐运,与朱氏联姻,家主沈蔺之老奸巨猾,起初闭门不见,故意怠慢。陆长行直接命人叩门,入府后不绕弯子,将沈氏与朱氏私分盐利、私藏兵器的密证拍在案上,冷声告知:“朱智叛军已被傅言全歼,朱氏气数已尽。你是要保百年宗族,还是陪朱孔德满门抄斩,自己选。”沈蔺之见铁证如山,又知朱氏外援已断,当场俯首,答应假意顺从朱孔德,暗中传递消息。
傅昀岚则以都转运使身份登门琅琊王氏。王氏在江汉官场根基最深,家主王迭左右逢源,试图推诿敷衍。傅昀岚直接亮出王氏贪墨漕粮、私通朱氏的账册,沉声道:“从今日起,江汉漕运、盐铁、关卡尽归我调度。你若配合,既往不咎;你若抗命,神策军即刻围府。”王迭深知傅昀岚手握皇权,不敢反抗,立刻答应听命,承诺将朱孔德的起兵计划悉数传回。
傅言带队前往庐江何氏。何家是武人世家,私兵数千,最为桀骜,家主何彪虎一见傅言年轻,当场喝令私兵拔刀围堵,气焰嚣张。傅言面不改色,命秦琊将朱智首级掷于堂中,短匕出鞘直指何烈虎咽喉:“朱孔德谋逆已成定案,你何家私兵再多,挡得住神策军,挡得住北地傅家私甲?三息之内,降,或死。”何烈虎看着血淋淋的首级,感受到傅言身上的杀伐之气,吓得浑身冷汗,当场弃刀归顺,答应届时带兵入淳王府,假意助战,实为合围。
三路齐下,一日破一家,不过三日,沈、王、何三家便全部倒戈,承诺充当内应,配合朝廷捉拿朱孔德。
而朱孔德对此一无所知,还以为各大世家依旧对自己俯首帖耳,江汉局势尽在掌控。
京城之中,先皇后听闻皇帝重用傅昀岚,打压朱氏,勃然大怒,一身华服闯入御书房,厉声质问:“陛下,朱孔德是我母家重臣,你封他为淳王,转头便让傅昀岚挖他根基,你究竟是何用意?你就是想削弱朱氏,不顾旧情吗?”
赵梓奉端坐案后,面色平静,抬眸看向她,目光冰冷:“母后此言差矣,江汉亏空数十年,盐铁漕运乱象丛生,朕派能臣整顿,是为国为民,与朱家无关。母后真正怕的,是朱氏失势,还是当年你谋害朕生母的罪行败露?”
先皇后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踉跄后退:“你、你在说什么?!”
赵梓奉冷笑一声,将一封密信掷在她面前:“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要狡辩?先帝仁慈,留你性命,朕今日,不会再留情面。”他扬声唤进侍卫,冷声下令,“从今日起,废黜先皇后尊号,收回凤印,幽禁冷宫,终生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先皇后瘫软在地,哭喊挣扎,却被侍卫强行拖走。朱孔德在朝中最后的靠山,就此轰然倒塌,消息被严密封锁,朱孔德依旧被蒙在鼓里。
朱孔德见傅昀岚迟迟没有大动作,只当对方被自己的封锁逼得束手无策,又得知朱智按兵不动,各大世家忠心耿耿,愈发志得意满,整日在书房对着兵防图指点江山,做着攻破京城、登临帝位的美梦。
他不知,自己早已落入一张四面合围的天罗地网,身边的所有人,都成了朝廷的棋子。
数日后,傅昀岚接连破解朱孔德的关卡封锁、盐铁停工之计,平价售粮,安抚民心,江汉百姓与商户尽数倒向朝廷,朱氏民心尽失。
朱孔德心知再不动手,便再无翻盘之机,当即写下密信,分送吴郡郑氏、吴兴邱氏等所有依附世家,许以重利,邀各家一同举兵,以“清君侧、诛奸臣”为名,共分俞国江山。
各家收到密信,尽数暗中送往舒王府与傅氏兄弟案头,随后统一回书,言辞恭顺,满口应允,只说整兵待命,随时听候调遣。
朱孔德接到回信,大喜过望,只觉众望所归,谋反大业必定成功,兴奋得彻夜难眠。
这夜,月色昏暗,淳王府书房灯火彻夜未熄,朱孔德正伏案疾书,拟定起兵时日、旗号、暗号,口中喃喃自语,谋划着如何除掉傅昀岚、陆长行,如何逼宫赵梓奉退位。
他全然没有察觉,门窗缝隙之外,一道瘦削的身影静静伫立,将他的谋逆之言,一字不落,听在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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