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攮除四

朱凌绝缓缓推开书房门,门扇轻转。他一身素白长衫,步履平静地走到朱孔德面前。往日里那副痴傻疯癫、目光涣散的模样荡然无存,此刻他眼神清明如寒潭,深不见底,只有彻骨寒意。

朱孔德正伏案批阅密卷,听得脚步声,他头也未抬,只当是府中仆役送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放下东西,滚出去。”

话音落了半晌,身前却无人应答。

朱孔德这才抬头,见是自己那个疯癫的儿子,眉头一蹙,满脸不耐烦地呵斥:“你来做什么?一个疯子,不在后院待着,跑到书房来捣乱,还不快滚!”

朱凌绝望着他,眼神冰冷,缓缓开口:“父亲,你谋逆作乱,祸乱江南,荼毒百姓,我不能让你再错下去了,更不能让朱氏一族,因你一人之贪,满门陪葬。”

朱孔德先是一怔,像是没听懂一般愣在原地。

尚未等他反应过来,朱凌绝袖中滑出一柄短刃,寒光一闪,干脆利落,直刺他的咽喉。

鲜血喷涌而出,溅满书桌,染透了那些写满谋逆与贪婪的密令。朱孔德双目圆睁,脸上还带着未散的得意与错愕,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想要怒骂,想要呼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至死都不敢相信,自己一生嚣张跋扈,算计一生,最终竟死在自己最不屑一顾的疯癫儿子手中。

朱凌绝面无表情,拭去刃上血迹,

“你欠我的,欠母亲的,今日一并奉还。”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收拾妥当,朱凌绝转身走向后院。

柳氏正在对镜梳妆,见他进来,翻了个白眼,轻蔑嗤笑:“疯癫货,不在院里待着,跑到我这里作甚?真是晦气。”

朱凌绝反手关上房门,落锁之声轻响,却如重锤敲在柳氏心上。她莫名心头一慌,还未开口呵斥,便见眼前少年步步紧逼,那眼神冷冽如冰,比正常人还可怖,哪里有半分疯态?

“你……”柳氏声音发颤,“你想干什么?”

“当年,你用一壶断肠毒酒,害我生母惨死在我面前,这件事,你忘了吗?”朱凌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骨髓的寒意,一字一顿,砸在柳氏心上。

柳氏脸色骤然大变,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后退一步,撞在梳妆台上,珠钗叮当落地。“你、你不是疯了吗?你怎么可能记得……”

“疯?”朱凌绝轻笑一声,“我装疯三年,忍辱负重,就是等今日,为我娘索命。”

柳氏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手强撑在梳妆台上。“不是我!不是我!”柳氏慌忙摆手,哭喊着求饶,“是朱孔德!是他逼我的!是他说你母亲碍眼,是他说留着你是祸患,我只是听命行事。凌绝,看在我养你一场的份上,饶过我这一次,我给你做牛做马,我把所有家产都给你,我什么都不要,只求你留我一条性命……”

朱凌绝神色冷硬,半分恻隐皆无,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你害我娘的时候,可曾念过半分情面?你千方百计想怀上子嗣,取代我这‘疯子’,却多年一无所出,你想想这是为何啊。”

柳氏蹙眉,心中有种不安:“你、你什么意思。”

她与朱孔德很想要孩子,可想方设法就是怀不上,要么怀上了也会在不久后滑胎,找遍名医都解决不了。

“因为这府里只能有我一个孩子。三年来,我将牛膝、寒水石、芸苔子研成细粉,下入你们的膳食与汤药之中,无色无味,不伤身体,只断子嗣根本,想生出孩子,下辈子好好做人吧。”朱凌绝目光阴鸷道。

柳氏闻言如遭五雷轰顶,瞬间瘫软在地,满眼惊惧与怨毒。

随后他缓步走到瘫软在地的柳氏面前,将一壶泛着乌色的毒酒俯身放在她身侧,酒液微微晃动,映着她毫无血色的惨白脸庞。“这酒,与当年我娘饮下的一模一样,今日,我便让你血债血偿。”

他上前抓住柳氏的手腕,柳氏拼命挣扎,指甲抓破他的手背,留下道道血痕,他却恍若未觉,强行将毒酒灌入她口中。

柳氏瞬间面色青紫,腹中剧痛如刀绞,浑身抽搐,满地翻滚,凄厉哭喊响彻后院,很快便七窍流血,毒发身亡,死状凄惨。

朱凌绝漠然转身,径直来到前厅,撞见正要向外传信的管家朱忠。他顺手挥刃斩杀,朱忠连惨叫都没发出,便倒在血泊之中。

一夜之间,淳王府主心骨尽灭,朱孔德、柳氏、朱忠悉数毙命,府中上下人心惶惶,却无人敢乱。

朱凌绝换上素衣端坐正厅,静待天明。

次日辰时,天微亮。江汉转运使府外,下人通报:“淳王府公子朱凌绝求见。”

傅昀岚、陆长行、傅言三人正商议收尾之计,听闻朱凌绝到访,皆是一怔。

三人对视一眼,傅昀岚道:“请他进来。”

片刻后,朱凌绝一身素衣,手提一只木盒,缓步走入厅中,神色平静,与传闻中那个疯癫痴傻、举止怪异的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厅内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皆露出惊疑之色。

朱凌绝无视众人审视的目光,走到厅中,将木盒轻轻放在地上,缓缓俯身,打开盒盖。

盒子里,赫然是朱孔德的头颅。

满堂死寂。

傅昀岚、陆长行、傅言神色微变,琛泗、秦琊等人手按兵器,神色戒备。

傅昀岚眸色微冷,开口问道:“朱公子,你这是何意?手提逆贼首级闯入转运使府,你可知这是何等罪名?”

朱凌绝垂首,不卑不亢:“回傅大人,朱孔德身为淳王,不思报国,反而谋逆作乱,私蓄甲兵,勾结奸佞,祸乱江汉,贪赃枉法,盘剥百姓,恶贯满盈,死有余辜。我大义灭亲,斩此元凶,以平江南民愤,以安江汉社稷。”

他顿了顿,又道:“朱氏所有密账、兵防图、亲信名册、私藏地点,皆在我手中,今日尽数献上。”

陆长行看着他,缓缓开口:“你与你的名字一样,够绝,够狠。”

傅言道:“你弑父杀亲,就不怕天下人唾骂,不怕朝廷治罪吗?”

“骂名也罢,罪名也罢,我皆一力承担。”朱凌绝抬眸看向众人,“朱孔德之罪,祸及一方,我若姑息,便是助纣为虐。我杀他,是为公,不是为私。至于天下人如何评说,我不在乎。我只求陛下开恩,一族罪责,止于朱孔德一人,不牵连府中无辜族人,不罪及朱氏旁支老弱。”

傅言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朱孔德罪孽滔天,死有余辜,朱凌绝此举,虽是狠绝,却也算为民除害。一时间,傅言心中竟蓦然生出几分敬佩。

三人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有数。朱凌绝献上所有罪证,朱氏一党彻底失去反抗之力,江南之乱,就此平定。

陆长行当即下令,接收朱氏所有罪证与名册,派人接管淳王府,安抚府中众人,同时快马传信入京,将此事禀报陛下。一切安排妥当,江汉境内秩序井然,百姓听闻朱孔德伏诛,无不欢呼雀跃,奔走相告,多年的压迫与压榨,终于在今日画上句号。

三日后,陆长行、傅言押解罪证、人证回京复命,傅昀岚留守江汉,处理盐铁漕运善后事宜,整顿吏治,安抚民心,恢复商路。

一路疾驰,抵达京城。

太极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赵梓奉端坐龙椅,看着朱孔德首级,看着堆积如山的罪证、账册、密信,目光幽暗,脸色沉冷。他强压下心头怒焰,沉默良久,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阶下跪地的朱凌绝身上。

“朱凌绝。”

“臣在。”朱凌绝叩首。

“你首告有功,大义灭亲,朕恕你死罪。念在先皇后旧情,不究朱氏余党,贬你为边远县令,永世不得回京,你可服?”俞帝身子微靠龙椅,淡淡开口。

朱凌绝叩首谢恩,无悲无喜:“臣,谢陛下隆恩。陛下圣明,臣无不服。”

至于吴郡郑氏、吴兴邱氏等依附世家,赵梓奉一并降罪,罚没家产,削夺族望,但因临阵倒戈、戴罪立功,并未赶尽杀绝。江南世家之乱,就此平定。江汉盐铁、漕运、商税、关隘,尽数重归朝廷。

江南已定,逆党伏诛,罪案清算,百姓安宁。大俞江山,自此河清海晏,国泰民安。

诸事皆定,陆长行与傅言一同返回舒王府。回到府中时,天色已晚。傅言一路奔波,左臂刀伤复发,疼痛难忍。他下意识将受伤的左臂往身后藏了藏,伤口虽已包扎,可连日奔波、鞍马劳顿,一动便隐隐作痛,绷带之下,依旧有钝重的痛感传来。

他以为无人察觉,可下一刻,陆长行已缓步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的左臂上,不由分说,轻轻握住他的手臂。

“还想藏到何时?”

陆长行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责备,更多的却是心疼,“与朱智一战,你受了伤,为何一直瞒着我?你当我看不见吗?”

傅言身子僵住,被他握住的手臂微微发紧,他偏过头,嘴硬道:“不过小伤,不碍事,不必小题大做。”

“小伤?”陆长行不语,轻轻挽起他的衣袖。

绷带已然渗血,拆下绷带伤口依旧狰狞。他眉头紧锁,满是心疼与自责,当即取来金疮药与干净绷带,小心翼翼地为他重新包扎,动作轻柔至极,生怕弄疼他。

烛火跳跃,映着两人的身影。

傅言低头看着他,心里的那道防线,在这一刻悄然松动,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他没有再躲闪,只是静静站着,任由陆长行为自己包扎伤口。

牛膝、寒水石、芸苔子长期服用可绝嗣,男女皆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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