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是贴着耳边响起。
坐在角落里的黑衣人抬起头,露出一双乌沉沉的眼睛。
下在茶中的药物令他的脑袋昏昏沉沉,思维凝滞,视野也不甚清晰,恍然只觉得自己看见了儿时母亲供奉的那尊白玉观音。
过去的回忆令黑衣人的神色愈发冷淡,连带着他散发的气息也变得寒冷而危险,仿佛能将靠近的人冻成冰块。
若是常人见到此景定会退避三舍,唯恐被这凶煞之人无端波及。
可鱼临溪却像是没有察觉到这份危险,神色如常地朝在场的唯一一张称得上宽敞的木桌走去。
她在黑衣人的对面站定。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五尺,只隔了一张带有灰尘的木桌。
鱼临溪的目光由下至上,扫过黑衣人面前那半碗已然不再冒着热气的茶汤,扫过他怀中抱着的那柄连剑鞘都泛着寒光的剑,最终停在那双乌黑的眼睛上。
黑白分明的眼睛纯粹的像是一滴墨落入干净的雪地之中。
鱼临溪不禁想起在母亲作画时,总是因她迟迟没有下笔而落到纸上的那滴墨。
就像那滴墨在纸上晕开一样,面前的人眼睛也像是含着一层水雾般,似乎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四散开。
她不禁放缓了语气,柔声道:“叨扰了,不知在下可否借半张桌子喝碗茶。”
黑衣人闻言只是虚虚地看了她一眼,而后匆匆垂下眼,微皱着眉,既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拒绝。
其他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黏在这一黑一白,一坐一站的两人身上。
没让他们等待多久,这场“对峙”就有了结果。
黑衣人率先松开剑,抬起手,轻敲了一下桌面,桌面上的浮尘悉数荡起,紧接着被内力裹成一团,随着他挥臂的动作,移向桌外,如落叶归根般和地面的尘土融为一体,虽说木桌上仍有积年累月磨损的痕迹,可比起刚才灰扑扑的样子,可谓是焕然一新。
紧接着,他又对身侧的另一条长椅如法炮制,将其清理一新后,才舒展眉头,抬眼望向面前如同白玉雕琢的神仙一般的人,迟疑片刻后,移开视线,轻声道:“现在可以坐了。”
当然,他在心中并不觉得这个满是蛛网与尘土,同时又危机四伏的地方适合这位“神仙”坐下喝茶。
可不知为何,拒绝的话语在这时却重若千钧,牢牢坠在心头,没法说出口。
人怎么能拒绝“神仙”呢?
鱼临溪从善如流地在被他人打扫干净的长凳上落座,目光不加掩饰地落在同桌人,以及他怀中抱着的长剑上。
剑鞘被擦拭得很干净,除却材质本身的光泽外,还泛着保养得益的润色,无声诉说着主人对它的爱惜。
茶摊的摊主收起指节大小的玉瓶,为误入这里的客人端上加工后的热茶。
“多谢。”鱼临溪从老者手中接过热茶。
后者仿佛没有看见这焕然一新的桌面,一言不发,悄无声息地退下。他当然也忘了喂马一事,默默守在门边,远远地观望这两位萍水相逢的客人。
黑衣人低垂的目光稍稍移动,轻轻落在这位“神仙”手中捧着的茶汤上。他在不久前收到一份一模一样的茶汤,那时周围还没有如此多的眼睛。
黑衣人调整姿势,方便随时抽剑发难。他本打算等一路跟着他,后抵达这里的那群人先动手的。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喝下这碗茶。”
内力入耳,鱼临溪的目光从镌刻在剑鞘一角的花纹上移开,向身旁用传音之术提醒她的好心人露出一个感谢的微笑。
天色似乎因这个笑容而变得明亮,黑衣人愣怔地睁大眼睛。
不知为何,在这临近冬日的深秋,他恍然生出一种置身于春日百花盛开的桃林中的错觉。
心似乎在这一瞬停摆,他不自觉地伸手按压自己的胸膛,里面的物什顽强而微弱地跳动着,和往常一样。
是错觉吗?
他不知为何,无端感到有些可惜。
在他恍神时,鱼临溪已然端起茶碗。
污浊的招幌,落灰的招牌,无人打理的桌椅,这样破败的茶摊在这条并不算有名的道路上十分常见。可是,那些茶摊早已废弃,无人经营,沦为动物们的居所。
除却沿途祥和的村落和繁荣的城镇内开设的茶摊或茶楼,此处是鱼临溪奔徙三百里见到的第一家在山道上营业的茶摊。
尽管摊主内力雄厚不似寻常老者,十余位茶客尽皆带着武器,其中还有“江湖中人”。总的来说和茶摊这一词格格不入,处处透露着怪异。
但鱼临溪没有一丝害怕,也不打算改变主意。或者说,此地越是怪异,她心中的好奇就越发旺盛。
茶摊,武林人士,剑客。再加上即将落下的大雨。
就像是描写武林故事的话本的开篇。
鱼临溪眼中的笑意愈深。
即使请阿曲姐她们所经营的戏班来按照话本演上一出武打戏,就算再精彩绝伦,也不会比接下来或许要发生的事情真实。
鱼临溪用内力护住心脉,将泛着热气的清澈茶水一饮而尽。
黑衣人捂着胸膛的手下意识向前伸出,想要夺走茶碗,却慢了一拍,只徒劳地悬在空中。
醇香的茶水带着回甘,可惜的是她没有薛姨走南闯北练就的本领,品不出茶与水的品类与产地。只能尝出这碗茶中有着另一股多余的甜腻的涩味,并非她所熟知的任何一种夺人性命的毒物的味道。
鱼临溪轻轻将瓷碗放回桌上。残留的水液蒸发,碗壁上析出一层极为浅淡的白霜。就色泽和形状来看,和桌上另一个茶碗边残存的零星粉末相差无几。
想来,这群人的目标,就是这位好心人。
鱼临溪的目光轻轻扫过他悬在空中,试图制止自己的瘦削的手,不由想起另一只和它相似,却更为枯瘦的手。背上的剑匣越发沉重,像是在诘问她为何要在不相干的人和事上浪费时间。
可一道温柔的声音替她挡住了这一诘问。
-临溪,不要太快回来。外面的世界很大,你尽可以多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
鱼临溪撤去内力的防护,任由蛮横的药力在经脉间冲撞。
娘亲,我现在正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鱼临溪在心中遥遥回答,她不能放任一个遭到暗算的人,进行以一敌多的打斗。
撤去内力的屏障,药物顷刻便发挥作用,困意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思绪被冲击得七零八落。眼眶更是酸痛不已,只想合上眼,好好睡上一觉,休息一番。
鱼临溪眨动两下眼睛,在探清药效后再度运转内力抵挡,表面却佯装出一副中招的模样,顺着药力合眼栽倒。
黑衣人只看见那原本明亮璀璨的眼睛蒙上一层水雾,失去了神采,像是落灰的宝石。接着,那双眼睛彻底闭上,原本好好坐着的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般,软绵绵地瘫倒在桌子上。
他不由瞪大眼睛,怒意像是火星落在干草堆上后,噌得一下燃起的熊熊火焰。
他悬在空中的手无力地垂下,另一只手却握紧了剑。
懊恼和自责如同狂风加剧了这番对他人和自己的怒火。
当他抿下第一口茶,意识到这里面下了药时;当他遇见那几张自他离开西州,北上途中一路跟着他的熟面孔时;当他看见他们手中握着的同出一处的武器时。
他早早地意识到,这是一场针对他的伏击。
可他本就是一个将死之人,无惧暗算,埋伏与决斗。加之有别的线索在手,是以没有率先主动出击,以至于将无辜之人扯进来。
黑衣人紧抿着唇,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在他那冷煞的气息冻伤旁人前,他似乎已然先将自己冻成一尊冰雕。
至少要先为她找到解药。
黑衣人抛却那些过于浓烈的情感,起身,欲拔刀,却见自己担忧的人借着衣袖的遮挡,眼带笑意,狡黠地朝他眨眨眼。
见她无虞,他不禁绷紧唇角,压下笑意。
茶摊的摊主望向那道已然倒下的背影,不由在心底哂笑,到底是初出茅庐的丫头,缺少防备之心。
若不是摸不清她的底细,且能教出天才的人大多又有一身怪癖,加之他们此番的目标并不是她,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招致祸患。
他才在茶中下了一些“安神助眠”的好东西,而不是见血封喉的毒药。
等她再度醒来时,一切都将尘埃落定,消失不见。当然,他这次用的剂量有些多,至于她是否能醒来,又是否能记住这一切,都不在他的考量之中。
老人见目标起身,抬臂,微动手指。
宽大的袖子随着他的动作滑落,露出他手臂上寥寥几笔勾勒出的一个兽首,似龙似蛇,而它的眼睛却又似虎似狼。
接收到信号的其余人训练有素地拿起武器,站起身,铸成一道人墙,将黑衣人所在的桌子团团围住。
在这“混乱”的动作中,各式兵器却没有发出一丝碰撞的声响。
黑衣人的目光不自觉地在这些武器上停留,材质,款式,制作工艺,从原料到成品的每一个环节他都能想象出来,就像是曾经亲眼所见。
可他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这些武器中或是简洁,或是花哨的纹路。
他的祖母喜欢在自己的造物上留下祥云纹,他的母亲更喜欢半藏在云中的残月,他的祖父和父亲更喜欢在兵器上刻上兵器本身的称谓,他的姨母们,他的那些师叔,他的师兄师姐都有各自的记号。
以至于他能辨清楚现在这些指着他的武器究竟是出于哪一位之手。
黑衣人的面色愈发苍白。
他原以为自己在雪山之上,在数度高烧中早已将这些东西忘得一干二净。现在却不得不承认,它们早已融在自己的血脉中。
老人见他认出这些武器,不由轻笑:“你果然是昔日铸剑山庄的余孽。”
“余孽。”冷呵声自黑衣人毫无血色的薄唇间溢出。
他拔剑出鞘,寒光照亮他泛红的眼睛:“官府里的卷宗上可是清清楚楚地写着,当年铸剑山庄起火,二百五十六人并无一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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