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阴云弥漫到茶摊上空,冷风呼啸,树叶簌簌作响。
黑衣人说罢这句,再无意多言,如同在空中低飞的燕子般,避开桌子,轻巧地越过面前的人墙,携剑直奔老者而去。
老者也不躲闪,而是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顺势向黑衣人刺去。
“锵!”
短兵相接,带起一串电光与火花。瞧见这一幕的阴云也配合着滚起隆隆的雷声。
老人已撤至茶摊外。他转着手中的匕首,望着远处的黑衣人,感慨道:“如果刚才你的力道再深一分,老朽说不定就命丧于此剑之下。”
可惜的是,这位年纪轻轻的剑客,徒有一身好功夫,却没有一颗敢于杀人的心。
“如果刚才你再坚持一下,挥舞匕首的角度再偏上一分,我或许会死在你的匕首下。”黑衣人回道。
这位老人在刚才的一击中并未拿出十成的功力,在挡住自己的进攻后就率先收手,撤退,像是一种试探。
黑衣人又想起那碗加了东西的茶,那里面放入的也并非毒药,只不过是让自己的思绪与动作变得迟缓的东西。
云层中涌现一道白色的电光。
黑衣人抓住了那抹一闪而逝的灵光,望向把玩匕首的老者:“你们需要一个活着的我。”
“没错。”老者大大方方地承认。
上头要的是一个会说话,或是会写字的活人。所以他才颇费功夫地设计上演这出戏。如果需要的只是一具尸体,何须这般麻烦?
“为什么?”黑衣人不解道。
他下山后曾重游过故地,昔日铸剑山庄只剩下一片废墟,连野草和动物都不愿造访。
山庄名下的农田、矿山在这十五年间数次易手,如今在那里生活、劳作的人,甚至不曾听闻铸剑山庄与莫氏的名号。
至于他这个本该和父母一同死去,却又侥幸活了下来的幽魂,是山庄里最没有价值的东西。
现在竟有人派人跟随他数百里,大费周折设下埋伏,只为抓一个活口。
何其荒谬。
“我不知道。”老者摊手,面容上明明晃晃摆着无奈:“我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
“所以,”他的眼神锐利起来,再度握紧匕首:“我奉劝你莫要挣扎。乖乖跟我们走,还能少受点皮肉之苦。”
回应老者的是黑衣人的沉默。
虽然他没能从老者那里得到答案解惑,更不清楚幕后的指使又是谁,是否与当年的惨案有关。但这些都无关紧要,等自己到了京城,找到昔年仓促了结此案的官员,自然能寻到蛛丝马迹。
此外,就算这位老者不知道这些,但他一定清楚,他亲自加在茶汤中的是何物。
就算那位“神仙”有着应对之法,看起来无碍,但多了解一些,甚至得到“解药”总是更好的。
黑衣人提剑,再度欺身而上。
只是这次,他耳边忽然响起破空声,面前也横伸出一杆长枪,阻断他前进的道路,更有重锤自他头顶落下。
可他却在这天罗地网地间隙,望见那道不再假寐的白色身影正从座椅上起来。
他的剑越发轻快。
阴云越发浓重,像是有人将墨汁倾倒在天空之中。雷声隆隆,也盖不住兵器相交的声音。
“锵!锵!”
这间“狭窄”的茶摊已不足让他们施展身手,一行人从屋内打到屋外。
刀剑再次相接,杨二被对方仿佛能劈开山岳般凶猛的剑势逼得连连后退。他的手腕已然红肿,险些握不住刀柄。
额上流下的汗水濡湿了他的眼睫,模糊了他的视线。杨二不合时宜地开始回想,上一次他这般落魄是什么时候呢?
是三年前,一个比今天冷得多,下着瓢泼大雨的秋日。
他败给了他的师父。
那个老头下手可比这个年轻人狠辣的多。时隔多年回想起来,杨二还觉得自己的肋骨和手臂隐隐作痛。
大雨像是滚烫的铁水般浇在他的身上,他如同一条被打断骨头的狗,躺在断金门那金光闪闪的牌匾下,目之所及是望不到尽头的血。
当然,不全是从他身上流下的血。自己暗投的那伙人,将他整个师门都屠戮殆尽。
而他那威风赫赫,不可一世的师父就跪倒在自己的面前。
如同白龙般的闪电在漆黑的云层中穿行,杨二的眼前再度闪起一道白光,那是他师父在生命尽头,用尽全身力气使出的最后一招。
刀气耀目到他不敢直视,只觉得死期将至。可是那一招却没有像他预想的那般斩向自己这个为了苟活而背弃了整个师门的叛徒。
哐啷。
落地的并非是他的人头,而是高高在上的那块刻着断金门的牌匾。亲自悬挂这块匾的人,在最后亲自将它斩断。
落下的刀插在自己脑袋旁的青砖上,竖在地上的刀阻断了他的视线,令他看不清师父的面容,只能听到一句。
“送你了,蠢货。”
这是他师父生前最后一句话。
杨二握紧手中的刀。他师父集毕生所学,历时多年冶炼锻造出来的这把刀无疑是一件神兵。
拥有它之后,在这三年里,自己没有吃过一场败仗。
这并非是因为自己武艺的精进,全赖这把刀一个照面的工夫就能斩断他人的武器,对付那些只精通拳脚功夫的人,则更加容易。
毕竟,人的躯体可比金属柔软得多。
可是,对方所使用的长剑显然也是一把毫不逊色于这把刀的神兵。几次交锋,自己都没能在那柄剑上留下任何划痕,更不用说像往常一样,轻易将它砍断。
如果这把刀的优势不在,自己能敌得过此次任务的目标吗?
杨二带着疑问再度迎上去,和其余人一同消耗黑衣人的体力。可不知为何,这次,他的刀却轻轻颤抖着。
当然,刀本身是不会抖的,抖的是握刀人的手。
转眼又是几个回合,刀枪剑戟交错之声不绝于耳,顶上天空的阴云也越发厚重,带着隆隆雷声与闪电向地上的人靠近。
茶摊的摊主只顾着带领一群人去抓黑衣剑客。无人在意,或者说他们无暇在意倒在茶馆中的另一人。
鱼临溪捧着一个刻着桃花的木碗旁观这场混战。她那被茶摊摊主冷落多时的马儿低着头,安静地舔舐碗中干净的水。
如同绸缎般的鬃毛落在鱼临溪的肩颈,带着湿漉漉的凉意。
要下雨了。
她看了看昏暗天色,又看向仍在缠斗的人群。她原本打算在第一时间加入“战场”,帮助这位势单力薄的好心人。
可还未等她踏出这间茶摊,就听见对方的传音,请求自己莫要插手。
倘使你打算帮助的人拒绝了你的帮助,你又有何理由出手呢?再加上他与老人谈话中透露出来的关于灭门的内情,更是令鱼临溪却步。
她没有仇敌,和他人最大的矛盾也不过是“教训”贪玩踩坏他人秧苗的小孩,带着他们重新栽种。单方面的“教训”连斗殴都算不上,更不用说牵扯到性命,还是二百五十六条人命。她对复仇的认知只来自阿曲姐的戏班子排的戏和话本。
若有日我找到那凶手,定要亲自报了这桩仇。
阿曲姐带着怨气和愤懑的唱腔在鱼临溪耳边回响。种种故事都在讲述,血海深仇是一件他人难以插手的事情。
鱼临溪望着以一敌多也不落下风的剑客,只觉得他的身形越发单薄,可怜。眼前的战斗就像是一尾黑色的鱼,落进带着刀片的渔网中,那位老者则是持网的渔夫,正等待时机捞起网。
若是鱼儿有力气的话,自然能挣脱渔网。
“铛!”
刀剑再次相交,杨二的腕节已然肿起,无力和黑衣人对抗。那剑锋直指他的面门,却又匆匆调转方向,吹拂的剑气削去他头发,在他脸上轻轻留下一道痕迹。他又一次保住了自己的脑袋。
有破绽。
一直在躲避剑客的进攻,又利用步伐引诱着他,将他困在罗网中的老者一反常态,犹如鬼魅般主动靠近,手中的匕首显然已经悬在黑衣剑客握着剑的腕间。
只要废了剑客的握剑的手,纵是他拥有神兵利器也不足为惧。
要怪就怪你的善心害了你吧!
老人用力刺下。
“铛。”
出现的绝不是匕首刺进皮肉的声音,他还未反应过来,眼前便闪过一抹白,身体便再也动弹不得。准备伤人的匕首落在地上,荡起些许飞尘。与它作伴的是一颗平平无奇的小石子。
这些飞尘并未在空中飘浮多久,就和着水滴再次回到地面的怀抱。
“下雨了。”鱼临溪道。
随着她话音的落下,雨点越发密集,落下的速度也越快,连成一片,像是一道自天而落的瀑布。
被定住的众人只能像个木桩一般,傻傻站在原地被这瓢泼大雨浇个湿透,却没人敢发一言。
何等快速又准确的功夫,只一瞬间,便制服了他以及他带领的十二人。
老者运转内力冲击关窍,却只吐出一口血,这定身之术没有分毫动摇。
鱼临溪被他的行为吓了一跳,紧张地拿出帕子擦拭老者唇角的血,却没有丝毫解开定身术的意思。
“莫要挣扎,只消一刻钟,这定身术便会自然解开。”
柔软的丝绸拂过唇边干枯的皮肤,老者越发困惑,轻功也好,定身术也罢,眼前的人展露出的一手功夫足以在世间横行,可他却从未听过她的名号或传闻。
而且,明明拥有绝世的武功,却像是没有见过血般慌张,像极了稚童。
武林中怎么会有这般的人呢?
“你究竟是何人?”老者不禁又一次问。
“在下鱼临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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