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上次一模一样,甚至更为简短的答案令老者无语凝噎。
他想问的当然不是她的姓名!名号是无足挂齿的东西,纵观他这一生,拥有的名号不知凡几,连他自己都记不全。
一股郁气哽在胸中令他几乎要无法呼吸。老者望向那张被雨水淋湿却毫不显得狼狈的面容,点缀在这张面容上的是一双极为清澈的眼睛,没有任何的算计与隐瞒。
罢了。他在心中叹一口气,有这样的功夫,想要杀掉他们也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可她却没有这样做。
不过是一刻钟,他等得起。他倒要看看这位不知来路的少侠究竟要做些什么。
见老者没有话说,也不再挣扎,更没有再伤害他自己。
鱼临溪便把这他的手臂,准备将他搬到室内,余光却见方才在打斗时游刃有余的剑客,此刻却闭上了双眼,面色惨白,若非剑撑在地面,恐怕早已晕倒在地。
雨水将他淋了个透,鱼临溪没来由地心中一紧。
老人自觉前一秒还在淋雨,后一秒屁股就挨到了椅子,还没等他回过神来,眼前就出现了一个比他狼狈得多的黑衣人。
奇也怪哉,他只是朝这两人的茶中放了些令人昏睡,兼有阻滞内力之效的药物,断不该出现此等情况。
“丫头,这可不是我干的。”老人急匆匆撇清关系。
“我知道。”鱼临溪回道。
她没有多看老者一眼,只将黑衣剑客安置到他刚才的座位上,就进进出出,将其他不敢言语的人一一从大雨中捡回室内,连带着他们的武器一起。
道路在大雨中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灶上的火还在烧着,锅中的水依然滚烫。
鱼临溪在捞完人和武器后,又走向灶台,从一旁的半瓮水中舀起一瓢,浇在灶膛中,将火扑灭。
外面虽然下着大雨,却也飘不进室内,若是无人看顾,这火从屋内烧起来,这群不得动弹的人就算烧不死,也难免被烟尘呛死,总归是个隐患。
可若是没了热水,鱼临溪又回头看向那群湿漉漉的武林人士,他们现在落魄的样子哪有刚才挥舞着武器时的意气。
“阿嚏。”
有人率先打了一个喷嚏,接着就是一连串的喷嚏和咳嗽,看起来好不可怜。
这群人多练的是外功,可就算有内功护体,淋上一场雨,再穿着湿衣服,也难免会得伤寒。
鱼临溪拿出荷包,将里面的铜钱,碎银,打造的小巧精致的金锭悉数倒在柜台上,堆起一个寸高的小尖。
“等一会儿定身术解除,这些钱就拿去看大夫,开上几剂驱寒的汤药吧。”她轻声道。
杨二望着那些闪着光的金子和银子,又眯着眼望着这个即使和他们一样淋了雨,也不见半点狼狈的少侠。
莫非她当真是菩萨转世不成?这些钱莫说是看病,都足够买下他这一条烂命了。
当然,他决计是不会卖掉自己的性命的。
其余诸人也神色各异,闯荡武林,谁不是受了伤硬扛着,全靠命硬活着。若非身受重伤,谁会去医馆。
连他们的主子都不会像这位姑娘这般对待他们,更何况,他们的前辈刚刚还率先对她下手,使了些手段。
换一个气量狭小的,不,换一个正常的,或者说就他们自己而言,他们不对敌人落井下石便已然称得上道德高尚了。更不用说替敌人的身体着想,甚至自掏腰包让敌人去看病买药。
那些金子、银子、铜板干干净净地摆在柜台上。众人眯着眼睛看,只觉得它比寻常用的,见过的要更亮一些。
这钱该不会是假的吧?他们一方面期望它们是真的,一方面又不由自主地这般猜测。
他们心中的万千思绪都与鱼临溪无关。扑灭了灶火,又留下了银钱,鱼临溪的目光又移向角落里,独自占据一桌的剑客。
她该拿他怎么办呢?
将他一人丢在这里是不可能的。
鱼临溪闪至剑客身边,看向头部已然可以活动的老者,道:“抱歉,我要将他带走。”
老者默然,她想要带走一个人,别说是现在被定住的自己,就算是全盛时期的自己也拦不住。
不过,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他还有一句话要说:“柜台上,水壶旁边从左往右数,倒扣着的第二茶盏下面有一个小玉瓶,里面装着我在你们茶里下的东西。你将它带走吧。”
若是能动,杨二必定要睁大眼睛,张着嘴,讶然地望向前辈。
那可是前辈的眼珠子,他平日最宝贝不过,如今就这样轻易送了出去?
这样的老者和三年前灭了他师门的杀人魔简直是判若两人。杨二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是否有误,可他至今都能闻到那日的血腥气。
鱼临溪眨眨眼,朝老者行了一礼道:“多谢。”
那匹白马像是听得懂话,又知道她的需求,款款步入室内。
鱼临溪从系在鞍上的包袱中抽出一张油纸,按老者所说来到柜台。
水壶旁有四个扣着的茶盏,她一一打开,里面放着三种颜色不同的玉瓶。
老者见状,顿时懊恼起来,假使她起了一点邪念,他的宝贝恐怕一样都留不住。
好在鱼临溪只是看了一眼,就将其余的三个茶盏倒扣回去,只端起老者所说的那枚指节粗细的玉瓶,从中倾倒了些许粉末到油纸上,包好,又将玉瓶放回原处。
君子不夺人所好。
见自己的宝贝完好,老者顿时松了口气,真是天助他也。
宝贝也没丢,看在他主动割爱,主动坦白的份上,想来这位少侠身后的人也不会找他的麻烦。
白马款款地来,又施施然地去。
鱼临溪轻柔地扶着黑衣剑客跟在马后。他现在的样子就像是一沓被打湿的宣纸,她怕自己稍一用力,他就碎裂开来。
雨不分彼此地一同淋在两人身上。
“得罪了。”鱼临溪取下唯一一顶竹编的斗笠盖在剑客的头顶,为他遮住风雨。
旋即又看向白马,对它许诺道:“等到了城里,我给你买糖块。”
听到糖块二字,白马矜持地点点头。
见它同意,鱼临溪这才携着剑客一同登上马,按照原定的路线,朝前方的城镇疾驰。
马蹄声越来越弱,雷声却越来越大,天已完全黑了下来,雨势大到人已看不清水幕后的事物。
不知过了多久,真如那位少侠所说的一刻钟?还是一炷香?一个时辰?人在不能动弹的情况下总是无法精准地感知时间的流逝。
老者是第一个从定身术中解脱出来的人,他马不停蹄地收敛起自己的宝贝。直到胸口的皮肉被玉瓶咯得生疼,他才放下心来,踏实地长舒一口气。
可是,任务失败总要有个交代。老者想起顶头上司那折磨人的手段,不由打个寒颤。
数不清的血肉模糊的尸体从他面前一一飘过,他的眼神因恐惧而变得清醒。
“前辈!”
“帮帮我们!”
老者无视掉手下们的呼救和请求,从堆积的武器中拾起自己的匕首。
血混进了雨水中,正如杨二记忆里的那个秋日。
“阿嚏。”
店小二打了一个喷嚏,学着文人墨客的样子,摇头晃脑地念着俗语:“正是一场秋雨一场凉啊。”
店掌柜见状轻笑,拨弄算盘的速度也慢了下来,逗道:“你可会写这几个字?”
“当然!”店小二骄傲地应道,当即在空中比划起来。她在育幼堂可是顶顶聪明的人,连那些先生都夸她聪慧呢。
店掌柜认真地看完她的比划,满意地点点头:“不错,看来是完全掌握了,那今晚我就请你吃羊肉锅子吧。”
暖和暖和,驱驱寒。
店小二雀跃地蹦起来,欢呼声已经到她的嗓子眼。可她硬生生地咽下去,那双灵动的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一圈,道:“这不能算是掌柜的你给我的奖励。我下午在厨房帮忙的时候,李婶就已经开始熬骨头,片羊肉了!”
她们今晚本就要吃羊肉锅子!
店掌柜又笑起来,望着育幼堂一旬前指派给她的小孩,越看越满意,越看越喜欢,笑道:“那你想要什么奖励?”
奖励。
店小二眼睛又转了一圈,她没有什么想向掌柜的索要的,她对现在的生活很是满意。
六年前那场水患冲垮了他们村,让她和父母失散,成为流民。
但说书人口中讲述的前朝末年,流民中饿殍遍地,人相食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县令很快就将她在内的十余位没有亲朋,无人愿意抚养的幼童上报。他们在县衙没住两天就等到府城的车马,将他们接到皇后娘娘下令重新复立的育幼堂,发给他们衣服,给他们饭吃,教他们识字和各种技能,甚至等她到了十五岁,通过考核还给她分配了工作!
掌柜的也心善,每天变着法地给他们这些人安排好吃的。前两天还请了府里有名的裁缝为他们量体裁衣。
如今只干了半月的活,她就攒下了不少钱,前些日子还去寺里为自己不知踪影的父母设了牌位,祈求他们的平安。
店小二只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一只掉进油壶里的老鼠。不,就算是掉进油壶里吃得肚子滚圆的老鼠也不会有现在的她幸福。
“我没有什么想要的奖励。”店小二最终摇摇头道。
店掌柜的目光却一下子柔软起来,她在对方这个年纪想要的东西总是很多,金钗,珍珠,琉璃碗,简直不胜枚举。
不过,随着年岁的渐长,才越发体悟的,这些不过是外物,自己掌握的学识才是立身之本。
她招了招手,示意店小二上前,递给对方一张纸。
“等你背下来这上面的东西,我就教你打算盘怎么样?”店掌柜笑盈盈问:“育幼堂教你们算数的那位珠算先生,曾经也是我徒弟呢!”
“谢谢掌柜的!”店小二目光灼灼。
她回到自己的小马扎上,陷进纸上的文字里。
可当她的耳朵捕捉到远远响起的马蹄声,她立刻仔细地收起纸,带着笑,探出身问:“客官,打尖、住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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