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烦请店家安排两间相邻的房,再备些热水。”鱼临溪的话说到这里第一次卡主。

她偏头看向身侧,倚着他,闭着双眼,微微颤抖的黑衣人。

若是她一个人便不用考虑沐浴的问题,可男女有别,即使是出于好意,她也不能擅自污了人家清白。

店掌柜的目光在这两人间稍稍转了一圈便知这两位并不是夫妻,更无血缘,她听见女子的停顿,善解人意地开口道:“姑娘放心,我会让小厮帮这位公子擦拭身子。”

温顺寡言的小厮听到掌柜的话,适时来到客人身边。

鱼临溪将剑客交给他,搭着剑客的手腕,又补充道:“他并未受外伤,但请店家注意,莫要让他的口鼻浸入水中。”

昏迷之人若溺于水可就糟糕了。

小厮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至于换下的衣物,则麻烦店家浆洗,再遣人替他寻两声干净的衣服,无须吝惜银钱。”

鱼临溪取出一块巴掌大小,刻着鸳鸯的木盒,打开,从中取出两张金页置于柜前。

店小二被这金光晃了眼。

他们这家客栈并不像另外一条街的酒楼奢靡,主打实惠,客人们结账也是用的铜板和银子,偶尔有一两个客人一次租下数月,或一次结清数月的账单,才会出现几张小额的银票。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被打成薄片的金子。等她得了闲,定要去和自己在酒楼工作的好友说自己见到了像是书页一般的金子。谁让她上次在自己面前吹嘘她见到了叶子一般的金子!

嗯,到时候还要花钱请李婶炖些肉,再去隔壁买些点心,好带回育幼堂去。

纵使店掌柜见多识广,也不由得为对方的出手阔绰和富有而惊讶起来。

无他,这两人太过年轻,衣服穿的也是寻常人家的布衣,就算白色的布匹要贵上一些,却也算不得什么。通身更是没有一点装饰,只背着一个包袱,拿着一把剑。来的时候乘得也不是什么带着香风的奢靡马车,更没有为他们鞍前马后的随从服侍。

可行事风格却让她不由想起年轻时的自己,当然,她的豪奢程度远比不上随手拿出两张金页子的人。

挂账和现结的话被店掌柜咽了下去,在辨别真伪后,她对这位年轻的女子道:“这太多了。而且出门在外,最好不要将自己的身家暴露。”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却极为认真。

一楼和二楼不少耳聪目明的客人听到后,讪讪地收回目光,打消自己刚升起的贪念。

店掌柜目光横扫一圈,没有察觉到异样,满意地收回视线。

鱼临溪心虚地眨眨眼睛,财不露白的道理她的长辈们在她临行前也叮嘱过,可她却没有做到。

眼前的店掌柜让她想起自己家中的长辈。

鱼临溪翻出自己空空如也的荷包,解释:“我的零钱都用光了,这两张金页先放在店家这里当做订金,待我去钱庄换些银子,就和店家换回来。”

店掌柜点点头:“城里最大的钱庄是薛家的太平钱庄。”

她修长的手指点了点金页上印着的薛字,替这位面生的姑娘指路:“出门向东,经过两个巷子,到了主街,再往北走,没几步就是。”

店掌柜望着客人湿漉漉的模样,先递给她两个连号的牌子:“房间在三楼,你先去梳洗一番再去吧。门口有油纸伞,可以自取,记得还回来就行。”

鱼临溪越发觉得眼前的店掌柜和薛姨相似,她接过牌子,道谢,又提出最后一个请求:“麻烦店家再帮我的马儿寻些透亮、漂亮的糖块。”

方才喝水这件事已经让它多等,如今到了可以歇息的地方,自然要尽早实现自己的许诺。

漂亮的糖块?那恐怕就只有冰糖了吧,那可是件金贵的东西,就算是她店里备得也不多,只供几道大菜使用。

不过店家并没有推拒,淡淡道:“可以,但要算钱。”

“这是自然。”

仿佛能将天地都淹没的雨势收敛起它的威风,温和地向天地泼洒绵绵细雨。

店掌柜在目送两位客人上楼后,亲自捡出几块漂亮完整的冰糖来到马厩。

刚踏出门就被那抹白色吸引,在昏暗的环境中,它竟然像是发着光一般,定睛细看才发觉,这并不是光,而是它那柔顺明亮的鬃毛。

即使是她有幸见过的贡马,也不会有这般的神采。马厩中其他的马在这匹神驹的映衬下,平白失去了颜色。

白马没有在意他人投注的视线,安静地舔舐盐块,直到这个人向它靠近,打开一张油纸,捧着晶莹的糖块到它面前。

不知是否是店掌柜的错觉,她无端地觉得刚才这匹神驹的眼睛亮了一下。

“吃吧。”她带着笑道,目光在马身上流连,光是见到这样神秀的马就令她心神激荡。她在心中的账单上将这几块糖的价格划去。

她愿意把它作为见面礼送给眼前的白马,如果那位姑娘愿意让她摸一摸,甚至骑着转一圈的话,她也不吝于赠送她一些盘缠。

然而白马并没有立即向她靠近,反而在去了另一边,在水槽中喝足了水,涮完了口,才施施然走来,卷走油纸中的一块糖,走到另一侧。

徒留下困惑不解的店掌柜,她买的可是最好的糖,难道还入不了它的眼吗?

白马让出了位置,其余的马一拥而上,店掌柜下意识地合起油纸,后撤。

离得远就看清了马匹的数目,她不由恍神,心中生出一个无端的猜想,立刻打开手中的油纸验证。

里面糖块的数目和马厩中马匹的数目恰好一致。

巧合?还是这匹马灵到会数算?甚至能克制自己的**?

被几双湿漉漉的眼眸盯着,店掌柜的心再度软了下来,她上前,摊开油纸。

不过是几颗糖而已。虽然她和马厩里的这些马没有一丝交集,但这点钱她还是出得起的。

事情的走向正如她的猜测一般,那些马儿虽然一哄而上,却也乖顺地只夺走自己应有的份,无人从它马口中夺食。

若是这些马各自的主人再次,定要惊讶,这些平日里难以伺候的祖宗,怎会如此乖顺。

“我今日,算是涨了一番见识。”店掌柜幽幽发出一声叹息。

她收起油纸,不禁开始想,这匹神驹的主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莫非是什么公子王孙不成?店掌柜暗自失笑,否定自己的猜测,她莫不是最近看多了话本?

十几年前她外出游历到京城的时候,偶然见到平定叛乱的大军回京的仪仗。即使是朝廷,即使是现今的宁王,他骑着的宝马良驹,也不如眼前的这匹马。

那些公子王孙打马游街时骑乘的马,虽上乘,却也远不如眼前这匹神驹。

店掌柜不禁想到店里最近多起来的江湖人,又想起那两人手中的剑。

想来只有自己心驰神往的自在江湖,才会有这种人间难见、帝王难求的神驹。

不过,这些,和自己这样的平头百姓的生活并无太大的关系。

店掌柜恋恋不舍地将目光收回,她该回去继续算账了。

转身离开的店掌柜没看到那只白马轻易撬开锁,却听见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她不由回头,却和一个温热的脑袋碰个正着。

雨水沾湿了她的肩,打湿了她喜欢的衣服,可她却觉得十分高兴。

安慰完眼前的人,白马又回到马厩中,锁好门。

鱼临溪洗漱的速度远比另一间房中的两人要快得多,听着隔壁哗哗的水声,她不由想起那人冰凉的手腕,以及弦凝,微弱的脉象。

他活不久了。

尽管今日才遇见,她还不知道对方的姓名,可鱼临溪还是不由为一个生命即将步入尽头而感到伤心。

她不由想起自己缠绵病榻的母亲,两人的脉象并不完全想象,可最终的结论却是一样的。

他们都没剩下多少时日。

鱼临溪蜷缩着身体,紧咬着唇,交错紧握在一起的手更是没有一点血色。

死亡。

这个词自今年年初就一直围绕在她左右。

春天的时候,姑祖母在山上立了一道无名的碑石,她的亲人有一位离世了。

夏天的时候,母亲的病症越发加重,即使是有着妙手神医之称的素枢姑姑也束手无策。

鱼临溪不愿再回忆下去,更不愿坐以待毙。

她利落地扎好自己的头发,抓起木匣。楼下并没有店掌柜的身影。

店小二仍在记那张纸上的内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到这位姑娘匆匆的模样,热心肠问:“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最近的药铺在哪里?”鱼临溪问。

时日无多就是还有时日,总有一些吊命的法子可以留下他们。总比什么都不做的要强。

药材的味道浸润了整间店铺。

呜呜咽咽的哭声和哀求声不绝于耳。

药铺的掌柜望着面前面满头白发的妇人,她怀中抱着的面色潮红已然昏厥的孩子,神色为难,不忍直视。

前些天这孩子只是普通的伤寒,谁承想一时不顾便会转为高热,烧至神昏。

同样苍老的男人跪在地上,闷声磕着头:“只要您能救我们的女儿,我甘愿往后余生做牛做马报答您。”

药铺的掌柜连连搀扶他起来,可她的力气远比不上屠户出身的男人。

女人也跪扶在地上,一个劲地央求。

“大哥,大嫂莫说这种话。”药铺的掌柜已然忙不过来。

他们是同一条巷子的邻居,她亲眼见着两人一夜的功夫老了几十岁。

可她也说不出什么话,他们不是没有去过城中名号最盛的那家医馆,可正是那一家的大夫误诊,将罪责推到学徒上,撒手不管,近几日又称病。

这对夫妻实在无法,才将希望寄托在她身上。

“妹子,无论如何,也请当你……”妇人声音哽咽,说不出那个死字,呜咽道:“当活马医吧!若是……那也是她的命了!”

可谁又想认这样的命呢?

药铺的掌柜想起这病殃殃的孩子在康健时坐在门槛上朝她笑的模样,心中顿时升起一股豪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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