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宝雨寺(二)

“钟离阁?你是说当年丹木膏被研制出来的地方?”段云暮翻着面前的征选帖,“当年丹木膏一出世,一夜之间,所有冶铁冶兵冶甲的行业都疯了,然后就是全国产业链自上而下的动荡,煤炭还好,民间供暖怎么也得用,铁价就是真的完蛋了……后来有铁矿主雇人潜入钟离阁,将丹木膏的三位大师一起毙于刀下,官府被逼无奈,才开始管控物价。虽然丹木膏的方子还是传下来了,但我还以为这个钟离阁地方早就不存在了。”

“名存实亡吧,现在的钟离阁跟当年也不是一回事,算是御用的兵器制造处,每隔几年在民间选一批人上去,跟考科举差不多。”

“那么问题来了。”段云暮扬起一边眉毛,“封柱国刚刚在梁州亮相他洗出来的妖血,拉了一波仇恨,现在长安朝会上武嗔恐怕都还在被骂呢,就这么个档口上,武嗔急着给兵器制造处招人干什么?”

柏衡坦诚地一摊手:“不知道。”

“血玉卫也不知道?”

“我们唯一知道的是,武嗔选择这个时机一定有她自己的考量。人修妖修之中不知道多少盯着这次的钟离阁征选,等过段时间所有备选铸剑师陆续入京,长安有的是群魔乱舞。”

“钟离阁如今设在长安什么地方?”

“大内。”

段云暮瞳孔一缩——悠悠正是被封柱国带回了长安大内之中。

柏衡在一旁将他的神色变化看得一清二楚,他用指节在桌面敲了敲,终于切入了重点:“段姑娘,你看,在这件事上,你要救妹妹,血玉卫要摸清武嗔到底在干什么,我们的利益是高度一致的,完全可以合作。”

柏衡刻意把“段姑娘”三个字咬得很重,疑似报复。

段云暮神色微微闪烁:“血玉卫需要我做什么?”

“你不需要主动做什么,通过选拔进宫之后,你只需要在钟离宫等着,不要引起武嗔的疑心就可以了,至于其他,自会有我们的人来联系你。”

“……合作愉快。”

半个月后,长安。

从九州各地赶来的铸剑师通过初试后,被聚集在钟离阁的主殿内,一一核销请帖。段云暮在屋子里站了没多久,就被男人们衣服上的汗酸味儿熏得受不了了。

段云暮揉了把脸,绝望地心想:什么年代了,怎么铸剑师还是男的这么多。

段云暮踮脚往殿内看了一眼,感觉里面一时半会开不了场,索性一矮身,不走挤满了人的石阶,直接从台基上跳了下去。

段云暮长吸一口气:太好了,空气终于清新了。

紧接着,她闻到了隐约的花香。

玉兰的香味?

才开春的季节,枝头结着的玉兰花还是花苞的样子,香味也隐隐幽幽的,段云暮转过头看花,却无意间对上了一双目光。

宫殿的回廊边,一个长相俊逸贵气的女子站在那,不知道已经看了段云暮多久,她被发现了也不心虚,反倒彬彬有礼地一点头,冲着段云暮致意。

段云暮微微皱起眉,这人出现地奇怪:她无论看气质还是看性别,都不像铸剑师,那既然不是铸剑师,怎么会大白天在宫城内乱晃?

莫非是宫里的某位娘娘?

所有入选的铸剑师入宫前,被抓到一起培训过三天礼仪,以免进宫后冲撞了贵人。但这种东西段云暮一般是听过就忘,没想到还真有用上的时候。

段云暮索性把双手往小腹上一叠,冲着那女子乱七八糟地一躬身。

对方的反应很直接:笑出了声,声儿还不小。

段云暮:“……”

也没有这么好笑吧!

对方一边笑一边摆手,刚从大笑中缓过一口气,就有个宫娥从钟离阁内跑出来,扬声道:“所有应选的铸剑师,赶紧进来了!”

救段云暮于水火之中。

“那我先走了啊!”

段云暮飞快地冲对方指了指自己背后的宫殿,把这段尴尬的小插曲丢在脑后,小跑着离开了。

直到段云暮的身影消失在钟离阁的内院里,回廊下的女子才眉目微微一动,看向身后。

听霜抱着一垒公文从尽头小跑过来,她气息不太稳,脚下却一丝声响都没有——跟笨手笨脚的段云暮不一样,那是典型被宫廷训练出的仪态。

听霜走到女子面前一躬身:“殿下。”

武嗔转过头,又冲她笑了笑。

今天钟离阁考核铸剑师,殿下临时决定来看,走到半路支她回去拿两本折子,准备一边围观考核一边批折子。

听霜步子很快,只去了半柱香,一回来,就看见武嗔站在廊下笑。

听霜心里没底:“……殿下?”

武嗔冲她一伸手:“考核的铸剑师名单。”

听霜迅速翻出一份折子递给她:“这是昨日钟离阁邹大人呈上的,您过目。”

武嗔接过来翻了翻,看着不太满意:“姓名、籍贯、年龄……这名单怎么连性别都不标?这些人初试时你都见过吧,其中有没有一个二十岁样子的女铸剑师,还长得挺好看的。”

听霜一听到“长得挺好看”五个字,从心到肝都一起颤了一下。

她不可避免地想歪了。

一直以来,太女殿下好男色都好得相当坦荡,甚至有些时候挺乐意通过东宫里面首们争风吃醋的小游戏来调剂生活。

听霜在帮她“打猎”面首这方面也很给力,一般来说,只要白天武嗔用类似“长得挺好看”这样的语气和形容评价过什么男人,晚上听霜自会让这个人出现在武嗔的床上。

结果现在形容词的使用对象变成了一个女人,谁来告诉她这是怎么一回事?

听霜颤颤地回答:“本届只有两位女铸剑师入选,如果是二十岁左右的模样的话,就只有一位了,名叫段云暮,是梁州府人士,家学渊源,世代都是做铸件冶铁这一行的。”

武嗔还在回味:“人很可爱。他们的宫礼是谁教的?”

“就是掖庭宫的教习嬷嬷吧,这几年陛下不选秀了,难得有能用上这些人的时候。怎么,殿下对她们教出来的礼仪不满意?”

“不,没有不满意。”武嗔被她逗笑了,“恰恰相反,我非常满意——该赏!你回头就把赏赐给她们发下去。”

“……是。”

赏掖庭宫?赏掖庭宫就更奇怪了!

上一次掖庭宫受赏,还是老皇帝还中用的时候呢!

听霜望着武嗔春光灿烂的背影,认为自己对自家主子疯狂程度的想象完全在合理的范围之内,吐出一口惊疑不定的气来。

段云暮认识听霜,听霜是初试的主考官。

因此,在看到听霜亦步亦趋跟着那个她刚刚在门口见过的女子走进来时,她感觉自己像是被雷劈了。

等到负责钟离阁的邹大人一抖衣袖谄媚地凑过去,口称“太女殿下”时,段云暮感觉自己已经有点外酥里嫩了。

老天爷,那是武嗔啊!

段云暮在脑袋的嗡嗡声中低下头,她能感觉到武嗔似笑非笑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头顶。

进宫之前,柏衡是怎么叮嘱她的来着?

柏衡说,不要引起武嗔的注意。

……

段云暮感觉不是自己跟武嗔五行犯克,就是那位柏督统跟武嗔犯克。

一日的考核很快结束。

段云暮在钟离阁的角门被听霜拦下了。

听霜背对着人流,没有引起其他应试者的关注,压低声音冲着段云暮一躬身:“段姑娘,殿下有请。”

于是,段云暮在住进皇城的第一天,就踏进了武嗔的东宫。

不到日暮时分,东宫就点了灯,段云暮看见灯台下镂空的小格子里在烧的丹木膏,武嗔坐在上首看她。

武嗔这会儿跟玉兰花下站着的那个人不太一样,她加了件裘衣,袍摆散在座位上,半张脸在灯下,下巴仰着,样子显得很倨傲。

段云暮跪倒在地:“草民参见殿下。”

她的话音未落,一道劲风从头顶袭来。

段云暮下意识地想往后躲——但她既不是修士,也从没练过硬功,等她反应过来,武嗔掷出的剑已经插在了面前砖块的缝隙间。

剑柄上力道未消,还在发出轻微的嗡鸣。

段云暮一口冷气还吊在喉头,就看见了面前剑柄侧面的那个“段”字。

那是她的字,而这把剑,也是她今日考核交上去的作品。

武嗔是在试探她会不会武功,倘若她有武功在身,不会对劈向自己的那一剑视而不见。

段云暮不知掉武嗔对她试探出的结果是否满意,她恭顺地垂下视线,只能看见武嗔裘衣的袍摆一步步地向自己靠近。

最终,武嗔停在了她面前,问:“不会武功?”

段云暮背后的冷汗慢半拍地冒出来,心跳如鼓。想明白武嗔行为的目的后,她才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刚刚经历的惊险,后怕起来——刚才武嗔的那把剑若是偏一寸,此时她就是身首分离的下场。

“……回殿下,不会。”段云暮的气息在抖,话却不软,“入宫时就有教习问过这个问题了,草民虽然没学会行礼,但也确实不会武功。”

武嗔手上一用力,扳起了段云暮的下巴。

段云暮拗不过她,索性用目光直直地看进武嗔眼睛里。

“进宫是来干什么的?”

“应殿下召,入宫铸剑,填补钟离阁空缺的职位。”

“还有呢?”

“没有了。”

武嗔微微眯起眼,怀疑的目光在段云暮的脸上扫过:“没有了吗?再想想。”

“……是还有。”

“嗯?”

“还有学宫规宫礼。”段云暮喘了一口气,无辜地看向武嗔,“请帖上没说,请问殿下,难道说宫规宫礼学的不好会被取消应征的资格吗?”

武嗔一愣,松开段云暮的下颌,宽大的袍摆垂落在身侧,她忽然朗声而笑:“你有意思。”

“还有,你最好是没有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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