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宝雨寺(三)

送走了段云暮,武嗔继续批奏本。她今天难得有点分心,盯着纸面上的小字看了没多久,就开始琢磨段云暮。

听霜看出了武嗔心神不宁,她替武嗔拧亮了案头的灯,在武嗔向她看过来时,恰如其分地问:“殿下,你真的相信她吗?”

武嗔把手中的奏本一推,沉默片刻:“不知道。”

“武功倒像是真的不会,但一是女儿身,二来有锻剑的手艺,三来在这个当口应召入钟离阁——听霜,孤要怎么相信,一个这样的人是发自内心地想要效忠孤呢?”

“可是殿下。”听霜说,“一样是女儿身、是铸剑师,还在此时入宫的人又不止段姑娘一位,还有另一位长秋夫人呢。段姑娘到底是什么人,不妨等殿下看过长秋夫人后再下结论。”

跟段云暮这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偶尔还有一天给街坊邻里磨菜刀的相比,长秋夫人是正儿八经成名多年的铸剑师。

她原本是南方楚人中的贵女,少时一次行径荆州,被当地的土匪抢进寨子里。那些土匪窝里通常没什么伦理纲常的说法,一个女人被一众男人共享是常态,长秋被关在山上近十年,一直在给男人生孩子,少女鲜艳的容貌凋零,成了一个面目冷削的中年妇人。

所有人都认为,长秋命不好,一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那一天,丹木膏燃起的橘色火光照亮了苍山寨的整座山头。

恰好是土匪窝的集议日,所有首领都聚集在山顶的大屋里,长秋把屋门从外面锁死,让火从山顶开始烧。

没有人教过长秋,她好像天生就知道多少分量的丹木膏足够点火、多少分量又足够烧死人。她每个月从山寨的库房里偷走一点丹木膏,经年累月,把丹木膏埋到不同人的屋子地下。那天,她一路走,一路点燃引线,用自己亲手播下的火种把整座山烧得寸草不留。

火光之下,到处都是逃窜的人,只有长秋知道火会往哪里烧,她避开自己埋下火种的位置,一个人提着一把剑往山下走,遇到侥幸没被烧死的,就补一剑。

她走过的路,血淌了一路。

长秋一把火烧掉了自己十年的韶华,烧掉了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几个孩子的生命。

时值暮春,整座山一片红,那既是火光,也是鲜血,像是枫叶红透的深秋。

她因此得名长秋。

长秋逃出来后,继续跟救了她命的丹木膏打交道,在铸造铁物一道上渐成气候,尤其以丹木膏燃烧的控温水平独步天下,做出了数不清的神兵利刃,铸剑一道后辈们出于尊敬,尊称她为“长秋夫人”。

而这位集血雨腥风于一身的长秋夫人,现下正是与段云暮同住一院的“室友”。

段云暮回到掖庭宫时,长秋夫人正靠在主院门口的柱子边调戏小宫娥。长秋夫人一只手叠着五颜六色细镯子,叮铃哐啷地去宫娥白皙的小脸蛋:“你说你都进宫五年了啊,那你家里除了你,还有哪些兄弟姐妹呢?”

长秋夫人是楚人的血统,五官比汉人深邃,眼角尖、眼睛亮,凑近小宫娥时,直接看红了对方的脸。

小宫娥说话都不太利索:“奴、奴婢是长女,还有两个妹妹,一个最小的弟弟。”

长秋翻了个白眼:“大女儿都养不活了,还想着生儿子呢。你现在跟家里还有联系吗……有?那不行,得赶紧断了啊,这种家人能是什么好人吗?你妈、你奶奶,明明自己也是女人,反倒喜欢男人喜欢得不得了了?神经病……呦,段小暮回来了?”

“别听你长秋姐姐的瞎话。”段云暮挡在长秋和小宫娥之间,有点无奈地掀了长秋一眼,“你先下去吧,我跟她聊两句。”

看着小宫娥一溜烟跑走的背影,长秋嘴里啧啧有声:“段小暮,我怀疑你这个人有救世主的倾向,每次看到有漂亮的小姑娘落难你就忍不住要出手相救,就不担心漂亮小姑娘对你以身相许吗?”

“不担心,不是你说的吗——现在女人喜欢男人喜欢得不得了了,那我又不是男人。”

“……切。”长秋又翻了个白眼,“说正事,你干什么去了?”

“什么干什么去了?”

“少在这装傻,不止我一个人,都看到了,考核结束后武嗔的人专门过来把你叫走了。”

“那也没干什么。”段云暮绕开她想走,“就见了太女殿下一面。”

“你都见到了?”

长秋夫人的瞳孔一缩,冰凉的五指顺着段云暮的后心爬上去,一把拽着段云暮的衣领。她手劲大得惊人,身量又高,几乎把段云暮提了起来。

长秋夫人贱兮兮地凑到段云暮耳边,语气轻佻:“怎么样,武嗔是一对一近看好看,还是今天我们在钟离阁那样远观好看?”

“……”

段云暮反手把她的脸推开,黑着脸走了。

她身后,长秋收回手,不知何时,脸上调笑的神色在转瞬间散尽了,她眯起眼,锐利和审视的目光掠过段云暮的背影。

“段小暮,你会是什么人呢?”

长秋在琢磨段云暮是谁的时候,段云暮也在疑心长秋是谁——以长秋的名声,她只要应征,留在钟离阁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但接触下来,她这个人除了爱好调戏小姑娘之外,对谁都没有表现出特别的谄媚,不像是为了追名逐利进宫的。

那她是来干什么的呢?

会不会她就是血玉卫呢?

等不及段云暮想明白,日子就像翻书一样地过。她和长秋一起搬进了钟离阁,钟离阁分给他们的院子没有掖庭宫的大,段云暮跟长秋还是住对门,每天早晨出门,段云暮都能听见长秋手腕上那一串镯子相互撞击的声音,叮叮当当。

这天,钟离阁的邹大人通知段云暮下午跟自己一起去宣德门外送一趟成品,邹大人眼神闪烁,还特意压低了声音。

可还是被长秋听见了。

邹大人的背影一消失在门口,长秋就酸甜脆辣地说:“呦,有出宫的机会?那还真是遂了你的愿了。”

“我什么愿?”

“你什么愿你自己心里知道。”

长秋从来没放下过对段云暮的怀疑。

下午,段云暮跟着邹大人出了宣德门,邹大人却没有带着她往街坊的方向走,反倒是沿着杳无人烟的小道,走向了宫城的另一侧。

走了大约两炷香,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庄严的寺庙赫然屹立在两人面前的山上。

段云暮愕然地回头看,这才发现来路两侧树木布局的别有用心——这些树木布局的高低与疏密,竟然是专程为了掩盖这座寺庙的踪迹,让人无法从宣德门外一眼就望见它而设置的。

然而,还没等她从惊讶中回过神,邹大人就给了她一肘子,警告道:“低头,顺着台阶往上走,你到处乱看什么呢!”

段云暮连忙低下头。

台阶很长,段云暮数到七十二,邹大人停下来。

紧接着,她又听见了马车的辘辘声,一抹白色的裙裾从马车上跳下来,接过邹大人和段云暮手里的东西:“多谢了……哎,是你呀?”

来人竟然是听霜。

段云暮未见其人,先笑了:“听霜姑娘,许久不见了。”

紧接着,她闻到了听霜袖口沾上的佛院的檀香,她鼻尖一动——听霜是武嗔的近侍,但武嗔的东宫里可没有这种味道。

听霜像是有事在身,匆匆和两人打了个照面,就乘着马车上山了。

段云暮悄悄地抬眼瞄了一眼……上山,就是进到寺里去的方向。

如果听霜常居山上的寺院,那她身上的气味就可以解释了。

但武嗔……又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近侍放在一座佛寺里呢?

悠悠的踪迹毫无进展,无论今天所见的寺庙到底藏着什么,总归都是钟离阁之外的突破口,段云暮思前想后,决定乘着夜色回去看一眼。

对钟离阁的能工巧匠们来说,门锁就是个摆设,段云暮灵活地把大门的锁撬了,衣摆在门后一闪,钻了出去。

她贴着墙,重走从宣德门到山脚的那段路,再次抵达寺庙正下方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能听见从山上隐隐传来的暮鼓声。

入夜,石阶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水珠,段云暮用手撑着石壁站稳,前后一望,忽然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

从此处开始到七十二阶台阶尽头,是一条没有岔路的直道,换句话说,这会儿要是她踏上了台阶,对象要是有人恰巧下山,她就只有百口莫辩、束手就擒一条路了。

段云暮四下看看,不甘心就去返程,一咬牙,准备硬上。

就在这时,台阶尽头传来了脚步声和人声。

段云暮立刻想矮身藏到身后的树丛中,却忘记了自己刚刚已经站在了第一阶台阶上,她脚下一滑,眼看就要在未知的敌人面前摔一个大马趴——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