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谢长秋下了班，出了门口，还没点燃根烟，被蹲在门口许久的路忘庭拉住。
“干嘛！”他被吓到烟头掉落在地。
“我带你去玩玩。”
谢长秋摇头，“不去！”
“来嘛来嘛！”
谢长秋摇头，嘴上说不去，身体诚实的被他拽着走。路忘庭要去的地儿，叫做夜天堂。
夜天堂是邱州有名的夜酒会，在租界内，是富家子弟、有头有脸的军官以及洋人纸醉金迷之地，灯红酒绿，其中还有著名歌女台上演唱。
“放松点儿，长秋哥，”路忘庭幽幽地搭上他肩，“没来过吧，这里葡萄酒很好喝，真的。”
谢长秋很不适应这娱乐会所，他想快点离开。
他试探性问路忘庭：“你经常来这里吗？”
“啊，是，”路忘庭拉他袖子，找到一处空位坐下，开瓶小洋酒悠哉悠哉小口品，“和几个朋友来，他们喜欢这儿的洋妞，还有台上那位唱歌小姐，我不一样，我喜欢喝酒。”
小酌一杯后，开始像个路边没吃过骨头的野狗般大口大口往嘴里灌。
刻在骨子里头的纨绔改变不了。
“少喝点，喝酒伤身。”谢长秋夺过酒瓶，里头酒水已寥寥无几。
路忘庭拿酒起子又开一瓶，“不，今儿我高兴，多喝点，你也喝！”
他声音尖而洪亮，许许多多目光聚集过来，不免被人嚼舌根子。
“哟，那不路三爷么？好久没见着他了！还是老样子。”
“他对面坐的，像是谢长秋谢队长？好家伙，以前刚正不阿样，合着是装的？”
“去去去，准是路三爷巴结的他！”
“都这年纪，还不成器，我儿都出国留洋好几年，他居然还在邱州混，也没混个名堂来！”
“嘿！你又算个什么好东西，别说了，小心人路三爷喝大把你摁地上揍，跟之前那小洋鬼子一个鸟样，断胳膊断腿的，说不定啊，你俩还能住一间病房呢！”
周围人哄堂大笑。
谢长秋死死盯这群穿金戴银的富人，眼神能擦出火。
两三位老爷眼瞅不苟言笑的谢队长发怒，慌恐从沙发上起身，拍拍长马褂，毕恭毕敬低头。
路忘庭喝得摇头晃脑，“早知我在外名声臭，没想到，能臭成这样。”
他开始自嘲，果然没了正经样，耷拉脑袋，活像条路边狗：“爹说的对，我是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他伸手欲再抓一瓶酒，谢长秋站起，弯下腰死死握住他手腕，“别喝了，跟我离开这乱七八糟的地方！”
谢大队长搂住他往门口走，走前还不忘往桌上压张银票。
路忘庭眯眼，大声嚷嚷：“你这个人，真没意思！我都不急，你着什么急！”
他醉的一塌糊涂，跌跌撞撞走也走不稳，全身软弱无力，还发出痴痴的笑。
谢长秋搂他出夜天堂大门，往西走了近百米，夜晚无人，只有黄涩的路灯映射二人纠缠在一起的影子。
谢长秋没好气说：“我是急！如果我不急，你祖宗十八代都要被他们数落一遍！路忘庭，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那副酒囊饭袋样，让他恨铁不成钢，这家伙来安理局得有一年多，身上那股子软弱可欺劲儿硬是改不掉一点。
哪知路忘庭扒拉开他的手，停下脚步，一手抵在墙，开始骂起来。
“你大爷的！我就是没出息！他娘的不就是多读几年破书吗？不就多留洋几年吗？回来能成仙怎么着！”抵在墙上的手颤颤巍巍，支撑不住，他东倒西歪，撞在墙上，缓缓滑下去。
“我以前发了疯似的练武读书，想让他们高看我几眼，就因为一个破算命的说我是煞星，我他娘的真就成煞星了？可笑至极！既然人人都说我是煞星，那老子就当给他们看！”
吼几嗓子，出了气，他抱住膝盖，脸埋在膝盖间，口中喃喃细语：“可我……没干过伤天害理事儿啊。”
他又哭了。
谢长秋蹲下，轻拍他后背。
“只知道嚼舌根子的稀烂货！他们不知道……你得知道，”路忘庭泪水糊在脸上，口齿不清开始说：“那洋鬼子在光天化日下调戏女学生，我看不惯，就去揍他，结果，女学生转头跟警局人说我当街打人，我多冤。”他抱住后脑勺，无措地蜷缩起来，“我再发善心、读再多书有个屁用，他们会拿正脸瞧我吗——不会，长秋哥，你可知道为什么？”
谢长秋望他那双哭得发肿的大眼睛，忍不住将他揽在怀中，路忘庭顺势倒在他胸口。
“为什么？”
“因为我是家中老幺，天煞孤星，谁会要我？”他头埋得更深，“只有跟你搁一块，哪怕无事打杂，我也活的痛快，活的像个人，我才感觉我有价值。”
“忘庭，听我说，每个人生来都有价值，即使没有我，你也有价值，你没有错，错的是他们，你不该对自己太过痛恨。”
路忘庭从他怀中钻出来，双眼瞪得更大，直勾勾盯他。
谢长秋继续说道：“忘庭，你没有错，是整个社会的这儿错了，明白吗？”他微曲手指，指尖戳戳胸口。
是心，人心错了。
路忘庭泪眼模糊，支起身子回头望那块色彩斑斓写着“夜天堂”的霓虹广告牌，以及传来歌女演唱的名曲《幽兰夜》。
谢长秋也诧异，自己什么时候对他人展现如此温情一面，大抵是真把他当做兄弟，亦或是掺杂些别的异样情感？
不说心底抑制的那份情感，现在更多，是对他的心疼。这二十出头的青年太过悲哀，悲哀到令人感觉荒唐；同时又太过敏感，光是这份敏感就脆弱到足以让他跌落万劫不复之深渊。
青年人的脸还是朝向“夜天堂”，嘴间吐出的字是无比清晰：“长秋哥，我想当个大英雄，能受人尊重的英雄。”
“好。”
他总归还是找不到能使眼前人脱离苦海的法子，他的苦海，可太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