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秋备了间小洋房,距安理局不远,地方偏僻,不引人注目,虽然说比不上路家那般宽敞舒适,但一人住绰绰有余,基本设施应有尽有。
路忘庭也换去不怎么与他相配的儒雅长衫,摘下金丝框眼镜,取而代之的,是崭新西服,显得他更成熟严谨、面貌焕新。唯一的旧物,只剩下腕上那截红绳。
他常去谢长秋家大院里请教黄符帝钟的用法,白天谢长秋公事繁琐,他便自己琢磨这些玄法;夜晚谢队长下了班,路忘庭就像个跟屁虫纠缠他。有时忙到深夜,索性赖在谢长秋家住一宿,久而久之,两人也越发熟悉,举止行为像是亲兄弟。
民国九年,东庄苗村。
即将黎明,苗村中央一处小小池塘发出无尽的哀嚎声,一白一黑影子先后跳入塘中,白色影子手持把枪,刺向池塘中央,黑色影子见状,也甩出手中长剑,一剑一□□穿那身上缠满水草的水鬼身上。刹那间,水鬼极力挣扎,剑枪难镇。
白影两手摆印势竖在胸前,法印形成,压住水鬼,可惜实力太弱,居然有松动迹象,“快点儿,我撑不了太久!”
“知道。”
黑影一跃而起,冲向水鬼,拔出插在它身的枪,双手抚过,枪上金光咒文浮现,再刺入水鬼体内,一阵鬼哭狼嚎声后,池塘瞬间安静,水鬼化为水汽,消散了,池塘漂上一个小孩子,黑影托起,紧接着上了岸。
“呼,累死我了,长秋哥,太阳升起来了。”
“嗯。”
黑影和白影有点狼狈,拖着湿哒哒的衣服,把孩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池塘边的柳树下。
初升的太阳洒下温暖的阳光,给二人镀了层金,身着白衬衫的路忘庭找块干净地平躺下去,嫌已然湿透的领子堵在颈处太难受,扣子又懒得解,他直接硬生生扯开三粒,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谢长秋半跪在还没清醒过来的孩子面前,为他服下不知名的药丸后站起身,“走了,路三爷。”
路忘庭半坐起,看看树下昏迷不醒的孩童,“孩子怎么样了?”
谢长秋说:“水鬼想淹死他当替死鬼来着,所以头被摁水里,喝了不少塘水,又受到过度惊吓,给他吃下一粒祛邪丸,没大事。”
“哦,”路忘庭听完再次躺下,没有要走的意思,还招呼谢长秋也躺下,“长秋哥,歇歇,不急走,陪我说说话,就一小会。”
谢长秋默默走来,躺在他身侧。握住路忘庭的手,老样子,发凉颤抖。
路三爷太不对劲,准确来说,和他待的这些时间,每当他靠近大点儿水池或河流,都会出现一种难以言说的状态,现在也是如此。
谢长秋问:“怎么了?”
“那个孩子,好像我小时候。”路忘庭声音轻轻地,与他平日大大咧咧模样完全不同,“长秋哥,你也看到了,当时这小家伙失踪,他姐姐急成什么样。”
“我知道,”谢长秋说,“想家了么?”
“不。”
仔细想,爹和娘还有路少筠巴不得自己别回家,还有什么好留恋的。
“我只是想起我大哥了。”
他眼眶微红湿润,自顾自说道:“我有什么资格想他,是我害死他的。”
路忘庭曾有个比他大八岁的哥哥,名为路秉君,是家中老大,性子柔顺,待人和善,书读得又精,还能巧言善辩;才华横溢,他人都嫉妒疯了的天之骄子,更是路家宝贝心头宠儿。路忘庭打出生来因命格太差被路贯夫妇冷眼相待,只有路秉君待他如亲手足。可惜,路忘庭七岁那年夏天同伙伴出去游玩,失足落河,碰巧遇上正赶回家的路秉君。
“那天雨下得好大,他跳下水,把我托上去,让我抱紧树干,而他自己被水冲走了。”
从那之后,路贯对他冷漠至极。
“每当我看见有河湖,就会想起大哥。”路忘庭眼角落下滴滴晶莹的泪珠,“我这个杀人犯……”
“忘庭,”谢长秋掌心滚烫,忍不住伸上前擦去路忘庭的眼泪,“不是你的错,你那时只是个孩子。”
多少年了,所有人都在责怪他,现在还能有人亲口告诉他他没错,
这种感觉,像是在跌落深渊底后出现的一根救命绳。
“长秋哥,”路忘庭爬起,胡乱抹去泪水,“如果我当初像现在这般厉害,是不是就能像救那孩子一样,很容易就把大哥救上来?”
谢长秋笑笑,“是,你会做到的。”
四个月后,安理局的附属组织,“捕灵”成立了。
谢大队长请示国民政府近一年才批下来,如今正值思想运动高峰时期,文化人提倡“科学”,“捕灵”能在这节骨眼上宣布成立,实属不易。
就连每没个正型的路三少爷也要别人唤他“路先生”,至于缘由——
“三爷三爷的,俗且老旧,把我年纪也喊上去了,还是那些文化分子有先见之明,改‘先生’比‘老爷’好听多了!”
“哟,路先生也当上知识分子了!”安理局里一个谢长秋手下同他打趣,几人围成一团,相互开玩笑。
“那可不,我好歹也是读过几年书的,不过私塾什么的还是没能读完……哎呦!”路忘庭清楚感觉到脑袋被重物砸了下,他转头一看,
众人惊呼:“谢队长!”
谢队长笑盈盈,但嘴里吐出的字很不和善:“工作期间聊上了?说的什么,讲与我听听。”
手下齐齐站好:“没有,没有,咱们就是为路先生加入高兴嘛,路先生,贺喜啊,贺喜贺喜!”
“滚。”谢长秋气消大半,还是忍不住低吼句。
“哎哎哎!”
几人麻溜跑回去工作,谢长秋把手里一沓装订好的资料丢给路忘庭后也回了办公室,临走前他告诉他,此沓资料是自己搜罗多年得来的,关于悬铢夭锁所有的完整信息,对于现在只会初步使用驱鬼法器和悬铢化剑的路忘庭来说,无疑是如虎添翼。
资料上印刷出的字歪歪扭扭,粗细不一,像是一只只蚂蚁在纸上爬,纸质泛黄,还是劣质草纸,细嗅甚至还能闻到股茅厕味道。
装订资料烂成这样,估计是他偷偷印刷的。
谢长秋不善细致表达,还是书本形式来的痛快。路忘庭翻看了部分内容,前半部分大概都是他熟知的,不过到了后头越发不对劲。
招魂,夺舍,折寿……
持悬铢夭锁者,世代传承不可断,强行断联会遭严重反噬。
到底还是个害人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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