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当晚,他照谢长秋说的,把小桃木玩意埋在正院前的大树底下,用脚踩踏实,忙完急急忙忙跑回去睡觉了。
他又过回到往日平淡的生活,好消息是,爹和二哥离了家。不过他也不再去逗鸟听戏,也不再去夜店喝酒,甚至,也再看不见那些乱七八糟的脏东西了。
那他做什么呢?自然是一味翻阅古籍研究悬铢事情,认真到废寝忘食。
路宅中不论是家佣也好,亲戚也罢,看着路三爷这副模样,都以为他中了邪。
“三少爷三少爷?咱去不去看庙会?”
小龙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溜进书房,贼头贼脑的。
路忘庭连头也没抬,挥挥手,示意他离开:“去去去,别烦我看书。”
小龙还没走,小凤抱着个大木盒踏进书房,“少爷,我去街上买了新的小玩意,不少西洋玩意,还有您最爱的鲁班锁。”
“哎呀,”路忘庭把书倒扣在桌上,摘下眼镜,“我不去,你们俩玩吧。”
小龙疑惑地挠挠后脑勺:“我说我的三少爷,您该不会真跟二少爷说的一样,中邪了吧?”
小凤踹他一脚,“傻龙,瞎说什么呢你!”
路忘庭一愣:“中邪?小爷我中哪门子的邪?别一天天听路少筠满口喷粪!他就是盐吃少了,闲的发慌,你俩还是不是我的人,胳膊肘净往外拐。”
话糙理不糙,路宅也就只有他能说出这么不得体且尖酸刻薄的话。
确认过,这还是他们的三少爷,死样子一点没变,看来没中邪。
三人很有默契的笑出声。
轻松气氛很快被打破,老家佣徐妈敲敲书房的门。
“三少爷,老爷和二少爷回来了,让您去正厅,说有重要客人来。”
路忘庭戴好眼镜,上前开门,“徐妈,哪儿的客人?”
徐妈笑脸盈盈:“是安理局的谢大队长!老爷让您穿的正式点,谢大队长可指名道姓说要见你呢。”
路忘庭嘴角划过一丝微笑:“哦,知道了。”
正厅内,路贯正与谢长秋相谈,以这老头子尿性,内容可想而知:
路贯:“谢大队长说的事,我与夫人也都想明白了,可我那不成器的犬子,实在是……不会什么玄术,别说是什么降鬼,我看他降人都难办!”
谢长秋听完笑笑,抿了口茶,
“看来路老爷并不了解三少爷啊,我听闻他降人可是有一套。”
路贯顿时语塞,之前路忘庭拳打洋官的事情在邱州闹得沸沸扬扬,全城人都看他家笑话,这让路贯抬不起头。“谢队长说笑了,忘庭他年纪轻,脾气急,做事大手大脚,唯恐天下不乱,要是他跟你,不晓得还要犯下什么事来。要我说,他……”
路老爷子讲起三少爷的缺点滔滔不绝,仿佛他没有一处优点。
“路老爷,恕我打断您的话,”谢长秋语气加重了些,“请您挑明了说,不必在我身上吐露苦水,还有拿这些遮掩,三少爷也是有自尊的。”
路贯眼看心思被小辈猜透,不再含糊其辞,“我想请谢队长再深思熟虑,带忘庭的兄长路少筠去,还是他较为稳重些,你也知道,忘庭在外名声臭成什么样,我们路家,丢不起这个人。”
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路夫人也在一旁附和道:“是啊是啊,谢队长,少筠可比忘庭好多了,少筠呐,来。”
接着她推推路二少爷,路二少爷很恭敬地行礼,故作谦虚。
路少筠,路少筠,他就是块心头宝!
路忘庭驻足在房外半天,什么话都如水泥般灌入耳朵里,徐妈见了,催促他赶快进去。
他心中的苦楚,自然没有人会懂得,
大不了一直憋下去。
路忘庭面挂微笑,左脚跨过门槛,两手抱拳作揖,“谢大队长,有失远迎,我特地换了身体面衣裳来见你!”
路贯怒斥道:“忘庭!不要无礼!”
老家伙眉毛拧成一团。
谢长秋身披军绿大衣,朝他微微点头示意,“路三少爷,我说过,我会来的。”
路贯三人诧异看向路忘庭。
谢长秋转头对路贯放下狠话,“路老爷,我此行目的就是专程来找三少爷,其他人,我不会要的。我身边空缺位置,只会是三少爷一人,您如若执意要换,我看,你我也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了。”
路贯纵然不乐意,但又不想失去安理局这一靠山,没法子,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谁让谢长秋身份高呢,掌管全城的兵力,谁也不敢惹。
“路老爷说话算话,莫要反悔。”
老爷子顶着冷冰冰的笑,直言不会反悔。
谢长秋又说:“既然如此,路三少爷,几天后你就搬来我这儿住吧,有很多东西要学,在路宅不方便,还有,你可能有一阵子回不来——你意下如何?”
求之不得,
路忘庭在心里默默念叨。
“好,多谢了。”
路忘庭走的那天,路宅人都站门口欢送,哭得最厉害的莫过于小龙小凤,小凤脸上搽的脂粉都哭花了。
“哭什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路忘庭本背靠在黑轿车上,看着自小照顾他,年纪又相仿的两个小家佣后于心不忍地走来,“等我回来给你们带好玩意玩。”
说罢往小龙小凤手里各塞上几块大洋。
“哼,不成体统!”路贯别过头,“早些去吧,记得来信。”
他目光转移到路夫人身上,她依然拿手帕擦拭眼泪,搀扶路夫人的路少筠脸色很是难看,仿佛跟谁欠了他似的,双目对视,这家伙低声对母亲说句话,随后漫不经心地掠过小龙小凤,直直凑上前,与路忘庭脸贴脸。
“三弟,临走前我这个做哥哥的还想多说几句,我可叮嘱你,别以为去了安理局就能飞黄腾达,野鸡不一定能成凤凰,自己使了什么腌臜手段自己心里明白——还有,学艺不精闯了祸别拖上路家,你给我记住,大哥是你害死的,别想再害路家了!”
句句如锋芒般的话狠扎入路忘庭的心,过了许久,他缓缓开口:“二哥言重了,不会的,我走了。”
他近乎逃离似的飞快上车,拉上车门,离开宏伟气派的路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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