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皇后娘娘要和离
庆安三十二年,北戊君主匡祐棠喜爱养兽,将兽物圈于景阳宫中供其逗弄赏玩,院中奇兽异草琳琅满目。
素闻匡祐棠不爱美色唯独对养兽情有独钟,西蛮投其所好从海上寻得珍奇异兽遣使者不远万里来北戊献宝。
西蛮进献宝物是百蛟海的鲛人,人面鱼尾,长相貌美奇异,泪涕珍珠,口吐宝石。传说鲛人有奇术,可令时序交替、斗转星移。
匡祐棠迷信传言将鲛人送入园中悉心照看,得空便日夜守在园中,每每只留两名侍卫在院外看守,旁人不得入内。
君主沉迷美鲛人,冷落秀珍宫,皇后之位恐异位的流言在宫中四起,甚至惊动了国舅。
“皇后,听闻陛下近日夜夜流连景和宫,未曾踏入秀珍宫半步,此事当真?”
“看来国舅消息甚是灵通,宫中半点儿风吹草动都逃不出你的耳目。”
皇后凤冠霞帔,满身珠光宝气,居于上座,冷眼静看。
“臣也是道听途说,不过听皇后所言,确有此事,陛下当真被那鲛人迷了心窍,臣听闻那鲛人貌比仙子,非比寻常,常人恐难以自持,皇后——”
砰——
皇后将手中琉璃盏砸在地上,摔个粉碎。细眉怒气冲冲地上挑,面红耳赤,粉唇微颤,拍案斥责道:“够了,陛下乃天子,陛下与本宫举案齐眉,情谊绵长,岂容尔等胡乱编排,若此等谣传再入本宫耳目,就是国舅,本宫也绝不姑息!”
张骥咋舌,拱手离去,“臣先行告退了,皇后珍重。”
他说完,走了出去,肩膀微微下沉,似是吐了口气,唇角扬起不明的笑。
他的大姐娇纵善妒,眼中向来是融不进半粒沙,如今听到这般谣传定是寝食难安,她绝不会善罢甘休,必然会亲自去景和宫一窥究竟。
“喜梅,去景和宫!”
“是!”
皇后只带了一个贴身婢女乘夜色前往景和宫。一路忧心忡忡,自忖道:“倘若陛下背弃承诺,钟情他人,我该如何是好?”
是原谅或是永不相见。
景和宫外两侍卫,主仆二人避之树后,迟迟不前。
喜梅:“娘娘,恕奴婢斗胆,皇上与娘娘青梅竹马,皇上待娘娘相敬如宾,百依百顺,后宫从来只有皇后无嫔妃。皇上对娘娘的心意苍天可鉴,皇后何需为流言蜚语忧心。”
是啊,她与匡祐棠两小无猜,一齐长大,她十六岁便嫁作他妻,他曾许诺她“相怜相念倍相亲,一生一代一双人”,即使他后来做了皇帝,不立妃嫔,未曾食言。
旁人只道匡祐棠不近美色,笃爱妻子,用情专一,是不可多得的贤君。只有她知晓一来是个性使然,他内敛,谦和,又孤僻,念旧情,不懂情爱,二来他忌惮张骥张骋,不喜麻烦罢了。
他们成婚后夫妻二人以礼相待,从未红过脸,拌过嘴,不咸不淡味同嚼蜡。
她对匡祐棠是真心喜欢,可匡祐棠待她是责任,是迫不得已。
倘若他真厌倦了她,倘若他爱上其他女子,她该如何在宫中自处。
倘若真如此,本宫不如放他痛快,要他一纸休书,此生不复相见。
倘若他真的爱上别人……
皇后攥紧袖口的珍珠,下足决心:“大不了本宫成全了他们,与他和离就是!”
喜梅将侍卫引开,皇后独自进入景和宫。
月朗星稀,满园春色。
皇后深入庭院,穿过郁郁葱葱的树林,远处的碧水亭里艳丽景象令她痛心绝气,肝肠寸断。
匡祐棠身形挺拔立于亭前,美鲛人跃出水面,纤细嫩白的双臂揽上他的脖颈,皎洁月光下,二人眉目传情,旖旎缱绻。
他冷峻的脸上变得柔和,眼中染上欲念,越发沉迷其中。鲛人仰起头,娇唇慢慢贴近那张令人心神荡漾的侧脸——
“混蛋!”
皇后不忍看,速速转身离去,她用手死死地捂住嘴,以防出声惊扰,梨花带雨惹人怜,她泣不成声,只在心中怨恨。
匡祐棠,你个混蛋!
你竟敢负我。
我哪里比不得那半人半兽,岂容你大庭广众之下轻贱我!
她回了秀珍宫收拾行囊,任喜梅百般劝阻,她不听执意要连夜回张府。
“谁都不许拦我,我要回家!”
喜梅抱住她的包袱,再三劝解道:“不可啊娘娘,您贵为皇后,皇宫就是您的家,更深露重的您这是要去哪儿啊?奴婢已差人去请陛下了,您断不能就此离开啊。”
皇后夺过包裹,将她一把推开:“你让开,我今日非走不可,我要和那浪荡子和离!”
须臾间,她已收好所有名贵珠宝离开,唯独留下了她与匡祐棠的定情信物,价值不菲的‘粉珍珠’。
——匡祐棠你个混账东西,喜新厌旧,衣冠狗彘,今后,我与你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我天高海阔任鸟飞,你儿孙满堂尽夭折,莫扰之。张绮桉。
待匡祐棠赶到秀珍宫,只见铜镜前的宝盒中夹着绝笔信,读完信后面色铁青。
“……”
“殿下饶命!”
一众婢子奴仆抢跪讨罚。
结发夫妻二十余载,匡祐棠深知皇后性情乖戾,说一不二,她铁了心要走无人能强留,因此他顾不得发怒,只想赶快去寻她回来。
“皇后何时离开?”
“禀陛下,皇后娘娘方才出宫,不久矣。”
皇后刚出宫没多久,走不远。他现在去追,足追的上。
“来人,备马!”
匡祐棠取走宝盒中的定情物,策马疾驰独自出宫寻人。
堪堪行了百里路出城去,直至红日初升,背后飞来数十支冷箭,匡祐棠眼睁睁看着皇后所乘的马车因箭受了惊,慌不择路,连人带车翻落山崖。
悬崖峭壁,高不可攀,马车全散了架,活物又怎有生还。
“珍珠!”
-
张绮桉做了一场噩梦,梦见自己从高处掉下来,惊醒时浑身虚汗。她睁开眼,周遭好陌生,目及所处皆是她前所未见,闻所未闻之物。枕边躺着一个陌生男子,但那张面孔分明和那浪荡子一模一样,却又不同。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发丝凌乱不堪,显然削减过,衣不蔽体打扮怪异,不可能是匡祐棠。
“哪儿来的登徒浪子!竟敢对本宫无礼!”
她飞起一脚蹬在男人身上,将他踹下床,只是用力过猛,没注意到自己脚上有伤,疼得眼泪直流。
“哎呦,疼疼疼……”
男人睡眼惺忪,从床底爬起来,揉眼:“怎么了,夫人,做噩梦了?”
张绮桉好看的脸拧在一起,脚疼的说不出话来,只倒吸冷气,“呼,疼死了。”
“脚又疼了?”
男人睡意全无,专顾她的脚伤,伸手握住她的腿悉心照看,“别动,你的脚伤还没痊愈。”
他拿起枕头垫在她脚下,对方却不领情。
张绮桉扇了他一巴掌道: “男女授受不亲,你这轻薄浮浪之辈,再三无礼,休怪本宫砍了你的手脚!”
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耳光打懵了,半晌才捂着脸开口:“夫人,你摔坏脑子失忆了?我是你丈夫啊,我是你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进家门的老公啊。”
“胡说!”
“我没有胡说,天地可鉴,我句句属实。”
她仔细打量眼前的男人,完全记不得他所说的事。
他长相虽与匡祐棠有几分相像,可二人性格秉性天差地别,他顶着这张阴郁疏离的脸双膝跪地,哭哭啼啼不成样子,令她更生厌烦。
更何况她早已对匡祐棠心灰意冷,只愿与他此生不复相见,可如今却平白无故多出个与他长得如此相似的陌生男子做夫婿,她怎能接受。
“就算你说的是事实,可我如今全然记不起你,不如我们一别两宽,就此别过。”
“什么?”
男人不敢相信,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张绮桉一字一句道:“我要与你和离!”
见她态度坚决,男人怔愣住,缓了好久道:“你真的要和我分开吗?”
她本做好准备与他口舌之争,可见他反应并未有想象中的激烈,他也没有多问,而是平静地接受了。
看来他和他妻子本就貌合神离,并不和睦,所以才欣然接受了她的提议。
“只不过我们当初结婚的时候把结婚证撕毁了,离婚需要结婚证才能办理。”他悠悠道。
什么?离婚证?和离文书还要经别人的手。结婚证又是什么,莫非是婚书,她出宫匆忙并未将废物带在身上。
话说,她似乎来到了一个不得了的地方。
“那应当如何?”
“大姑娘上花轿我也是头一遭,明早我们去问问,你要是嫌麻烦咱就不离了。”
“去哪儿问?”
“……”他顿了顿,叹息道:“民政局。”
“今天去问不行吗?”
男人看了眼窗外,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垂头道:“这么晚了,民政局早关门了,你就是急,也不能那么急吧。”
“当初是谁把结婚证撕了,跟我说一辈子不分开,现在可好得到了就不珍惜。”他喃喃自语,起身躺在床上。
“你嘟囔什么呢?”
男人扯了被子盖在身上,摇手道:“困了,早点休息,明早离婚。”
这么小的屋子,只有这一张床,他睡床上,自己睡哪儿?
“这这怎么睡啊?”
他手指翻上指了指门外,“你不睡的话可以读会儿书,我要睡了……”
不一会儿男人已鼾声如雷,与那周公相会。
“你!混账东西。”
张绮桉取了床边的拐杖,一瘸一拐走到沙发旁坐下,拿起茶几上的书,掀看起来。
书中知识包罗万象,包含甚广,她越看越精神,时不时感慨此书奇妙之处。
直至后半夜她仍意犹未尽,却身心疲乏酣然睡去。
男人举着睡袍走到沙发旁,贴心为她盖上,又打开了桌上的夜灯。
他转身回屋,从抽屉里取出结婚证,将照片从中间划了道印,完好的扯下左半边的张绮桉藏进口袋里,然后把结婚证连同右半张男人的脸撕成碎片冲进了马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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