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实在是热,加之那些隐隐恶臭的血腥气,瑞瑜一直有种想要作呕之感,直到上了龙车,方才舒坦些了。
只因龙车中央固定着一方冰鉴,寒气丝丝缕缕散逸出来,使人感到清凉宜人。
龙泽大陆因气候突变,千年以来再无降下过雪。
导致雪成了龙泽大陆上难得一见的圣物。普通人只有历经千里跋涉,去到天墙山脚下,才能仰望到天墙山巅那亘古不化的雪。
而皇族、世家贵族用以降温的冰雪,也都是来自天墙山巅的积冰,由人工开凿,运至尧京。
虽说天墙山顶的积冰绵延千里,厚上百丈,存量不小,但因为用一点少一点,龙泽大陆也无可再补充。
南衡、北宁、东鹰、西澳四国联合公议后,遂限制各国使用量。
目前天墙山之冰只足量供应给圣族,限量供应给皇族、大贵族、世家。
小贵族以下,均无用冰之资格。
瑞瓒方才闻到里头的血腥气就溜了,自个溜到车上坐着。
此时凑过来,兴冲冲地问,“皇兄,我突然想到一个事。咱们今秋去往兽境,到时候要路过天墙山,我就可以见到天墙山冰雪奇景了对不对?”
瑞瑜无可无不可地点头。
瑞瓒今年十六岁了,还没真正去过天墙山,见过其山顶的亘古积雪。
比起瑞瓒的兴奋,瑞瑜就有些心烦了。
这又是一桩他其实不怎么情愿,但身为皇太子,不得而不为之的差事。
自从龙神皇陨落边疆。
南衡国作为盟主国,每隔三年,便会遣使前往龙皇碑所在地,祭祀龙神皇。
龙神皇曾为整个龙泽大陆立下不世功勋。
他当初力挽狂澜、击退海魔;后来又亲手建造环绕整个龙泽大陆的“玄冰墙”,保龙泽大陆迄今四十年平安。
要说如何祭祀这位绝世英灵,都不为过。
每三年前往祭祀龙神皇,也是整个四国联盟众望所归。
还有公众们认为,每三年一祭,未免太简慢;他们试图提议每年一祭呢。
对说这话的人,瑞瑜只想说:你想祭你自去。
毕竟这龙皇碑所在位置,它不在南衡境内,甚至不与南衡接壤,隔的极其之远,在龙神皇当初埋骨地——兽域边缘。
兽域便是原本兽人国所主之地。
在兽人国尚存之时,它就广大荒凉,以致于兽人国灭亡之后,四国都没有主张瓜分此地,只因此地实在贫瘠难言,除了山地便是沙漠,内中龙兽成群,凶暴异常,去征服这片土地,完全得不偿失。
如今经历了几十年,这片地上更是龙兽多如牛毛,其种类繁多古怪,无法想象。
必须要武力高强的人,协同精神力强悍的驭者,才敢穿越此地。
这些对瑞瑜来说本不是问题。
但是时间定在九月,没几天他就得出行。
天气如此之热,还要横穿兽域荒漠,瑞瑜实在提不起多少精神;这一行可真不轻松。
其实往年惯例,青龙宫联同南衡皇族出行祭祀,青龙宫那边一般由长老出面,而尧氏皇族这边,一向由弘皇出行。
按道理说,弘皇地位尊崇,就算为了表达对龙神皇的敬仰眷念,弘皇也不必要每次都亲自出行祭祀。
像青龙宫那边,他们就是各个长老轮换。
但偏偏弘皇对这件事极其虔诚重视,每次都亲自带队出行。
他今年本也要去,不巧上个月病了,至今未能起身,只能由皇太子瑞瓒顶上。
瑞瓒不知其中艰险,叫嚷着要跟去,弘皇也允了。
其实瑞瑜不大理解弘皇这个人。
弘皇在瑞瑜看来,是个冷心冷情的人。
似乎没什么在他心上。
他对母后,对自己和瑞瓒,都没多少情分的感觉。
以前宫里的传闻瑞瑜也不是没听闻过。
都说弘皇对瑞珰、瑞玎的生母情根深种,所以对其他人视若敝履。
连带对弓后,弓皇后所生的自己跟瑞瓒,也都不闻不问。
但瑞瑜觉得,不一定是这样。
他父皇就是什么人都不在他心上。
可奇异的是,唯独对祭祀龙神皇这件事,弘皇着紧的很。
想起那日弘皇召他去行宫,交代祭祀之事,那一副悲伤沮丧之状,令瑞瑜格外的难以理解。
仿佛瑞瑜他们俩能去祭祀是占了天大的好事,而弘皇他自己不能去是落了天大的福份,瑞瑜实在就不能理解。
龙皇碑,不就是一个空碑?一个衣冠冢?
众所周知龙皇碑下埋着的只有龙神皇的衣冠,尸骨至今都没有找到,。
不知道弘皇这么次次虔诚祭祀龙神皇到底所图为何?
瑞瑜想不明白;他也就不想了。
瑞瑜闭上眼睛,听着雷战庭结结巴巴的回应兴奋的瑞瓒的问话。
雷战庭不愧是他座下第一忠狗,看出他此刻不想搭理瑞瓒,替他分忧,暴露结巴毛病也在所不惜,正想法设法跟瑞瓒搭话呢。
“四、四殿下可去、去过祈福法会?看、看过飘雪祈福?”
瑞瓒悻悻的哼了一声。谁能没去过?
圣子公孙固每年举办新年“祈福飘雪之宴”,各国皇室,以及贵族世家中的优秀人物会受到邀请,是目前四国最炙手可热的宴会。
毕竟能受到圣子公孙固的邀请,那真是绝大的脸面和机会,于是,所有人都趋之若鹜,恨不能钻营进去,至于“飘雪祈福”当中的“雪”,本该是关键所在,反而被所有人忽略了。
但瑞瓒好少年,是真的冲着“雪”而去的啊!
可惜,固官哥哥神力有限……他召出的雪真的太小了些。小的跟盐粒似的,纷纷扬扬地洒下来,不注意都还看不见。
延续时间还不长,顶多数秒。
就算如此,这已经算是当代神迹了,听着大伙儿的热烈称颂,当时瑞瓒别提多么失望了。
他听说龙神皇当年召冰唤雪之时,手一指,所过之处尽皆冰雪万里,寒彻四方,那种豪情,那种画面,瑞瓒光想象一下也热血沸腾。
可惜,如今青龙族不复往日荣光,而龙神皇的唯一血脉继承者公孙固,也完全无法继承他的冰雪之力。
瑞瓒怏怏地叹口气。估计他只有去天墙山才能冰雪壮景了。
瑞瓒听去过天墙山的人说,天墙山巅,冰雪绵延千万里,厚达数百丈,高不可攀,只指天穹。
不到天墙山,无法领略那冰天雪地的景象。
“冰天雪地”这个词,他们只在古老书籍里读过,叙述当初四季气候并未被改变时的龙泽大陆的冬天。
可到底为什么龙泽大陆的气候会改变呢?
瑞瓒想:真是奇怪。
瑞瑜不知瑞瓒的胡思乱想,他听了一会瑞瓒跟雷战庭的对话,睁开眼睛,随意的看着窗外。
突然,瑞瑜猛地坐直身躯,朝外看去。
瑞瓒吓了一跳,“皇兄,怎么了?!”
他惊惶的顺着瑞瑜的眼光看去,却什么也没瞧见。
瑞瑜摇摇头,“没什么。”
但他心里却疑惑:刚才好像看见一个极其眼熟的身影。
可惜一晃而过,没了踪影;而且他竟然想不起那背影是谁的!
瑞瑜感到十分奇怪。
他向来记忆力出众,不说过目不忘,但他见过的事物,真的很少有忘记的。
可那穿着灰扑扑青布麻衣、戴个斗笠的背影,他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是谁。
瑞瑜正在沉吟,突然“叮”的一声,什么东西戳到了车壁上。
雷战庭脸色一边,立时站起抢到瑞瑜跟前护卫,等半晌没动静,他小心往窗外一看,一柄细小的铁箭头在车壁上摇晃,其上挂着一块写满字迹的青灰麻布。
雷战庭用力拔下那柄铁箭头,发现深入车壁三分。
皇家龙车使用极其坚固的玄铁制成,普通刀箭绝对无法损伤。
这枚铁箭头不过是普通铁所制,对方竟能将其掷如车壁透壁三分,武功之高,可见一斑。
雷战庭吓得黝黑的脸都发白了。
瑞瑜道,“将那布条拿过来给我。”
他一眼认出那青灰麻布布条,跟之前看见的人影身上的衣服质地一模一样。
是那个眼熟之人掷来到?
瑞瑜见那布条上写着一行字,可能是刚写下不久,墨迹还很新鲜。
上面写着,“蠢货,杀人者,非老子也!”
瑞瓒凑过来,念了出来,迷惑,“什么意思?这人是谁?”
他忽地猛悟,“这、这人是‘偷经大盗’?”
雷战庭道,“不、不对啊,他、他落款是、是……”
三人一齐看,落款龙飞凤舞,分明是三个字“白云僧”。
“白云僧。白云僧。”
瑞瑜无意识地念了两遍,搓了搓手指尖上的墨痕。
他确信自己并不认识一个“白云僧”。
这人是谁呢?
而且这字迹,虽说对方似乎刻意掩饰了,写成一种随意潦草的狂草,可隐含在其内的汪洋恣肆的笔力,笔走龙蛇的气势,瑞瑜总觉得眼熟,似在哪儿见过。
但是他无论如何想不出这一个人来。
雷战庭还在拿着铁箭头研究,“殿、殿下,这、这人武功高明,可、可能是顶级武者。”
“顶级武者?”
瑞瓒惊呼道。
南衡武者分为低级、中级、高级,能达到高级寥寥无几,已算是人中龙凤。
据说高级之上还有顶级,开国之时倒是有几个老怪物就达到了这个级别。可惜随着老怪物们死亡、隐退后,当代已经没有人能达到这个武者级别。
瑞瓒惊恐结巴道,“没、没听说过有这么个人啊!难道是哪里的老怪物出世了?不对!这人似乎就是‘偷经大盗’?!”
三人面面相觑。
横行二十年的偷经大盗竟是个顶级武者,这可真是个不妙的消息……
瑞瑜深吸了一口气,“‘白云僧’,你们听说过这个名号吗?”
瑞瓒跟雷战庭持续面面相觑,两人都摇头。
雷战庭迟疑着道,“跟白、白云山,莫不是有、有甚关联?”
瑞瓒惊道,“白云山?”
南衡境内有座名山白云山,又被称作“青龙岭”,因为当初的青龙旧城,如今称作“积宝城”,就位于白云山上。
现在倒无人喊它的旧名“白云山”了,都喊作“青龙岭”。
瑞瓒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会不会!肯定不会有关联!”
对瑞瓒来说,青龙族的一切的一切,都有着美好的印象。
他怎么可以容忍一个杀人犯玷污青龙岭,绝不会容忍!
瑞瑜没理他的癫狂,只是想着:白云僧?白云山?有意思。钟情“白云山“并以“白玉僧”为号,恐怕此人得四五十岁朝上了……
瑞瓒忽然又嚷道,“啊对了!‘杀人者,非老子也’,偷经大盗说命案不是他干的?!”
瑞瑜为他的后知后觉感到无奈。
他正想说什么,瑞瓒忽然又惊喜大叫,“皇兄!你看!这个角度看圣塔,多么清晰。”
瑞瑜抬眸,也望见远处尧山上的青龙七星塔,在炽烈的日光下宝光流转,璀璨夺目,几乎令人不敢逼视。
即使隔着老远,也能瞥见尧京民众遥遥参拜的身影。
尧山旧有“圣山”之称,因为南衡皇族尧氏祖地便在此处。
后来青龙城建于白云山,白云山取代了尧山“圣山”之名,尧山便渐少有人提及此称。
后来,青龙城毁于大火废弃后,诚皇在尧山修筑青龙宫,建七星塔,青龙族举族搬迁至尧山,尧山便又复得了“圣山”尊号。
青龙宫营建二十余年,落成不过才十几年。青龙圣族也是十几年前才迁住此地。
青龙宫修建得极尽华美,富丽堂皇,许多去过的人盛赞:天阙仙宫,也不过如此。
而青龙宫中最引世人瞩目的建筑,便是七星宝塔。
因为它共七层,每层塔檐都作七角,所以名为七星塔。
不过世人多称呼它青龙塔,或者直称圣塔。
七星塔以白玉为基,青玉为檐。
青玉是龙泽大陆上至珍之宝,只有圣族方可御用,存世也极其稀少。
瑞瑜身为南衡皇太子,生平所见的青玉,也屈指可数。
然而青龙圣族却以这上品稀世青玉作为塔檐。
而七星塔每层塔檐的七角之上,都悬着拳头大小的明珠,特别是塔顶那一颗,硕大无朋,光华四射。这些宝珠都由四国进献供奉。
每当晴空朗日,玉石宝珠,辉光交映,瑞彩千条,哪怕在尧京城中也清晰可见。
经常有普通民众伏地叩首,感念龙神皇泽被龙泽大陆的无上恩德。
青龙圣塔是尧山的标识,也是南衡的象征。
而青龙圣族,更是整个龙泽大陆无数民众的信仰所在。
青龙圣族的影响力并不只囿于南衡一隅,在北宁、东鹰、西澳三国,都有着无数虔诚信众;他们人丁稀少,却是能轻易影响整个龙泽大陆局势的擎天巨擘。
睨着瑞瓒脸上毫不掩饰的兴奋与炽热向往,瑞瑜眼睑微垂,唇角勾起一抹无趣的弧度。
青龙宫坐落南衡,青龙圣族跟南衡皇族的关系也最为亲厚。
无他,谁叫当初青龙神皇公孙玦,曾与南衡开国之君尧诚望,结为异姓兄弟呢。
因此缘故,南衡在四国联盟中占据盟首之位,略胜一筹。
所以,南衡皇室跟重臣们都十分重视跟青龙圣族的关系维护。
这不,他们就想将他尧瑞瑜作为祭品,送上双方交好的祭台了。
可惜……
瑞瑜心底冷笑一声。
跟其他渴慕而不得其门的圣族拥趸不同,他贵为南衡皇太子,加上青龙圣子对他那份格外的“青眼”,他出入青龙宫如履平地,自然深悉那些所谓高贵无尘的青龙族,内里究竟是些什么货色。
奈何青龙族圣威浩荡,也可以说龙神皇余荫犹存,其势甚至凌驾于四国皇族之上。
此等信仰历久弥深,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可以撼动的。
就像他们此时此刻,沿途所见,处处是遥向圣塔顶礼的民众。
瑞瑜心内漠然。
世间流传,龙神皇乃天降神祗,只为拯救龙泽大陆于危厄,而青龙族则是神祗后裔。
呵,神祗?
他才不信这世间有甚神祗。
若龙神皇真为神祗,那他的后裔又怎么会如此……狂妄短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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