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般的,他的预言在下一刻得到印证。周遭侍卫面面相觑,对完眼神后,就等皇帝发话。
“刚说呢,嵇城暴雨的消息就传过来。”楚域北微俯下身,审视这狼狈不堪的裴寻片刻,扬起笑容说:“扶他起来,从此他就是我的贵客。”
时来运转。裴寻猛地松了口气。
引起楚域北的兴趣后,裴寻终于得以站起来,甚至是坐下喝杯茶。
细看才知,楚域北竟有耳洞。想到西羌那边是有男子带耳饰的风俗,可能是那位早逝母亲帮楚域北打的。
红黄扳指雕刻龙纹,与历史相悖的是,导游说大楚帝国从楚域北这一代开始,是乌鸦为祥瑞神鸟。至今不见任何元素。
“说说疫病是如何解决的。”楚域北坐在裴寻对面,神情是和颜悦色的。
“张自。他原本是嵇城的赤脚大夫,医术是家里世代相传。水患发生前,因断言县令生不出儿子,得罪人进了大牢。直到水淹狱中,看守于心不忍把他放出来,才有了施展才华机会。可惜那时,疫病已经控制不住了,大量百姓病死。”
楚域北噢了一声,笑说:“竟然这般了如指掌,也就是说你有预示未来的本领?”
对方慵慵懒懒的嗓音钻进耳朵里在挠。裴寻稍一失神,卖了个关子:“是也不是。”
“既然如此,你就跟在朕的身边,朕保你荣华富贵。”
和传言中的冷酷暴戾完全不同,楚域北经常笑。视线轻飘飘瞥过来时,换做任何人来都会瞬间绷紧肌肉,注意力被这个人彻底抓住。
裴寻不清楚,这是为什么。
“你叫什么?多大年龄?”
“裴寻,年十九。”
“这样年轻。”
……
裴寻成了皇宫座上宾,还拥有了时刻跟在楚域北身边的资格,把王公公都给顶了下去。
皇帝议事时,他自觉在偏殿等待。有看见陆陆续续官员进宫,其中一个相貌清秀但身形却高大的男子,宫女介绍说:“那是金尚大将军。”
将军金尚忠心耿耿,和楚域北出生入死,也是这个人在后来提出的发展农兵以战养战,解决粮草问题。
在《大楚帝国》剧里,这个人是重要人物。海选是全国各地演员抢破脑袋,还是个长相粗犷的影帝在拿到角色。
后人都以为金尚长了一张糙汉脸,寻觅演员都是按这个类型面试。却不知是个小白脸。
就像所有人都因暴君之名,认定楚桓帝暴君永远绷着脸,冰冷残酷。不会知道这人总是在笑,眼神或冰冷或锐利或兴致勃勃,嘴角扬起的弧度变都不变。
历史不过寥寥数字,是后人反复解读与想象的载体。
裴寻观察到议事完毕,所有人都离开时,金尚仍留在里面和楚域北单独交谈。显然,皇帝对这位将军是不同的,生死交情或是政治同盟,都让裴寻有些在意。
“金尚将军和陛下都喜欢研究机关图,有时会留在宫内留宿。”
话落,裴寻第一反应是,猜疑这个人是楚域北的男宠。如同失了智,明知道不可能。
裴寻问宫女:“陛下后宫……有几位娘娘?”
“陛下后宫空着,至今还未有人。”
至今无人。剧本也是这样的设定,看来导演对楚桓帝是下过一番功夫的。
“那金尚呢?”
“将军有一正妻无妾室,据说是青梅竹马,感情深厚。”
听到这个消息,裴寻点头不语,安静等楚域北和金尚谈完。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发散,揣测这一代帝王不近女色,是否好男风。
要是断袖,身边只有王公公较为亲近。但那死太监要有二百来斤,楚域北不会这么重口味。
要不是断袖,楚域北又为什么不去充实后宫,承担帝王延续子嗣的责任。
胡思乱想等金尚的身影出现离去。裴寻知道等下楚域北要来找自己用膳,抿口茶口齿留香。
皇宫规矩森严,宫人谨小慎微,生怕惹怒贵人丢了性命。菱形窗格,阳光透过云母片斜斜照进来,一顿饭要用几百件餐具,金银玉石珐琅各有不同,折射璀璨微光。传膳时低头的太监宫女鱼贯而入,荤素乳制糕点,精心蒸制菜如艺术品。
楚域北不爱守老祖宗的规矩,给了裴寻莫大的殊荣。指骨敲击台面,利落二字:“坐下。”
王公公嗷一声劝说:“陛下,这不符合规矩啊。”
“无妨。”
裴寻坐在楚域北身侧时,周围好似有小声哗然。再回头看过去,宫人依旧是神色肃穆,面无表情似提线木偶。
王公公悄声嘀咕了句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翻白眼,转而开始殷勤布菜。
楚域北笑着提一嘴:“我打算给你在司天监安排个职位。”
裴寻应声,只觉得受宠若惊。
王公公布菜时,都是优先给裴寻夹第一口。胖子太监干点活就冒汗,盛汤时没拿稳,热汤洒下大半溅到裴寻手背上。他都怀疑这个太监是趁机报复。
楚域北的吃相都是慢条斯理且优雅的。王公公递过去一碗汤,他眼睫低垂,落下阴影,轻抿汤匙,嘴唇沾上汤渍更显红润。
裴寻总是看他,挪不开眼。心想自己记住这个人的言行举止,是为了更好的拍戏。
有人上菜时无意间打翻银制酒壶,咚一声,瞬间酒香扑鼻,水液弯弯绕绕流淌至楚域北手边。
霎时间,噤若寒蝉。一屋子宫人悉数跪下,惨白脸色,心理素质差点的几乎跪不住快要趴在地面上。安静和谐氛围变得压抑窒息。
“陛、陛下恕罪……”
没有人说话,就连王公公都悄觑楚域北脸色。
楚域北眼皮都没抬,淡声:“拖下去。”
随即又勾起笑容继续问裴寻:“嵇城的疫病会持续多久?”
犯错宫人抖若筛糠,被侍卫悄无声息拖下去,不敢挣扎只有瞪大眼无声流泪。
裴寻嘴里的鹿肉竟然泛着血腥气,回答:“得看你们什么时候找到张自。”
顿了顿,他小心翼翼提:“陛下,放过那位宫人怎样。”
楚域北笑容弧度更大几分,挥挥手所有人动作停下。他问:“为什么?不给点教训,难道要等他们接二连三出错吗?”
皇权至上的封建社会最高统治者,冷酷与残忍是他们骨子里自带的。
“见了血,不太吉利。”裴寻低声说着。
“那行,饶他一命。”楚域北倒是好说话,三言两语就决定了活生生人的命运。
倒是王公公,不着痕迹瞪了裴寻一眼。
“已经证实了,你说的都是真的。无论是嵇城水患还是县令不作为。但是你说的那个叫张自的人……牢中有个叫张自生的罪犯,和他的人生经历一模一样。朕已经派人款待他。”
张自。
张自生。
名字相差一个字,裴寻估计这是编剧做的小小改动。这其实在电视剧中常见,创作中有人给楚域北加上血瞳设定,或是捏造个宠冠后宫的妃子,甚至给金尚打造成寻花问柳的渣男人设,来一场轰轰烈烈的追妻火葬场。
裴寻没有解释,只是对楚域北笑了下。
楚域北眸色渐深。
皇宫的饭菜自然是美味至极,吃惯了现代社会美食的裴寻,也会被惊艳震撼。就是吃着吃着,他嘴里不知不觉在发苦,喉咙好似有火在烧。
蓦地,裴寻呕出一口血。
“菜里有毒!!”王公公大喝一声。
裴寻立刻朝楚域北看去,只见人单手撑下巴,兴致缺缺,仿佛毒杀这事根本无关紧要。
想到王公公把所有饭菜的第一口都给了自己,而楚域北到现在一口没吃。
裴寻不可置信睁大眼,他这不就是尝膳试毒吗?想着,嘴角又溢出些许鲜血。
楚域北眼神扫视四周,只说了个“查”字,别的都没提,更没说叫太医来救裴寻。
“陛下,可否叫太医。”裴寻舌头已经麻木,他不想死在这里。
楚域北笑着:“我以为你是天外高人不会死。是我误会了,王公公传太医,一定要保证他安然无恙。”
真的不是故意的吗。
裴寻抹去嘴角的鲜血,不曾想楚域北竟然抓住他的。双手相贴,他清楚看到自己的血蹭在白皙指腹,和染上的凤仙花汁融为一体。
楚域北低头看他,严肃说:“坚持住,别死。”
裴寻愣愣和那灰色眼眸对视,总觉得楚域北的眼睛就像是暴雨将临前的天空,有狂风呼啸,他突然觉得冷。
中毒,还冷。这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
那是一幅画卷,上头的年轻帝王正在看他。
楚域北的眼睛令裴寻印象深刻。
威严、冰冷,可眼型实在漂亮,眼尾上扬泛红,对比之下是强烈的不可高攀的美。
一个皇帝,怎么可以长成这样。
楚域北去宠幸妃子,算不算是卖身呢?
毕竟没人不想爬他的床,与之交缠,而这位帝王为了子嗣不论愿不愿意,都得脱衣上榻。
再昏庸无道,世人口中还能找到妖妃吗?恐怕在百姓口中,楚域北自己就是妖帝,要来祸国。
战场上的敌军见到他失神,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呢。
朝堂上的臣子见到最上方的帝王,会不会晃神。
不可窥视圣颜。这条规矩恐怕是专门为楚域北定下的吧,他只是看几眼,就差点被挖了眼睛。
不可以看吗?他偏偏要一眨不眨盯看,楚域北就算不愿就算生气又如何。
从混沌黑暗脱离,裴寻虚虚睁开眼,就看见楚域北的脸。
“陛下。”裴寻轻声喊,只觉得五脏六腑剧痛。
“怎么样。”楚域北没什么动作。
裴寻昏了头,竟然问:“陛下,有人夸过您的长相吗?”
楚域北稍稍思考,弯唇:“登基之前经常有,登基以后就没有人敢说了。对了,敢这样放肆盯朕看还活着的,世上就你一个。”
楚域北的心思难以揣测。
至高无上的人坐在紫檀椅上,支手撑头,王公公人担心不舒适,特意用鹿皮作垫,低头哈腰守在一边。
裴寻刚醒,细细品味楚域北那句话,总觉得另有含义,让他不得不小心谨慎,低头不敢再盯着看。
可那人却垂眸看他,笑吟吟说:“这次中毒,原是你为朕挡了一劫。你想要什么,功名利禄还是黄金万两。”
裴寻都不缺。他在现代就家境富裕,今年走运在互联网上火一把。现如今唯一的祈愿就是楚域北别杀他,但这话又不好直接说出来,斟酌后回答:“我想为陛下的宏图伟业,鞠躬尽瘁。”
王公公的腰直了又弯,歪鼻子瞪眼有话要讲。
楚域北好似嗤笑了下,再瞧又同错觉。摩挲玉扳指,质地极好哪怕击断剑柄依旧圆润细腻。说话总是沉且慢的,语调或抑或扬偶尔停顿,轻易牵引人心神:“你即将任职司天监,不再是平民百姓,在朕面前就自称为臣吧。”
君臣。
楚域北的千秋霸业,他也会出一份力。
裴寻心中泛起涟漪,没有哪个男性面对这样建功立业的机会,能无动于衷。更何况对方是楚桓帝,世人口诛笔伐、后人赞誉有加,毁誉参半备受争议的一位帝王。
他听到自己虔诚而笃定说:“臣遵旨。”
楚域北半眯着眼,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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