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御医的方子,大量甘草煎汤灌服,忍受艾灸疗法。裴寻卧榻在床,嘴里浓甜黏腻几欲作呕,他心脏乱跳眼冒金星,鼻腔泛着土腥气,恍惚间怀疑自己可能已经下葬被埋了。
这些治疗花里胡哨没用,他快死在医术落后的古代。
但这饱受折磨的痛苦中,楚域北总会来陪他。玄袍上绣着威风凛凛的金龙,起身转身时前襟无意扫过裴寻的脸,浊重呼吸间是出乎意料的高贵淡香。
这边寝殿时常点燃熏香,但皇帝龙袍上的香气却与众不同,多了一丝馥郁,兴许是赏花时沾染的花香。
“楚……”
“楚域北。”
重病的人梦呓喃喃,额角冷汗密布。
一旁王公公恶狠狠瞪他,骂说:“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直呼陛下名讳,之前陛下处罚犯错宫人时,他还敢当众质疑。”
“朕心中有定夺。”
楚域北仅仅瞥一眼,神情没有变化。他没有给裴寻任何交代,有关下毒的事只字不提。
半梦半醒间,裴寻好像听见远处声音飘飘渺渺,有人在议论些什么。
宫女轻声问:“是不是要死了?他不是妖怪吗?据说那次行刑途中嗖一下消失了。”
太监细尖嗓音:“死也是活该!呸!咱家没见过这么不知尊卑的人,怎么敢对陛下如此逾矩!”
“他还打听金尚将军,过问陛下后宫。”
“连大将军和陛下的事都敢议论,咱家迟早拔了他的舌头!”
宫女:“王公公,要不给点水喝,毕竟他颇得圣眷……”
话未说完,却被强硬打断:
“芳姑姑,圣心难测,你不懂。”
有句话,伴君如伴虎。
思绪凌乱,裴寻想,楚域北这人和他遇见的所有人都不同,拿捏不定,揣摩不透。这人分明笑着,嘴角弧度永远大差不差,唯有从那双灰色眼眸中,能窥见其内心分毫。
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不知何时,耳边的议论声淡去消失。隐约睁眼,刺眼的冰冷白炽灯光蔓延骤缩,和寝宫里摇曳暖黄的烛光完全不同。
身侧的手机嗡嗡震动不停。
嘭!嘭!嘭——
三声巨响,一阵嘈杂,闯入房间的人群先是愣住,看脸色煞白嘴唇乌紫的人,扯着嗓门喊:“我的天呐!裴寻!你怎么成这样了!”
迷迷糊糊间,裴寻想自己是穿回现代,终于得救了。
不知道楚域北发现他消失,会是怎样表情。
……
一行人在医院低声讨论。
“乌头/碱中毒?不会是我在片场天天阴阳他,他受不住自杀了吧。”导演为人虽然刻薄但心地善良,想到这种可能,恨不得跪下给裴寻磕一个道歉谢罪。
“导演,不一定。要么误食要么有人蓄意害他,你忘了裴寻在病房头破血流那天啦?”
导演焦头烂额,手指头敲敲打打,一咬牙:“我还是报警。”
“别报警。”是得到治疗的裴寻在说话。他努力坐起身,沉声:“是我误食,和任何人都没关系。”
当事人都发话了,导演还能说什么。
“不是,裴寻,你怎么这么倒霉?这次又出事,你知不知道你耽误多少拍摄进度!”
这话说的,前来测心率的护士都忍不住翻白眼。
“你不会是惹上什么脏东西了吧。”对方语气笃定,眼神中却闪过疑虑。
这导演原本在香港拍摄恐怖电影,拿过不少奖项。有流言说他是某道观传承人,因此,有瞬间裴寻是惊慌的。
导演摸摸光秃秃的脑袋,长叹一口气说:“身为剧组男一号,你连个助理都不带。要不要通知家里人来照顾你。”
“不用。”
裴寻垂眸自顾自打开手机,页面还停留在楚域北的百度百科上。除了剧组工作上的事情找,再也没人给他发消息。
裴寻父亲风流凉薄,有五个孩子,三任妻子。他的母亲是国外小有名气的模特,为钱为色,两个人闪婚又不到一年离婚,没给裴寻留下任何恩爱夫妻幻影。
摔砸、争吵、谩骂。感情破裂的夫妻看彼此的厌恶眼神,额头因情绪激动爆出的青筋,到现在裴寻都无法忘记。
翻翻通讯记录,他上次和家里人打电话还是在一年前。
裴寻突然好奇,楚域北的父母。
楚域北的父亲是大楚皇帝,母亲是西羌公主。会恩爱吗?还是冰冷的政治联姻。
“你在悄悄搜索楚域北的妈妈?”不知何时,导演凑过来。丝毫没有边界感,直直盯裴寻手机屏幕看,哈哈笑:“怎么的,入戏啊?”
“好奇。”
“大楚国历代皇后只留封号,更何况她就是个妃子。就因为儿子当皇帝,才在史书上留下姓名,后来楚桓帝命令史官添上赞誉,说玉措皇太后,衣着裙钗舞长鞭,一纸金书祭万魂。上学时候没学过?”
裴寻的心率好似不受控制,或许是药的原因,一提到楚域北这个名字,他心脏极速跳动。
“不好意思,忘了你从小生活国外了。多少爽文大男主是以楚域北为原型,你加油吧!”
楚域北生来天潢贵胄,尊贵无比,在看重血脉的国土上,夺取帝位。换做哪个现代人,都演不出他的风采。
裴寻所在意又一直不敢打听的事:“那导演,你知道楚域北的孩子是谁生的吗?”
“没人知道。关于孩子生母,我猜说是金将军的妹妹。”
金尚的妹妹。
裴寻抿直嘴角想到这对君臣在战场出生入死,又有共同爱好。他待在楚域北身边,除了那点预知未来的浅薄优势,再无其它。
要不要自己也投其所好一下。
裴寻清楚记得,楚域北爱好雕刻,雕核桃玩。
提到这个,导演就有话说了:“等下投资方要塞个人进来,演的就是金尚妹妹,人设是楚桓帝的挚爱。”
“挚爱?”裴寻重复一遍,眼眸带着嘲意,“楚桓帝他自己知道吗?他知道自己爱她吗?”
“肯定不知道啊!”导演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先前还有人拍那孩子是有人穿越过去给楚桓帝生的,我这已经很贴合历史了好不好。”
贴合历史?
都是后人杜撰,反正裴寻是不认可的。想着,他说:“既然是历史正剧,就不该按照网友的胡乱猜测拍。要是剧组实在缺资金,我可以出钱,把这个角色给删掉。”
闻言,导演哦哟一声,“豪气啊,忘记你是个顶级富二代了。没想到裴寻你演技这么差劲,还是个有艺术追求的。”
哪有什么艺术追求。裴寻无法解释,只有沉默认下。
突然间,导演语气严肃地说:“其实我会看相。”
裴寻皱眉:“什么意思?”
导演:“我的意思是,看你面相红鸾星动,要谈恋爱了。你小子注意点,可别在我拍摄期间闹出新闻啊。”
清晨窗外传来一声清脆悠扬的鸟啼,微风拂过绿植,发出簌簌的好听声响。裴寻沉默后,低声道:“我不知道。”
这导演可能就是随口一说,闲来无事八卦。
裴寻想,他不知道。
——
有狗仔爆料,《大楚帝国》这剧筹备期间,光是楚桓帝这个角色就将娱乐圈男演员挨个儿试一遍,组织民间海选,当中肯定有人比裴寻更贴合人物。
但导演偏偏就是相中了裴寻。不为别的,就因为这人试戏时算出的卦象是大吉。
剧本里,楚桓帝踏平西羌后,在万寿节当天大办宴席,宫人鱼贯而入,蒸羊宰牛,珍馐罗列。奢华殿内轻歌曼舞。珊瑚作帘,琉璃为器,王公贵族尽享钟鼓馔玉,甚者更是趁酒兴作诗写文赞美楚桓帝。
导演拍这场戏时,为保证真实感花钱如流水,边龇牙咧嘴心疼,边因为裴寻的拙劣演技心脏疼。
“等等等等。裴寻,你演的是还不错,但你不能永远都是一个表情。”
但楚域北就是这样。生气高兴与否,没有任何区别。
裴寻沉默翻看台词。难道楚域北真的会在筵席上爆发爽朗大笑,而后对手下人宽慰安抚,站起身抒发雄心壮志……这是后人想象中的枭雄,不是那个人。
“为什么庆祝完第二天,楚域北就斩了臣子示众?”裴寻无法理解,那人不是昏聩无道帝王,只觉得当中另有隐情。
只要仔细观察,不难发现,楚域北对身边人极好甚至是双标。
能够给金尚一而再再而三开特例,先是破格提拔先升三级,又封镇国公赐爵位,给予在宫中留宿特权。
却会在宴席后斩杀臣子。
王公公布菜累得哼哧哼哧直喘气,手抖洒了汤,楚域北就当做没看见。可一个小小宫人犯下同样错误,就差点丢了小命。
“要不说他是暴君呢,你以为过了上千年,他为什么还是惹人诟病充满争议?就因为做的这些事儿。”
视人命如草芥。
充满统治阶级的残暴与冷酷。
裴寻坐在片场小马扎上,看博主教学雕刻视频。想到楚域北那样的人,也会皱眉头憋着气雕核桃,他没忍住弯唇。
导演暴怒:“我和你讲戏!你笑什么呢你!我告诉你楚桓帝斩的这个臣子不是一般人,是金尚的副将。”
话落,裴寻眼眸微动。不太敢相信:“为什么?”
“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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