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嫣被僧人带至禅房,伏在案几上。心中反复琢磨着僧人最后所言,始终无法释怀。
低声嘟囔:“又是惑……为什么燕寻舟和那僧人都提到这个字?这‘惑’字究竟是什么啊!难道就是我回去的方法?”
“姐姐!”小孩手里攥着两个馒头,燕寻舟轻轻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
宋嫣一面接过馒头,目光投向燕寻舟。他盘腿坐在侧面的蒲团上,始终剑不离身。
被她这般注视,心如乱麻。便将头一仰故作无事,左右打量起这间禅房,忙寻了个话头岔开。“这禅房还算干净,就是小了点。我打听过了,这寺庙本不留香客过夜,眼下也就这一间空房,我们三人便凑合挤挤吧。”
宋嫣眼睫微动,嘴角一扬,动起了歪心思。遂清了清嗓子,开口道:“燕寻舟,这两日我为何从未听你提起过,你师承何人,是何门派?”
不料燕寻舟毫不避讳,爽快直言道:“自幼漂泊,无门无派。”
小孩闻言也在一旁帮衬,泣声插话:“大哥哥和我一样,都是在很小的时候就没了爹娘。”
禅房里萦绕淡淡沉香,不似檀香那般温暖香甜,更显清冷淡雅。闻之身心俱静,头脑清明。
宋嫣自知问错了话,黯然伤神,狠狠咬了口馒头,支吾道:“对……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们……”
这一念,反倒让她想起了远在异世的父母。不知他们如今如何,是否会因她突然消失,而日夜伤心。
小孩见她心情低落,不明是何原因。只伸出小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声音软乎乎的:“姐姐,莫要伤心。无论发生什么事,我和大哥哥都会陪着你的。若是你想家人了,便把我们当成家人。”
宋嫣听得心中酸酸的,自己身处这异世中。又何尝不是同他二人一般,无父无母,孤身一人。
纵然在娱乐圈那样水深火热的地方,闯荡十年的她,也会因为此刻的窘困而难过。
正巧这时,燕寻舟递了杯水,轻咳一声,扬声道:“别噎着,死了我可赔不起。”
宋嫣哭笑不得地弯了弯眼,顾不得他。转而偏头望着小孩:“对了小孩,你叫什么名字啊,总不能一直叫你小孩吧。”
小孩将头托在双臂上,眼睛明亮,认真开口:“就是小孩啊,我本没有名字的,是大哥哥给我取的。”
宋嫣一时语塞,本想开口问燕寻舟为何给取了这名字,可抬眼瞧见他一脸沾沾自喜,分明是等着夸赞的模样。
念及他说过自幼漂泊、无门无派。想来无人管教,也不曾读过什么书。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不再与他计较。
可这么长期以往小孩、小孩的叫,宋嫣总觉得不太妥当。索性打算替他改个名,于是问及小孩的意见。“那姐姐给你换个名字好吗?”
小孩儿眼巴巴望向燕寻舟,高兴极了:“好!”
宋嫣虽说饱读诗书,但给人取名还是头一遭。太随意显得不够尊重,太简单又怕失了礼数。
遥想当年,父母说给自己取名时也是百般斟酌。因母亲偏爱宋词一句“倚东风,一笑嫣然,转盼万花羞落”。恰逢是宋姓,故取名宋嫣。不料一语成谶,果真生得一笑倾城之容。
宋嫣左思右想,既是与燕寻舟一道,便随他姓。亦有山水载舟,漓江之意。
遂笑向二人道:“燕漓,如何?”
待话音入耳,燕寻舟先是微微一怔,显然有些意外。片刻后又恢复了那副散漫模样,嬉皮笑脸道:“不错不错,念过书的就是不一样!”
燕漓眼睛一亮,忍不住拍手蹦跳,声音清亮:“太好啦!我有名字了!”
没有手机与音乐打发,时间便走得极慢极慢。宋嫣曾醒过一次,发觉自己还在这地方,心头不免泛起一阵酸楚。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回去?
外头天仍未亮。燕漓在她身侧睡得安稳,呼呼作响,燕寻舟则倚着蒲团,覆手闭目而眠。
话说那头,乌冥崖等人应是与宋嫣三人,同时启程。怎的到了第二日,也不见其半点风声。莫非是打听到燕寻舟留寺,怕了不成?
只见寺外小山丘上,一队黑袍蒙面男子伏在沙地之中。唯有领头四人负手而站,立于伏卧的众人之前,远望寺庙,并未掩面。
为首之人,正是冥幽。其身侧三人,乃是与他一同入乌冥崖的手足。自左往右,依次为三弟独眼冥龙、二弟无舌冥笙、四弟刀疤冥痕。
冥幽眸光黑沉,凝望着隐在夜色中的寺庙,面色淡漠。
冥龙残缺的那只眼毫无遮掩,眼窝深深凹陷,显得格外骇人。“大哥,你可知宗主究竟为何要寻菩萨像?还杀了那么多无辜百姓。”
冥笙看似文弱,眼底却藏着慧黠,一举一动都沉稳谨慎,心思极是缜密。且他的舌头是数月前才没的。
他拍了拍冥龙的肩膀,随即竖指抵唇,警惕地往后瞥了一眼。伏在沙地上的黑袍弟子,皆双眼紧闭,趴伏之姿,竟与蝙蝠有几分相似。
冥痕语气粗犷,说话时脸上那道刀疤随肌肉一张一合:“怕什么,脏活累活都让我们干,如今我等连话也说不得了?”
须臾,冥幽才不急不缓开口:“三弟、四弟,眼下尚未出征,万不能自乱阵脚!”
犹见那残月藏身,红日迎头冒出。海天染成金黄一片,不多时,翻天覆地之变幻。澄蓝如水的天际,复又将大地照亮。
宋嫣早起便向僧人借盆打水,至后院无人处,将大袖高高挽起,坐在石墩上清洗裙裾。长发不时沾地。
寺门一开,香客不断。喧闹之声隐约传入耳中。
“洗它做什么?”燕寻舟自旁走过,手叉于腰间,不解发问。
宋嫣抬眼瞥见他一身破烂衣衫,撇了撇嘴,耐着性子应声:“你为何要做这么件衣裳?惹人注目不说,行动起来也颇为不便。”
燕寻舟惊得张大了嘴:“你不喜欢这颜色?”
这一答,宋嫣便窥出些端倪,视线回至盆中:难不成倒反天罡,他才是那个有系统的人?要攻略我!
她随即猛地摇头,只觉自己定是魔怔了。
洗罢起身,反手将水一泼。头顶忽然被一粒小东西砸中,隐隐作痛。
燕寻舟忙上前察看,低声询问:“怎么了?”
宋嫣揉了揉被砸中的地方,连忙往地上搜寻。一颗红果子正落在脚前,她伸手拾起,仔细一看,竟是枚菩提果。
再抬眼望去,才发觉自己原在一棵菩提树下。
燕寻舟目光一亮,失声叹道:“此乃千年菩提树所结之果,百年一实!极为罕见。”
他一手负背,一手轻抚下颌,眼底流光一转,双腿左右游走。最终指尖稳稳指向宋嫣,神情未免过于浮夸。
“寻常人一生都未必能遇见一枚,你竟被它当头砸中,这乃是天大的机缘呐!”
要是寻常人估计也就听信了,偏偏宋嫣是现代人,穿越而来,自然是不信的。
且燕寻舟的演技实在拙劣,她方在心底暗暗吐槽:什么机缘,幸好这棵树不高,要是再高点都可以算高空坠物了。说不定砸出一个窟窿来,我当场没命。
宋嫣将菩提果往燕寻舟眼前一递,仰面一笑:“这机缘,送你要不要?”
他原以为是句顽笑话,并未在意,故抬起手腕逗她:“给我罢。”
宋嫣转过身去,手臂微抬,片刻便又回身。她将菩提果串在一根红绳上,动作缓柔而郑重,细细系在了燕寻舟的左腕。
他虽想抽手,只觉腕处酸疼,不敢用力。连连道:“你……你……你这是做什么?”
却听她柔柔细声,缓缓开口:“ 你我同在菩提下,应是一道与它结缘。而因我早有了菩提子,悬在脖颈处。佛门菩提,可静心宁神,护持心脉。如今我将它转赠予你,望你福兮所至,岁岁长安宁。”
眼下这菩提树竟枝叶微动,似有风拂过,倒是一桩奇事。
忽地一柄银刃弯刀破空袭来,直坠而下。二人当即疾退分开,再晚一步,怕是早已丧命。
弯刀重重砸在青石地上,溅起数点碎石,刃身寒光凛冽,竟深深嵌入石中。
紧接着一道黑影旋身掠出,闪至燕寻舟身后。宋嫣见状神色大惊,未及思索,双臂力拔弯刀,竟将嵌在石中的银刀硬生生抽了出来。
她脚步踏定稳扎马步,腰身一拧,身形疾冲而上,刀走刚猛直线,短打快攻。只凭肩腰发力,直劈黑影面门。
这一幕落在燕寻舟眼中,不由得错愕。方忆起临江城初见那日,她动作敏捷三两下便将贼人拿下。原以为是凑巧,岂料她竟真会武功,且这般功力深厚。
突觉后背发怔,剑身频频异动。他当即了然,黑影的目标并非人,而是剑。便不再迟疑,腕骨轻转,握住剑柄,先宋嫣一步挥向黑影。直取黑影心口。
利刃入体的一瞬,竟无半分血溅,只听取一声刺耳尖嘶。
下一刻,黑影身躯骤然崩散,化作无数黑虫蜂拥而出,不过瞬息便四散钻地而去。
“哐当”一声落地,只余一具惨白枯骨。
宋嫣与燕寻舟不及稍作思忖。已凭空冒出二三十黑袍蒙面人,一步步将二人团团围在中央。后院顷刻间杀气腾腾。
他二人未有交流,后背紧紧相贴,各自守着一方视线。燕寻舟长剑横向前刺,这柄看似平平的黑剑,实则藏着摧山断海之威。
未等人近身,已伤三四余人性命。宋嫣先时还有些犹豫,毕竟这不是在拍戏。然对方步步紧逼,招招狠辣,看来眼下必须得分个你死我活,保命尚且要紧。砍伤一人倒地后,就再无顾忌。全力使出银刀,唯快不破。一剑一刀,配合得天衣无缝。
每击倒一人,他们的躯体便化为黑虫四散,只余白骨落地,虫鸣沙沙。转瞬间,先前倒地的白骨,复又被黑虫攀附。如重塑金身般,陡然活了过来,加入厮杀中。
这些人皆是一副被黑虫操控的空骨皮囊,死而复生,杀之不尽。
纵然二人武功再强,一直这样耗下去,迟早会因体力不支,露出破绽。
宋嫣毕竟是女子,虽说有武功功底,但平时就是演演戏,实战经验较少。持弯刀的臂膀早已酸痛不堪,却还是咬牙硬撑。
此死局,当如何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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