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阵雪下到第三日,天色终于放了晴,但阳光薄得像冰箱里的灯,只有亮,没有让人体会到温暖。
“终于晴了,这雪积的好深……”
李芜踩着半尺深的积雪出门,一边走一边感慨。部落里身体强健的战士都在外面铲雪,尽可能整理出路面。
他一路笑着打招呼过去,肩上挎着一只藤编的提篮,篮底垫了干草,草上码着十几只用干叶裹好的饭团。
饭团是今早焖的,米果籽粒蒸得透亮,中间夹了之前炒的碎菌子和腌野葱,用干叶一裹再上锅回蒸片刻,干叶的清香渗进米粒里,掰开来时热气裹着清甜扑在脸上。
滋味那是相当的不错!
他先去的是新人们住的那排屋子。这里是原来部落人住的石屋,虽然有点漏风,但是全部补上也能住。不会冻着。
柏熊让人连夜加固了土墙、添了火塘,又用新鞣的兽皮把窗洞封得严严实实,虽比不得后面建的屋宽敞明亮。但暖和、干燥,比鹿一他们原本没有毁灭的部落都好很多。
听说能住到这么好的地方,那些人心里面都有点不敢相信,反应过来后都充满了感激。
李芜掀开兽皮门帘时,芦正坐在火塘边用左手慢慢地编一条藤绳,断了的右臂吊在胸前,固定的木片被麻布缠得服服帖帖。
鸣在另一侧用石刀削一根木杖,刀锋过处木屑纷纷落在膝上,他削得很专注,削下来的卷片薄而均匀。
鹿一蜷在最里面的铺位上,半靠着土墙,脖子上挂着的草绳末端多了一颗新磨的兽牙。是芦昨天替他串上去的,牙面还泛着打磨后未褪尽的白痕。
“椿祭司还没有过来?我给你们带了点吃的,大家过来尝尝!”李芜把藤篮放在火塘边的石台上,掀开干叶。
白气腾起来的瞬间,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聚了过来。芦最沉稳,但端详饭团时手指在膝上不自觉地捻了一下。热气腾腾的食物,在冬天是很宝贵的东西。
鸣也放下了石刀,擦干净手才凑近了一点,鼻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鹿一略显虚弱的从铺位上撑起来,半跪在草垫上,琥珀色的眼睛隔着几步的距离望过来,那目光里的戒备比前两日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像试探水温一样的好奇。
看着大家的反应,李芜知道不能够太着急,于是主动把饭团分到他们手里。
“怎么了?来尝尝,这个是饭团,很好吃的。”
芽接过时用左手托着,先凑近闻了闻,然后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之后没说话,只是把饭团又紧紧攥了攥。显然很是满意。
相比之下,鸣就吃得快,两口下去半个没了,然后忽然慢了下来,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嚼,像在把味道存进记忆里。鹿一捧着饭团看了半天,干叶摊开在掌心里,白莹莹的米饭冒着细细的热气,他低着头,睫毛垂下来遮住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小地咬了一口。
李芜没有多留,他走出石屋时回头看了一眼,鹿一正把那根草绳从衣领底下掏出来,绳结上那颗新兽牙碰着饭团的干叶边,他低下头去,又咬了一口。
“神使大人,饭团……很好吃!”
有这样的评价,他心中就更加有数。
第二站是部落的体弱成员住的新屋。刚推门进去,就看到夏茫正在里面捣药,见李芜进来也没停手,石臼里的药草被碾出暗绿色的汁液,气味清苦而凛冽。
“咚咚咚。”
李芜把剩下的饭团全部拿出来,分给了屋里躺着的那两个巨鹿族人。这些人是前两日刚醒的,还不能下地走动,看到饭团时眼底的光亮了一下。
夏茫也分到一个,她用捣药的那只手接过去,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歪头看了李芜一眼。
“这比上回那个还好吃。”她嘴里还含着饭,声音有点含糊,“小芜,这米饭你加了什么?”
“干叶蒸的,同上次煮的不一样。”李芜笑了一下。
夏茫点点头,也不知道懂没懂。但是又咬了一口饭团,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约是“回头教我”之类的话,然后继续捣她的药去了。
李芜从草药屋出来时,正午的日头已经被云重新盖住,天光又沉下来,像一匹灰布缓缓地往下拉。
顺道拐去祭司的屋子,兽皮帘子半掩着,里面透出火塘的光和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掀帘进去的时候,椿正蹲在火塘边翻烤几串干菌子,月芽坐在她对面,手里捏着一截削尖的木炭,膝上摊着一片刮平了的大树皮,树皮上画着歪歪扭扭的格子线。
椿抬头看见是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把火塘边的草垫子让出来一半。
“小芜,正说你呢!就过来了。”他语气随随便便的,像在说家常话,“我们方才在算米果的籽粒要是拿来种,一畦地能撒几把。”
李芜来就是为了说这事,坐下来,凑过去看月芽膝上那片树皮。格子画得粗疏,但大致的布局能看明白,上排画了几个圆圈代表畦垄,下面标注了间距和深度,旁边还用炭笔写了几个简略的数字,这应该是椿自己琢磨出来的估算。
自从部落有人学会用数字之后,大家记数沟通更加简单。
认真看了一会儿,李芜伸手在树皮角落的空白处添了几条线,把畦垄的形状改得更规整了些,又圈出一小块地方写上“搭架”两个字。
“米果的藤会爬,不搭架子的话藤蔓铺在地上,结出来的果子容易烂底。”这是他认真想过之后要用的方案,“用细竹竿或者直一点的树枝插成三角架,一株一株引上去,通风好,结的果也更大。”
椿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目光在那些新添的线条上停了很久。
“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少了点什么。”
“之前我们摘到米果的地方,藤都是缠在树上的……”
李芜又跟他们比划了一下设想中的,搭架的间距和高矮,椿边听边在树皮上写写画画,木炭的灰蹭了一手也浑然不觉。
月芽心细,转身从角落的木架上取下一只陶罐,倒了几碗热水端过来。夏芒也恰好在这个时候过来了。
几个人就着那碗热水又聊了小半个时辰,从米果说到几种能越冬的野菜根,又从野菜根说到开春后哪块坡地背风向阳适合试种。
夏芒加入讨论后,疑问和想法都多了起来,李芜发现夏芒虽然话多,但记性极好,自己每说一样作物的习性和要领,她都能举一反三地问出几个关键问题来。
比如水多了会怎样?肥力不够用什么补救?和别的作物种在一起会不会互相抢地……
椿在旁边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关于节气和祭时的安排。但李芜注意到他那双细长的眼睛始终在自己脸上停着,神色认真。
到最后夏芒心满意足地卷起树皮告辞出去时,椿往李芜面前又推了一碗热水,忽然说了一句。
“这些种法,是你那个地方教会你的?”
李芜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眼,对上椿的目光。火塘的光在两个人之间安静地烧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
椿也懂了,他端起自己的碗,慢慢喝了一口水,放下时,用指腹擦了一下碗沿。
“行,往后要用什么,跟我们言语一声就好。”他语气郑重,“具体要怎么做?大家都会听你的。”
李芜低头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水面,什么都没说,但端着碗的手指慢慢地松开了紧握的力道。
喝完了那碗水,才站起来告辞,掀帘出去时天已经开始暗了,没想到他们聊了那么久。
部落里的几处屋舍已经点起了火把,暖黄的光在雪地上映出一小块一小块发亮的圆斑。
他刚想往回走,月芽从斜刺里蹿出来,肩上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兽皮袋子,跑得气喘吁吁的,鼻尖又是冻得通红,但笑容大得整张脸都亮起来。
“芜哥哥!”她把那只袋子往李芜怀里一塞,沉甸甸的,分量不轻,“给你!”
李芜接住,打开袋口往里一看。是两块鞣好的皮子,一块灰褐色、一块浅棕色,毛料厚实均匀,边角修剪得整整齐齐,摸上去又软又暖。
抬起头,月芽正搓着手在原地小跳着取暖,嘴里呵出的白气在暮色里一团一团地散开。
“这个是我和哥哥今年分的皮子多,自己用不完。”月芽说,眼睛弯起来,“你请我们吃饭,我请你穿皮子!上回看你那件斗篷挺不错的,哥哥说皮子你们拿着可以更有用。”
李芜张了张嘴,那皮子沉甸甸地压在怀里,毛料的暖意透过兽皮袋渗到掌心。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两块皮子,然后又抬头看月芽通红的脸和笑得露出虎牙的嘴角。
“谢谢。”他听见自己说。
月芽摆了摆手,又蹦蹦跳跳地往回跑了,跑了几步回头朝他喊了一句“回头找你玩”,然后消失在门口。
李芜抱着那袋皮子站在原地,天光已经沉到了最后一线,部落里的火把在他周围亮成一圈暖融融的光。
低下头,把那块浅棕色的皮子从袋口抽出来摸了摸,毛料顺滑地贴在掌心里,还带着月芽身上蹭来的,淡淡的干草和松脂的气味。
他走回石屋时,寒星正蹲在门口劈柴,看到他抱着东西回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很自然地伸手接过那只兽皮袋掂了掂。
“谁给的?”寒星问。
“月芽。”李芜说,“说皮子多了用不完。小丫头挺可爱的。”
寒星往袋里看了一眼,哼了一声,那声哼里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没说什么,把袋子拎进屋去了。
李芜跟在他后面迈过门槛,石屋里火塘正旺,灶台上还温着一壶热水,先前那锅米饭的香气还没散尽,和柴火的气味混在一起,熟悉又安心。
寒星把兽皮袋子放在炕尾,转过身来看了李芜一眼。“你那件斗篷是该换了。”
手伸过来把李芜肩上沾的一片草屑摘掉了,动作极轻极快,然后他就转身去添柴了,留李芜站在门边看着他蹲在火塘前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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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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