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回来的两块皮子都是好料子,被李芜铺在石台上放了几日。
浅棕色的那张摸起来厚实,他打算锁个边,做成斗篷,这样寒星出门时也可以披着用。
灰褐色的那张,则被他仔仔细细地裁开、拼接,又去夏茫那里讨了一卷晒干的筋线,花了四五天的工夫,才在火塘边一针一针地缝成了一件带袖子的上衣。
看着手中的成品,李芜颇有成就感,尤其是在穿上的那一刻,感觉更甚。
“嗯,刚好大一点点,穿着也不漏风。”
现在什么东西都要亲自做,他才知道老一辈生活的含金量,人只要肯学,肯琢磨,那潜力是无穷的。
寒星的身量比他宽出一圈,所以这个料子不够给他做。
但斗篷他做得格外仔细,领口处特意有一个收缩,又在肩线那里多加了一层衬里,穿在身上时刚好裹住肩背,既服帖又不拘束,甚至不会往下滑。
“这固定的方法,还是我阿妈教给我的。”
李芜看着寒星披上斗篷,左看右看都很满意。斗篷边角收得利落,扣襻用的是磨圆的兽骨片,缝在领口两侧,男人试穿时骨片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哑光。
而且寒星身形高大,披着斗篷更加帅气且压迫感拉满。他站在火塘边转了转肩膀,抬手拽了拽领口,什么也没说,但那件斗篷从那天起,就一直挂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木钩上,再没被收进箱里去。
只要是要出门的天,他都不会忘记把斗篷披上。遇到部落的其他人,闲聊中他也会不经意的向人展示,并且主动说起这是李芜亲手做的。
日子就在这种细微不起眼的暖意里,一天天滑过去。
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寨墙根的雪堆得快要齐到木栅栏的半腰,但部落里没有人饿着肚子。
仓库的门每隔几天就被掀开一次,挖的地窖,部落的战士们轮着下去查看潮气和存粮的余量,每一次上来时脸上都没有愁色。
那些米果籽粒装成一袋又一袋,和干菜被李芜悄无声息地掺进了部落的公共储备里,分量不大,但出现的正是时候。
有了主食搭配上存肉一起吃,肉类的消耗也没那么快,甚至是新加入进来的伤员族人,都能够吃到。
每日椿负责分发,他从不问这些东西从哪儿来。只是每次李芜往他那里送东西时,他都会递一碗热汤给他,碗沿上还搭着一双干净的筷子。
“这两日的风雪更大,大家出门都要小心。”
开春前的这场暴风雪来得很猛,比入冬时任何一场都凶狠,像是要把所有的生命都带走一般。
风在寨墙外头吼了整整两夜,把木栅栏上挂着的冰凌全部吹断,断茬噼里啪啦地砸进雪地里,留下高低不一的坑洞。
屋舍的屋顶被风掀起,干草不知所踪。兽皮帘子一夜之间被冻得硬邦邦的,掀开时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但屋里的火塘始终烧着,年轻的壮劳力每日都要出去捡柴回来,把柴垛堆得高高的。
新屋那边的火塘,锅从不空着,不管是煮菜还是烧热水,都很有用。
而那些维护不错的石屋里,也暖得让人犯懒,李芜裹着那件新斗篷坐在火塘边看寒星做菜的时候,好几次眼皮沉得直往下坠,被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亦或者是寒星搅动锅底的声音惊醒。
“不好意思,刚刚我是不是又睡着了?”在冷天里感受温暖,真的很容易让人犯困。
“想睡就去床上睡一下,这里我来做就好。”寒星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感受到手下柔软的发丝,放缓了声音。
后者摇了摇头,他也不想一天躺在床上,起来坐会儿,动会儿,避免长膘。
风停之后,天色很快放晴。
第二日一早,李芜拉开门板,入眼白花花一片,门外的积雪已经超过膝盖高度,要出去的话,必须先清理积雪。
寒星力气大,而且处理积雪有经验,两人一起做,倒是很快就把门口清理了出来。
站在门口的院子里,放眼望去,整个部落被盖在一片平整得近乎不真实的白色底下。
周围看得见的寨墙,屋顶,柴垛……所有的棱角都被雪抹圆了,连远处那棵老树的枝条都裹了一层厚厚的白壳,垂下来时像一串串冻住的珠帘。
“这真的是开春之前最后一场雪吗?”他穿着新的皮衣,发出疑问。
寒星手里铲雪的动作没停,但是回答肯定:“嗯,这场雪过去,之后慢慢的就会化。”
冰雪消融,就意味着春天即将来到。
除了两人之外,其他人也有出来铲雪。青领着几个年轻人在部落广场那边里开路,石风扛着一把宽木板做的雪铲走在最前面,每推一下就有半人高的雪浪往两边翻涌,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冻土。
孩子们跟在后面打雪仗,被大人呵斥了两回也不肯散,直到月芽抓起一把雪塞进某个男孩的后脖领里,那孩子哇地叫了一嗓子跑开,其他人才哄笑着追过去,房屋之间的小道上乱成一团。
柏熊站在部落出入口扫了一圈积雪的屋顶,走到老居住区那边,眼尖的发现有两间屋子塌了。
有几个族人已经发现,正在那里清理。
他拿紧手里的雪铲走了过去。,还没走近就听见了几人的讨论声。
“幸好这里没有人住,不然屋子倒下来就砸到人了。”
“之前修的屋子不结实,今年暖和了,要多修一点,我家那口子也想住新屋……”
“那你得加加油!好好干才有的住。”
“哈哈哈!”
倒塌的两间屋子是部落里最老的石屋之一,原本是上一辈人修的,用的石料碎,粘合也不牢,前两年已经没再住人了,只堆了些杂物。
但此刻其中一间的一面墙塌了半边,碎石混着冻土块从豁口处滚出来;另一间的屋顶陷了下去,梁木从中间断裂,断口朝上戳着几根参差的木茬,像被掰断的骨。
“……”
柏熊站在那堆废墟前面看了好一会儿。
石风那边不知道怎么结束了,也过来看,人站在他旁边。然后伸手推了推另一间屋子的外墙,手掌刚碰上,几块碎石就簌簌地从墙缝里掉落下来,砸在雪地里闷闷地响。
“该修了,这屋子已经很久。”石风大概知道柏熊在想什么,部落里这些旧屋以及广场,都承载着大家的回忆。
柏熊嗯了一声,转过身,目光从废墟移开,扫过整个部落的屋舍。有些屋顶的干草瓦片被风掀走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泥坯与木梁。
有几间屋子的墙角积了厚冰,化冻时渗进去的水会泡软木头。
自从入冬之后,这些事平日里都被其他更紧急的事情压着顾不上,但此刻雪晴天亮,大家肚子吃饱了,它们就一件一件地浮了上来,清晰得像雪地上踩出的脚印。
“暖和了就得动。”柏熊声音突然大了点,周围几个正在铲雪的年轻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儿看了过来,“我们拆了这两间屋,石头捡出来放好。等天气暖和了,修新屋!”
“大家把自己屋顶再厚铺一遍,固定好,烟道全通开。以后,我们都会住上结实又温暖的屋子!”
男人说话的时候语气坚定,仿佛这些事情已经做成。石风在旁边点头,青把雪铲拄在地上听,几个年轻战士互相看了一眼,嘴角都隐隐地抿着。
没有人嫌麻烦,没有人说“开春了要忙种地没空盖房”这样的话。他们已经捱过了一个没有人饿死的冬天,这件事让所有人心里都存了一股从脚底升上来的劲,沉甸甸的,非得干点什么才能放出去。
当天晚上,部落里的火塘烧得比平时都旺。
柏熊把大家叫到了议事大屋,夏芒已经烧了好几壶热水摆好了碗。
大家围坐在火塘边上,每人手里拿一杯热水,暖意蒸得人脸颊泛红,说话声里带着一种被好好地饱足过的松弛和笃定。
椿清了清嗓子,当场宣布开春后要在祭坛那边办一场收冬祭。庆祝部落这个冬天全须全尾地过来了,一个都没少。
“大家觉得怎么样?”
吧说完之后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柏熊等人带头拍了一下膝盖,其他人纷纷跟着应和,几个年轻强壮的战士甚至站起来比划着说要在祭礼上烤一头整鹿,跳三圈战舞。
“庆祝一下好啊!我们已经好久没有聚在一起跳舞了。还有烤肉!必须安排!”
“到时候我们带上最好的战士去狩猎。肯定能猎回来东西!”
芦坐在火塘的另一侧,左臂还吊在胸前,但嘴角弯着,鸣靠在他旁边安静地喝热水。他们是新加入部落的,目前为止在议事上都不怎么发言,只是听着。
可是能感受这个氛围,就已经是相当不错的了。
柏熊作为族长,坐在主位,详细安排了一下,开春之后部落里要做的事。
寒星坐在柏熊旁边两个位置,李芜在他身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但李芜的斗篷边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压在了寒星的膝盖上,寒星也没挪开。
“那我们修屋子,种地还得分开来。就按之前分好的那样,单独带队!”夏芒拿着得之不易的纸张,面色红润,声音洪亮。
火塘的光在几个人之间跳来跳去,把他们的影子合在一起长长地投在身后的白墙上。
散场的时候已经很晚。
大家三三两两地从议事大屋走出去,火把在巷子里重新亮起来,雪地被踩得咯吱咯吱响。
“明天去东边看看那块空地?”寒星护着怀里的人,小声说道。
他知道阿芜最近待在家里无聊,就想带着人找点事做,陪在他身边。
李芜点了一下头,两个人并肩走进小路。雪在火把的光下泛着微微的橘色,脚下的雪被踩实了,发出细碎的声响,还有点打滑。一边走,也要一边稳住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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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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