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头几天还只是屋檐下的冰凌在午后的日头里滴答作响。
到了第四日,部落里各个房屋周围的积雪,便像被人从底下掏空了似的,直接化成了水,露出底下泡得发黑的地皮。
部落周围粗壮的栅栏上,白壳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湿漉漉的,泛着深褐色的木桩本色。缝隙里的冻土化成了黏稠的泥浆,顺着往下淌,在朝阳那一面汇成细细的水痕。
“终于没那么冷了。”
李芜站在部落门口往远处看,平原上的雪已经退到了地平线尽头那一线灰白的山脊上。
近处全是湿漉漉的,被水泡胀了的土地,踩上去脚底下会发出“噗嗤”一声闷响,靴底陷进去再拔出来时带出一圈细细的泡沫。
“你们今日就要出去狩猎吗?”看着大家武装齐全,他好奇的问道。
“嗯,今天我们要先去森林那边看看,如果有猎物的话,会顺便带回来。”寒星腰上别着骨刀,整个人全副武装,看着比平时还要高大些。
“哎哟!寒星,一个冬天不见,你的话倒是变多了。”
“那可不!有李芜在,他人都要好不少。”
同行的战士关系都是不错的,有的人出言打趣,大家看过来的眼神都带着一丝暧昧。
“……”
李芜脸色微红,但是现在他已经和寒星是准伴侣关系,所以也大大方方的和他互动。
“随你们怎么说吧!回头我做了好吃的,不给你们吃。”李芜转头,挑眉说道。
“唉!!别别别,芜,我错了!”
“哎——!你和寒星最搭配了,我们真是这么想的。所以下次我能来吃饭吗?”
看着打闹的一群人,月浅都忍不住勾起笑意,站在旁边的柏熊清了清嗓子,招呼大家准备出发。
部落外那条绕部落北面流过的河,因为化雪水涨了不少,原本冬季只余两臂宽还结冰的水道,现在涨到了足有丈余宽。
“哗啦啦”流过,水色浑浊,裹着被冲下来的枯枝断草往下游淌。河岸两侧干枯了一整个冬天的芦苇荡里,也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芽。
仔细看,叶尖嫩得几乎透明,尖头上还顶着化雪时留下的水珠,一碰就滚落下去,在枯黄的草叶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这边的鸟啊、虫啊,都还没有来。过段时间,我们又可以出去采集了。”月芽手里拿着锅具,嘴角有个小小的梨涡,看着很可爱。
部落东边那片空地上,早早就热闹起来。冬季前开出来的几畦试验田被雪压了一整个冬天,雪化之后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土,松软得几乎能用手捧起来。
水多一点的地方,成了泥浆,还需要晾晒几日。
夏芒带着人去看地,蹲在田埂边用指头戳了戳土层的深度,然后回头朝椿点了点头。
椿便招呼着采集队的人把那些预备好的木桩,和削尖的树枝都搬过来,一趟又一趟。
这些都是战士们在冬季的时候,闲的没事干削的。空地外围要起一圈矮栅栏,说是栅栏,其实是用手臂粗的树枝斜打进土里,再用藤条两两绑扎成菱形格,既能挡住野兔和獾子进来拱地,又不会太密地挡住日头。
“这么多木头,应该够了吧?”身材健硕的棘肩上扛着三根粗壮的木头,到了地就放下。
她看着眼前这么一大片木材,眼中划过欣喜。
“不知道,椿祭司他们说还要把土地再扩大一些,之后可能还要。”
羽领着几个年轻人在远处处理木材,石斧起落的声响隔着半个空地传过来,一声接一声,沉稳而有节奏。
李芜从部落口出来,走的小路,现在正挽着袖子在土地之间走来走去。
靴子踩在湿软的泥地里微微凹陷,他每走几步就在走过的地方往上面覆一层细碎的干草灰,这是他在冬闲时从火塘里筛出来的,让大家一筐一筐堆在屋后,开春正好派上用场。
细灰撒在湿润的土面上,白色和深褐交错着,让人看不懂这其中门道。
“芜他这是在干什么呢?”
“不知道,说是可以让土没那么湿。”
“那我们也去帮忙吧,我看见那边还有好几筐那种灰。”
另一边,月芽和草在空地上支了两口大陶锅,锅底下架着的柴火噼啪地烧。
锅中水已经沸了,蒸汽混着野菜和干肉的咸香被春风卷着往田垄那边飘。
月芽蹲在锅边拿长木勺搅着汤,草蹲在她旁边切土豆。两个人偶尔低语几句,笑声被风声揉碎了又聚拢。
有好几位女性都是自愿来帮忙的,毕竟要给一整个部落做吃食,那工程量是相当的大。
狩猎队已经出去两趟,第一趟回来时,青的背上扛着一头半大的野猪,旁边两个人帮忙扶着,也不知道是从哪里狩来的。
第二趟石风带回来几只山鸡和一只灰兔,此刻那些肉已经被处理干净,切好块,大半搁在陶锅旁边的木盆里等着下锅,小半抹了盐腌着。不知道是烤还是炖。
“这边垄沟还得再深两指。要不把它们叠起来,这样的话不会有太多的水。”李芜在靠近河岸的那一畦地边上停下来,弯腰比了比,然后回头朝夏芒招了招手。
夏芒正和几个采集队的姑娘在搬木桩子,听见喊声,把手里的活儿交给了旁边的人,小跑着过来蹲在李芜旁边看他划的那条线。
“米果的根要往下扎,春头的地温不够,沟浅了根就发得慢。”李芜用手比了一下深度,指尖在湿润的泥土上划出一道清晰的痕,“再往下挖两指,底下的土翻上来晒两天再下种。”
夏芒点点头,二话没说,抄起旁边一把石锄就开始刨,动作利落又细致,每一锄下去都贴着李芜画的那条线,不偏不倚。
李芜蹲在旁边看她刨了几尺远,确认方向对了,又站起来往相邻的那畦地走过去,靴底在泥地上踩出两个深深的印。
当然,确定了位置后,他也不可能闲着,锄地这个事情,他还是会做的。
大家一起忙活的时候,时间就会过得很快。正午,日头从云层后面完整地露出来,照在流动的河面上泛出一层薄薄的水光。
干活的人陆陆续续放下手里的工具,朝空地那边冒着炊烟的两口陶锅走去。
月芽已经在木板上摆好了碗和木勺,草掀开锅盖用大汤勺搅了一圈,白气腾起来,肉香四溢,勾得人喉咙发紧。
“好香!”
“今天有鲜肉吃吗?”
“我刚刚就饿,等一下要多吃两碗!”
干体力活确实消耗能量,李芜之前还特别叮嘱了月芽味道要稍微放重一点点。
他现在还在田垄最深处检查几根木桩的牢固度,蹲下来握住桩身晃了晃,又往底下的浮土里加了两块碎石垫实。
寒星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人走到了他身后,站定,也不说话,他转头的时候吓了一跳!
“你这人来的时候都不出声,吓死我了!”李芜拍拍胸口,瞪了他一眼。
随后视线下移,看着男人手里端着冒着热气的碗,笑了出来。接住时,碗底还是烫的,热意透过粗陶渗进掌心里,他抬头看了寒星一眼,寒星抿着唇,没说话。侧脸被日头照得很清晰,下颌绷着的线条柔和了一些。
“看你在忙,没有叫你。下次肯定先叫。”
“汤里加了你上次晒的那种干根。”寒星说,目光没转过来,“草问是谁晒的,月芽说回头要跟你要一点。”
李芜低头喝了一口。汤味咸鲜醇厚,干根的甜味已经完全融进去了,在舌尖上散开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暖融融的,让人不由自主放松下来。
“嗯,现在已经开春了,不知道外面有没有,到时候再去挖点就行。”
端着碗又喝了一口,两人站在田埂边上,看着空地上一片忙碌后的余景。
木桩一排排地立着,刚翻过土的田垄在日头下泛着润泽的光,陶锅旁的木板周围蹲坐了一群端着碗的人,舀汤的木勺在几只手里轮流传着,不知道谁说了句什么,月芽笑得仰起头来,草在旁边拿胳膊肘拐了她一下。
柏熊坐在锅边稍远的一块石头上,碗放在旁边没急着喝,正和蹲在旁边的夏芒说着话。
芦的右臂还吊着,但已经在用左手帮着削木签,她的脚边堆了一小捆削好的细枝,长短一致、粗细均匀,垒得整整齐齐。
鹿一缩在芦身后不远的草堆上,手里捧着一只比自己脸还大的汤碗,正小心地吹着热气,被烫到了舌尖也不肯放下来,斯斯文文地抿着喝。
李芜把自己那碗汤喝干净,碗就放在旁边,坐在田埂边的干草堆上看着面前这一大片正在苏醒的土地。
风从河面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嫩芽破土时特有的那种清冽的气息,拂在脸上时已经不冷了,只是潮潮润润的。
寒星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只空碗的距离。寒星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从腰间抽出一根削好的细木棍,在两个人之间的泥地上随手画了一根弯弯曲曲的线,又在线的一端戳了几个小点。
“这是河,”木棍尖指着那条弯线,“这儿——”他戳了戳那几个小点,“之后我们可以搭个木桥。明年雪化的时候过河去对面采菌子就不用绕了。”
不过搭桥这个事,他还得去请教老乡张良。他对这方面更了解,而且有系统,说不定发展建设对他来说也有好处。
李芜低头看着地上那条简单的线,又抬头看了看河对岸那片还没被踩过的、长满嫩芽的坡地。
想了片刻,伸手捡起一块碎石子,有点想去玩水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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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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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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