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吹到第三旬的时候，部落里的土地已经翻了整整两遍。

新立的木围栏沿着田垄外侧蜿蜒了一圈，一米多高的木桩下半部分被打进土里足有一臂深，桩与桩之间横绑了三层藤条，又用细枝密密地填了缝隙。

夏芒领着人把最后一段围栏加固完时，日头正从云层后面斜斜地照下来，照亮了她额头上亮晶晶的汗珠。

她退后两步叉腰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朝不远处正在清点种子的李芜喊了一嗓子：“小芜，我们全部都围好了！你来看看够不够结实！”

“好！来了！”

李芜放下手里的藤筐走过去，沿着围栏走了一段，伸手用力推了推最靠近路口的几根木桩，又蹲下来检查了底下填土的深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够的，这个深度刚刚好。”

他笑了笑，“野兔进不来，小一点的山獾也翻不过去。”

“那行，我们先收东西，开始种的时候来。”

围栏里面的土地被翻得匀而细，深褐色的土垄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地卧在日头底下，垄顶撒了薄薄一层草木灰，在光下泛着灰白色。

能做到这么整齐，说实话，大家都费了一番功夫，一边翻地，一边还要有人看着。不过好在这个结果是好的。

靠近河边的那几畦地，晾了几日终于干了，已经提前浇了一遍水，湿润的土面上能看见细细的裂纹，是水分渗下去后留下的痕迹。

李芜蹲下来捏了一撮土在指尖捻了捻，松开手指让碎土落回去，心里盘算着再过两天就可以把米果籽粒泡起来催芽。

然而这件事暂时还得往后挪一挪。

部落里这几天除了地里的活儿之外，所有人的心思都还悬着另一桩事——商队要出发了。

曦城去年秋季定下来的流动商队，赶在开春就要动身，这是每个部落约定好的事。

货要趁早，路要趁晴，春汛还没涨起来之前，沿着河道下游的那条老路还能走。

而且冬季刚刚过去，很多部落需要恢复，物资的流动也可以让大家更轻松一些。

滕蛇部落派去的人是青和大岩，青本就性子活络，嘴皮子利索，跟着商队走南闯北地换东西是最合适的人选。

大岩是自己主动提出要去的，原本巨鹿部落要派出去的人就是他，现在……虽然发生了意外，但他还是想为部落多做些事，报答恩情。

跟他们同行的还有两个年轻战士，一个叫烈，一个叫苍，都是做事踏实又不怕跑远路的性子。

四个人在出发前两天就已经把货物清点打包完毕，整整齐齐地码在部落广场的石台上，用干兽皮和藤席裹了一层又一层，捆扎得严严实实。

石台上堆着的货分了几类：最下面是厚实的兽皮，鞣好的，毛料齐整，边角修剪得干干净净，用细藤条卷成筒状绑在一起。

上面叠着干菜和肉干，用宽大的干叶包着，干叶外面又缠了一层棕榈叶防潮。最顶上放着两只沉甸甸的藤编袋子，袋口扎得紧紧的，表面还用炭笔写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米果”。

那是李芜特意装的。他站在石台旁边，伸手把那两只袋子重新检查了一遍，封口处又绕了两圈藤线，确认扎得牢靠了才放心。

青正好从屋里出来，嘴里叼着一块没嚼完的肉干，肩上挎着自己的皮囊，看到李芜在那里便走过来，弯腰拍了拍那两只藤袋。

“这俩就是你说的那个要紧东西？”青的嘴里含着肉干，声音有些含糊，“要交给曦城的大祭司张良是吧？”

李芜点了点头。

“你见到他，就说这是大米，他就会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些都是种子，可以直接发芽播种，顺便——”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薄而柔软的纸张，上面用炭笔细细地写了几个字，递到青手里，“把这个给他看。”

青接过纸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上面写的字符他不认识，但也没多问，直接揣进了自己贴胸的暗袋里。

“行，记住了。我保证东西会送到他的手里，纸也是，不能打湿，不能靠近火，对吧？”他把嘴里那截肉干嚼完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李芜没想到青还记得这么清楚，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嘴角。“对，一路小心，注意安全。”

“那你就放心吧！”青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齐整的牙齿，然后转身朝石台上其他货物走过去，招呼烈和大岩来做最后的捆扎检查。

四人忙活了一通，把每一样货都重新按了按，拽了拽，确认路上颠簸也不会散开之后，青抬起头朝部落大门那边望了一眼。

天光大亮，风从河面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嫩草的潮湿气味。门外那条通往平原的小路上已经有人踩出了浅浅的脚印，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丘脚下。

柏熊从议事大屋那边走过来，身后跟着石风和寒星。他在石台前站定，扫了一眼捆好的货物，目光在那两只藤袋上停了一下，然后才看向青。

“路上走慢些，春汛前过了渡口就行，不赶时间。”男人的声音平稳，像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一路去，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们要是遇上了困难，就抬出滕蛇的名号，实在不行就回来，不要随便和别人打架。”

青收敛了脸上那副嬉笑的神色，认认真真地应了一声：“好的，族长。”

寒星站在柏熊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越过石台落在李芜身上。李芜正把那两只藤袋的封口又按了一遍，指腹沿着藤线的纹路慢慢地碾过去，他的手指在袋口的打结处停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退了一步。

寒星走到他旁边，声音放低了问：“那两袋够不够？”

“够的。”李芜点点头，“张良知道了这是大米以后，那边肯定会大范围种植，要是量能供应起来，以后我们也可以从那边换。”

寒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并肩站了一小会儿，手不知不觉的又握在了一起。看着青和烈、苍三人把最后一根绑货的藤绳紧了紧，然后一人扛起一只货篓，朝大门走去。

大岩也和鹿一他们告别，让他们在部落好好待着，不要乱跑，自己保证会平安回来。

春日的阳光照在他们肩上，把货篓外面裹着的干兽皮照出一层温润的浅金色，板车随着前进的步伐微微晃动。

要踏出大门的时候青回过头来，朝众人挥了一下手。

“等一等！”

月芽飞快从人群后面钻出来，脸颊微红，一看就是刚刚跑过来的。手里攥着一包用干叶裹好的东西，追上去塞进青手里，嘴里飞快地说了句什么。

青接过来冲她点了一下头，那包东西也被他妥当地塞进了胸前皮囊的夹层里。

然后四个人就走进那条通往平原的小路。门口聚了不少人，都是来目送他们离开的，夏芒站在最前面，抬手遮着日头望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和身边的椿说了句什么，椿微微点着头。

芦站在稍远的地方，左臂还吊着，旁边站着鹿一，两人目光一直跟着那四个走远了的身影，直到他们翻过第一道矮丘，身影被春草和灌木遮去了大半，才慢慢收回来。

“希望他们平安顺利的回来，这次出去，是第一次。”

李芜还站在石台旁边，有点感慨。流动商队的建立是很好的开始，不过要成功，才是大家所认同的。

“放心，商队里面，都是勇猛的战士。”寒星没有走开，手还握着他的，语气坚定。

“嗯。”

“走吧，”寒星偏过头来说，“回去好好休息一下，今天我来做饭。”

李芜笑着点了点头，现在男人也是练出来了，对自己的厨艺越来越有信心。

这样勤快又贴心的人，是自己的男朋友，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心里面突然有点雀跃。

小路穿插在各个石屋中间，向部落深处延伸，两侧新冒的春草还没长过脚踝，被午后的日头晒出一层淡淡的青涩气息。

李芜的手被寒星握着，宽大的掌心裹着他的手背，指缝交错扣在一起，勒得不算紧，但也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两个人走得不快，步幅自然而然地调到同一个节奏上，靴底踩过青石板，板子挨着土地时发出细密的，带着水分的闷响。

河水在他们左手边不远处流着，开春后涨起来的水面把岸边的芦苇根淹了小半截，水流声比冬日里大了许多，哗哗的流淌而过。

李芜偏着头往河面上看了一眼，日光从水波的褶皱里碎成一片一片的白亮，晃得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又转回来，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寒星的手比自己大很多，握着自己的时候，更是明显。掌心的温度很高，透过薄薄的麻布袖口贴着李芜的腕骨，热得像捂着一块被太阳晒过的卵石。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耳朵根也有点烫。他低头假装在看路面上的一丛野草，心跳却莫名其妙地快了半拍，连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推一推感情线，两个宝的单独相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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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