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经年的药味早已被窗棂外透进的暖阳和案头新插的玉兰花香驱散殆尽。那场血腥的刺杀仿佛已是很久远的噩梦，只留下沈清澜左臂上逐渐淡去的疤痕，成为这段过往唯一的印记。

沈清澜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捻着书页，午后的阳光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她的气色早已恢复，眉宇间带着往日的沉静，只是此刻这份沉静里，掺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甜蜜负担。

这负担的来源，此刻正像只活泼的小雀儿，在她身边扑棱着翅膀。

“娘亲娘亲！你看你看！” 沈念安举着一张歪歪扭扭的画，小脸带着点薄红、像颗初熟的水蜜桃。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软榻，半点没有当初蜷缩在墙角、不敢靠近分毫的怯懦，小身子一拱，就无比自然又霸道地挤进了沈清澜的怀里，占据了最中心的位置。

画上是两个手拉手的小人，一个高些，梳着发髻（线条歪斜但努力表现出优雅），一个矮些，扎着两个冲天揪。背景是夸张的大太阳和几朵奇形怪状的花。高个子小人的手臂上，还被细心地画了几道波浪线——代表曾经让她恐惧万分的绷带。

“这是娘亲！这是安儿！” 念安的声音又脆又亮，带着点小得意，指着画中人，“安儿拉着娘亲的手！太阳公公也笑呢！花花也开了！” 她的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沈清澜，充满了期待表扬的光芒。

沈清澜放下书，眼底的笑意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她伸手，不再是试探，而是无比自然地揉了揉念安毛茸茸的发顶，将那几缕蹭乱的呆毛理顺。“画得真好。” 她由衷地赞叹，指尖点了点画上“自己”的手臂，“这里的花纹是？”

“是娘亲的‘英雄带’！” 念安立刻挺起小胸脯，一脸骄傲，“安儿给娘亲绣的花花！好看吧？安儿以后也要给娘亲绣好多好多漂亮的花花在上面！” 她把“伤疤”说成了值得炫耀的“英雄带”，这童言童语让沈清澜心头暖得一塌糊涂。

“嗯，好看。” 沈清澜笑着点头，将小画珍重地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念安得到了表扬，满足地在她怀里蹭了蹭，小脑袋找到一个最舒服的位置枕着。但这安静只维持了不到三息。

“娘亲娘亲！” 她又仰起头，开启了新的话题，“今天嬷嬷教安儿认新字了！是‘安’字！平安的安！嬷嬷说安儿名字里有这个字，保佑娘亲也平平安安的！” 她的小手在空中比划着，煞有介事。

“哦？那安儿写给娘亲看看？” 沈清澜配合地问。

念安立刻来了精神，翻身就要爬下去拿纸笔：“安儿去拿！娘亲等着！” 动作麻利得像只小松鼠。

“不急。” 沈清澜失笑，一把将这只活力四射的小雀儿捞回怀里，“陪娘亲坐会儿，说说今天还做了什么？”

这句话如同打开了话匣子的开关。

“安儿今天喂了池子里的小红鱼！它们可贪吃了，挤在一起，嘴巴张这么大！” 念安夸张地比划着，“安儿还去看了小厨房的李大娘做点心，那面团白白软软的，像天上的云朵！安儿也想学，李大娘说安儿太小了，等安儿再长高一点点就教安儿！” 她说着，伸出两根小手指比划着那“一点点”的高度。

“还有还有，花园里那棵海棠树，昨天还只有花苞苞，今天就有三朵！开了！粉粉的！安儿数了，三朵！像小蝴蝶落在上面！娘亲待会儿要不要去看？安儿带娘亲去！”

“对了对了！安儿早上还听到树上小鸟唱歌了！叽叽喳喳，啾啾啾！安儿学给娘亲听！” 说着，她真的鼓起小腮帮子，模仿起鸟叫，虽然调子跑得十万八千里，但那认真的小模样可爱得让人心尖发颤。

沈清澜含笑听着，目光温柔地落在女儿开开合合、一刻不停的小嘴上。那曾经因恐惧而紧抿、因哭泣而颤抖的唇瓣，如今像春日里最活泼的小溪，流淌着源源不断的童言稚语，充满了对整个世界的好奇和对母亲无保留的分享欲。

她不再害怕触碰。相反，她像枝小藤蔓，时时刻刻都想缠绕在沈清澜身上。沈清澜看书，她就依偎在臂弯里，小嘴叭叭地讲着童谣或刚听来的故事；沈清澜处理些简单事务，她就搬个小凳子坐在腿边，小手扒着桌沿，仰着头问东问西；沈清澜散步，她的小手必定紧紧攥着娘亲的一两根手指，蹦蹦跳跳，一路走一路说，仿佛要将一天所有的新奇见闻都倾倒出来。

这份叽叽喳喳的依恋，驱散了暖阁里最后一丝残留的阴霾，填满了每一个角落。曾经那个因恐惧而疏离、因噩梦而颤抖的小身影，仿佛脱胎换骨，变成了一个光芒四射、生机勃勃的小太阳，温暖而喧闹地照耀着沈清澜的世界。

偶尔，当念安说得太兴奋，小脑袋不小心蹭到沈清澜的手臂时，她会下意识地顿一下，抬起小手轻轻摸摸那处早已愈合的旧痕，小声咕哝一句：“娘亲这里不疼了吧？” 得到沈清澜肯定的微笑后，她便立刻将那点小小的顾虑抛到九霄云外，继续她的“长篇大论”，仿佛刚才只是确认了一下她最珍视的宝藏是否完好无损。

沈清澜低头，看着怀中这个眉飞色舞、小嘴叭叭说个不停的小人儿，感受着她全然依赖的温暖和这充满烟火气的喧闹。心中那片曾被杀意和冰冷覆盖的角落，此刻已被这暖融融、闹哄哄的依恋彻底填满，熨帖得不可思议。

她伸手，轻轻捏了捏念安软乎乎的小脸蛋，换来对方一个甜甜的、毫无阴霾的笑容和一句更响亮的“娘亲！”

“嗯，娘亲在听。” 沈清澜的声音温柔似水，带着纵容的笑意，“安儿慢慢说。”

窗外的阳光正好，暖阁里充满了小女孩清脆悦耳的叽叽喳喳声，如同世间最动听的乐章。沈清澜想，这大概就是她拼尽一切、浴血守护的意义所在——让这小小的声音永远这般无忧无虑，这般明亮欢快，永远围绕在她身边，驱散所有阴霾，只余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