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身世(下)

教室里孩子们的读书声停了。老师换了下一个环节,听不清是什么,只听见桌椅挪动的声音和零星的笑声。

“马婶走了以后,他爷爷一个人带他。老爷子那时候身体已经不太好了,咳嗽,喘,走路要拄棍。阿九再没提过上学的事。但他每天还是去学校。没进过教室,就在窗子底下偷偷听。”

李校长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作业本上的手。手背上有老年斑,指节粗大,是握了一辈子粉笔的手。

“后来他爷爷也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蝉鸣一浪一浪地涌进来。

“老两口一辈子攒下的东西,就那几间老房子,几亩地。老爷子走的时候没留遗嘱,按村里的规矩,两个儿子分。刘建国跑了,他的那份就被大儿子刘建军占了。刘建军占了房子,占了地,把阿九赶到了羊圈旁边的草棚里。”

李校长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愤慨,是一种更深的、压了太久的东西。

“我去找过刘建军。他说他一定好好照顾侄子。后来有人告诉我,他家一天只给阿九一顿饭。我又去找他,他媳妇王大芬堵着门骂,说他们家的事外人少管。我没办法,只能偷偷给阿九塞点吃的。”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作业本的封皮上轻轻敲了敲。

“我第一次给他送馒头,是爷爷走了以后没多久。冬天,下着雪。过了几天,我早上来学校,推开办公室的门,门缝底下塞着一卷钱。”

林时序的喉结动了一下。

“三块六毛。全是一毛两毛的零票,用橡皮筋捆着,捆得整整齐齐。门缝底下塞进来的,也不知道他撑着那辆板车,从村尾一路划到学校,划了多久。”

李校长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我把钱给他送回去,他不收。他说,李老师,你收下。我说你这是干什么,我给你馒头不是要你还的。他就低着头,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

“说什么?”

“他说,爷爷奶奶教他,滴水之恩要涌泉相报。”

李校长把擦好的老花镜戴上,镜腿上的螺丝还是晃。

“后来我再给他送吃的,他还是要还。我不收他的钱。他就把钱偷偷放到我办公桌上,用作业本压着,用粉笔盒压着,有一次压在墨水瓶底下,我批了一上午作业都没发现。每次都是他走了以后我才看见。”

他伸手指了指桌面上的粉笔盒。

“就在那儿。有一次压了一张五毛的,纸票子,叠得方方正正的,上面还压了一颗小石子,怕被风吹走。”

林时序看着那只粉笔盒。纸盒子,边角磨毛了,里面插着几支白粉笔和几支彩色的。他想象那只左手——昨天撑了一整天、抖得握不住勺子的那只左手——捏着一张五毛的纸票子,叠方正了,压在粉笔盒底下,再放上一颗小石子。撑一下地,板车往前挪一寸。从村尾到学校,一路上那颗小石子就揣在口袋里,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那些钱我怎么处理呢。”李校长靠在椅背上。“我不能收,退回去他又不肯。后来我想了个办法。村头有个老刘,你见过没有?开小卖部那个,阿九的废品都是他去镇子里进货的时候帮他卖的。我跟老刘商量好了,阿九来卖废品的时候,悄悄给他涨点价。塑料瓶本来一毛二一斤,老刘给他算一毛五。纸壳本来五分,给他算七分。差价我私下补。”

有一回老刘多给了他八毛钱,他高兴得划着板车到学校来,隔着窗户跟我比划。我没告诉他那是他自己攒的钱转了一圈又回到他手里。这孩子什么苦都能吃,就是不能欠别人的。”

林时序想起今天早上枕头边那卷钱。九块五毛。一张五块的,三张一块的,两张五毛的。纸币的边缘磨得发毛,折痕处几乎要断了,但被仔细地捋平过,卷成一个小卷。粥没有动。他怕欠。

他把搪瓷杯子放在桌上。茶已经凉了,茶叶渣沉在杯底,水面纹丝不动。

“李校长。”

“他那只右手,”林时序又问,“是完全动不了吗?”

“能动一点。手腕能弯,手指也能动,但张不开,总是蜷着。马婶在的时候天天给他揉,揉了好几年,能张开一点了。后来马婶走了,没人给他揉,又缩回去了。”

林时序想起昨天他把阿九放平垫好之后,那只右手腕包着纱布,搁在枕巾上,手指蜷着,像一只受了伤缩成一团的蜘蛛。

确实是需要每天揉的,他在心里说。

李校长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只麻雀又飞回来了,落在操场边上的水坑旁,低头啄了口水。

“林医生。”他说。

“您说。”

李校长转过头来看着他。老花镜片后面的眼睛被窗外的光照得有些模糊,但目光是实的,落在林时序脸上,像一枚轻轻放上去的棋子。

“您问这么多,是打算管他?”

林时序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蝉鸣聒噪地响着。正午的阳光从窗户直直地照进来,落在水泥地面上,把灰尘照成一小片金色的雾。搪瓷杯子里的茶水已经完全凉了,水面上映着天花板的倒影。操场上,敲钟的铁轨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发出极轻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嗡嗡声。

他想起那黄昏,梯田边上那个蜷缩在板车上的影子。左手撑着地,一下一下地往前挪。板车后面拖着半袋空塑料瓶。他以为自己只是看见了一个捡废品的残疾孩子。

他想起昨天晚上,阿九的右手腕肿着,左手抖得握不住勺子。他喂了他九勺饭。阿九嚼得很慢,喉结上下动着,把每一口都咽下去了。吃完最后一勺的时候,碗底露出来,搪瓷碗底印着一朵小小的蓝色花。

他想起今天早上,阿九叠过的被子。边角没有对齐,被面上留着好几道手掌抚过的痕迹。九块五毛钱卷成一个小卷,放在枕头边上。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从昨天下午在教室窗子底下把那个孩子从地上抱起来的那一刻起,从他把阿九放平垫好、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的那个夜晚起,从今天早上看见那卷钱的那一刻起——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在医院待了六年,见过太多病人。他给他们检查、诊断、开药、做康复方案,然后在病历上写下“好转”或“未见明显改善”,合上病历,走向下一个。他从来不会把病人的被子叠没叠好放在心上。

他不知道这个蜷在板车上的孩子是什么时候从“病人”这个分类里滑出去的。滑到了另一个他还没有名字的地方。

他把目光从搪瓷杯子上抬起来。

“……嗯。”

声音很轻。几乎被窗外的蝉鸣盖过去。像一颗小石子从很高的地方落进深水里,没有溅起水花,只有一声沉沉的、闷闷的响。

李校长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

“好。”他说。

就一个字。

林时序转身回卫生所。

正午的太阳把他的头顶晒得发烫。白大褂的肩头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贴在皮肤上。路边的水沟里,溪水还在淌。他蹲下来,把手指伸进水里。水是凉的,从山上流下来的,带着石头和青苔的气味。水流过他的指缝,凉意从指尖漫上来,漫过手背,漫过手腕。

他把手从溪水里收回来,甩了甩。水珠落在干热的土路上,洇出几个小小的深色圆点,然后迅速被太阳晒干了。

他站起来,继续往回走。

卫生所的枇杷树出现在坡顶。树荫底下空着——那辆板车他早上推进了宿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泥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枕头边上那卷钱还在。

他走过去,把钱拿起来。九块五毛。纸币的边缘磨得发毛,折痕处几乎要断了,但被仔细地捋平过,卷成一个小卷。他把钱卷放进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本慢性病管理档案。翻到贴着阿九照片的那一页。照片里那个七八岁的孩子被爷爷抱在怀里,瘦得厉害,但眼睛很亮,对着镜头露出了一点怯生生的、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备注栏是空白的。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备注栏里写了几个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细的、沙沙的声音。

写完了。他把笔放回去,合上档案,放回抽屉里。

窗外,枇杷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风里翻动。沙沙的,细细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翻一本旧书。溪水在沟里淌着。蝉鸣一浪一浪地涌过来。

林时序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穿上白大褂,推开门,重新走进了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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