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在偷偷看他。
林时序发现这件事,是在三天以后。
那天下午没有病人,他坐在诊室里翻老周留下来的慢性病档案。窗户开着,枇杷树的影子投在桌面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他翻到高血压那一页,听见了一阵极轻的、细碎的声响。
咯吱。咯吱。咯吱。
轴承轮子碾过土路的声音。
他没有抬头。笔尖在档案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那声音从坡下慢慢上来,越来越近,到了卫生所院子门口的位置,停了。他没有抬头。
院子门口那丛野菊花后面,他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很轻,像一片枇杷叶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白大褂的肩头。过了一会儿,咯吱声又响起来,往坡上去了,渐渐远了。
第二天下午,同样的时间。林时序坐在诊室里,听见那阵咯吱声从坡下上来。到了院子门口,停了。这一次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窗台。院子门口的野菊花丛后面,露出了半个板车轮子。
那个大了一圈的轴承轮子,漆色不一样,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轮子停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花丛后面的那个人正看着他,隔着窗户,隔着院子里午后的阳光。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走出去。低下头,继续翻档案。
咯吱声又响了,往坡上去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下午,差不多同一个时间,那辆板车就会从坡下慢慢挪上来。在院子门口停一会儿,然后又慢慢挪走。有时候停得久一些,能听见花丛后面传来很轻的、压抑着的喘息声——上坡对阿九来说太费力了,他每次划到卫生所门口都要歇很久。
但他从来不出声,不叫人,不进来。就只是停在花丛后面,隔着那丛野菊花,看林时序一眼。看一眼就走。
林时序没有戳破。他知道如果他走出去,那辆板车会立刻慌乱地调头,以那只左手能撑出来的最快速度逃离现场,像一个被发现了偷看的小动物。
所以他只是坐在诊室里,在每天下午的那个时间,听见那阵咯吱声从坡下上来,停住,又远去。他知道那是阿九。阿九也知道他在。
他们隔着窗户和花丛,隔着正午的阳光和枇杷树的影子,互相知道着。
这天,林时序提前放了一碗骨头汤在花丛后面的一块石板上。
阿九还是没露面,但把骨头汤喝完了,但从那天起,阿九也不来了。
林时序又用了三天确认了这件事。前两天他以为阿九只是来得晚了些——有时候阿九会在后山多绕一圈,把塑料瓶捡完了再过来。林时序把汤热在锅里,坐在诊室里听着窗外的动静。
枇杷树的叶子翻了一下午,野菊花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坡下的土路上过了三只狗、一头牛和几个放学的孩子。轴承轮子碾过土路的声音始终没有响起来。锅里的汤热了两遍,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他用勺子搅开,又盖上锅盖。
第三天,他把汤倒进一只旧保温桶里,提着出了门。
村尾的路他走过很多次了。经过老槐树,经过大伯家那扇锁着的院门,经过那条窄巷子的入口。他没有在院门口停,直接拐进了巷子。
巷子尽头是羊圈的背面,石棉瓦顶上落着几片枯叶,化肥袋子塞着的窟窿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草棚的门洞黑着,板车不在门口。他站在棚子外面等了一会儿。羊在隔壁咩咩地叫,蹄子踩着粪泥咕叽咕叽地响。他又往回走。走出窄巷子的时候,他看见了阿九。
板车停在老槐树后面很远的地方,远得几乎看不清人脸。但林时序认得那辆板车,认得那个大了一圈的轴承轮子,认得板车上蜷着的那个人影。阿九没有往这边来,也没有往别处去,就停在老槐树后面的土坡上,歪着身子,左手撑在板车边缘。他在看卫生所的方向。
他看见了林时序,肩膀缩了一下。左手撑着地,板车往后退了半寸,像一只被发现巢穴的小动物,第一反应不是逃,是把身子伏得更低。林时序没有走过去。
他站在窄巷子口,保温桶提在手里。隔着老槐树和土坡,隔着正午被太阳晒得微微晃动的空气,他和阿九对视了几秒钟。然后阿九的左手撑了一下地,板车调了个方向,咯吱咯吱地往山后面去了。
林时序看着他走远。板车越来越小,拐过一道土坎,被灌木丛遮住了。保温桶的提手硌着他的掌心。
第四天,他在后山的梯田边上找到了阿九。梯田里的麦子割过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麦桩,被太阳晒得发白。田埂上散落着几截捆麦子的草绳,和一些被风吹过来的塑料袋。
阿九的板车停在田埂尽头,他正歪着身子,用左手去够田埂底下一只被泥埋了半截的矿泉水瓶。够不着,他把身子往外探了探,板车的重心偏了,左轮微微翘起来。他连忙收回来,板车晃了两晃,稳住了。
歇了一会儿,又往外探。这一次他换了个角度,左手撑着田埂边缘,把整个上半身往侧面斜过去,右胳膊垂在身侧跟着晃。手指碰到了瓶子的边缘,没抓住,瓶子往泥里又陷进去一点。
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把瓶子捡起来了。
阿九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手指维持着刚才去抓瓶子的姿势。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撑住板车边缘。没有回头。
林时序把矿泉水瓶上的泥在地上上蹭了蹭,放进板车后面的帆布袋里。帆布袋已经装了小半袋,塑料瓶和压扁的纸壳挤在一起,最上面搁着几截生锈的铁丝。他在田埂上蹲下来。
“我找了你好几天。”
阿九的手撑着地,不说话。头低着,下巴抵着锁骨。脖子后面被太阳晒得发红,旧T恤的领口磨出了毛边,毛边上面是一截突出的颈椎骨。
“……我不是去讨饭的。”
声音很轻。
“我知道。是我请你吃饭。今天炖了冬瓜排骨,冬瓜是李校长给的,他说你爱吃冬瓜。”
阿九的手指在板车边缘上蜷了一下。林时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
阿九没有动。林时序弯下腰,一只手从阿九背下伸过去,另一只手托住腿弯。阿九的身体僵了一下,左手本能地抓住了林时序的袖子。
林时序把他抱起来,板车留在田埂上,帆布袋里的塑料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了两声。阿九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蓝衬衫洗了很多遍,棉布纤维变得柔软,带着皂角和阳光的气味。他没有挣扎。左手攥着林时序的袖子,攥得很紧。
林时序抱着他走过田埂,走过土坡,走过老槐树。阿九很轻,轻得他走快一点都觉得颠。他把步子放慢,让怀里的人不晃。阿九的脸埋在他胸口,呼吸隔着棉布一下一下地扑在他皮肤上,温热的。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又像在忍什么。
“林医生。”
“嗯。”
“……我自己能走。”
“我知道。”
他没有放下来。
他把阿九抱回宿舍,放在床上。冬瓜排骨汤在锅里热着,冬瓜炖得几乎透明,排骨上的肉用筷子一碰就脱了骨。他盛了一碗,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阿九嘴边。阿九低着头,下巴抵着锁骨,左手攥着床单。
“张嘴。”
阿九张了嘴。很小的一口。冬瓜含进嘴里就化了,不需要嚼。排骨肉撕成了细丝,和冬瓜一起炖得软烂,舌头一压就散开。他咽下去,喉结慢慢地、用力地往下压了一下。林时序把第二勺递过去。他又咽了。第三勺的时候他的眼眶开始发热。他把脸往旁边偏了偏,不让林时序看见。左手攥着床单,攥得指节泛白。
林时序没有看他。勺子放在碗里,舀起来,递过去。一勺一勺,不快不慢。
阿九吃完了。碗底剩了一小块冬瓜,林时序用勺子刮了刮碗沿,递过去。阿九含住了,咽下去。林时序把碗放在书桌上,站起来去厨房洗了手。回来的时候,阿九已经把自己挪到了床角,背靠着墙,蜷着腿,下巴抵着膝盖。
“林医生。”
“嗯。”
“……我明天不来了。”
林时序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期刊翻开。
“好。”
第二天下午,阿九没有来。但第三天下午,林时序出诊回来,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枕头边上放着两块钱。一张一块的,两张五毛的。纸币的边缘磨得发毛,折痕处几乎要断了,但被仔细地捋平过,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压在枕头底下。他站在床边,把那个小方块拿起来,展开,又叠回去。然后他穿上白大褂,走出了卫生所。
他在后山的水沟边上找到了阿九。板车停在水沟边,阿九歪着身子趴在沟沿上,左手伸进水里,正在洗一个塑料袋。塑料袋上沾着泥,他把袋子浸在水里,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搓。洗干净的塑料袋摊在石头上晾着,旁边已经晾了三只。
他听见脚步声,手停了。回头看见林时序站在他身后,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吹起来,手里攥着那个小方块。他的肩膀缩了一下,左手从水里收回来,**的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
“那是饭钱。”
林时序蹲下来,把那个小方块放回阿九的板车上。阿九低着头,**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没洗干净的泥。
“你不用还。”
“要还的。”
声音很轻。和他说“谢谢”的时候一样轻。林时序看着他。看着他攥着裤腿的那只手,看着他脖子后面被太阳晒得发红的那截皮肤,看着他T恤领口磨出的毛边。他把手伸过去,握住了阿九的左手。
阿九的手指是凉的,刚从溪水里收回来,指腹上还带着水沟里青苔的气味。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僵了一下,像一只落在陌生枝头的鸟,不知道该不该收拢翅膀。
“你不用还。”
林时序又说了一遍。声音很低。
“我对你好,不是要你还的。”
阿九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没有抽走。林时序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把那只凉的、湿的、微微发抖的手拢在两只手中间。溪水在石头缝里淌着,蝉鸣从山上一浪一浪地涌下来。
“走吧,今天包了馄饨。”
他把阿九抱起来。这一次阿九的左手没有抓他的袖子,搭在他肩膀上,指腹轻轻贴着他后颈的皮肤。凉的,湿的,带着青苔的气味。林时序抱着他走过水沟,走过田埂,走过土坡。阿九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呼吸一下一下地扑在他皮肤上。
“……林医生。”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时序没有回答。他抱着阿九走过老槐树,走过那扇锁着的院门。枇杷树的影子落在他肩头上,被风吹得一明一暗。
“不知道。”他说。
是真的不知道。他把阿九抱进宿舍,放在床上。馄饨在锅里煮着,面皮在沸水里翻滚,猪肉馅的香味从厨房飘过来。他盛了一碗,端到床边。
“张嘴。”
阿九张了嘴。
后来阿九还是躲他。但不躲得那么远了。板车停在老槐树后面,比第一天近了十几步。林时序从卫生所出来,看见老槐树后面露出的那半个板车轮子,就走过去。
阿九看见他来了,左手撑着地想调头。林时序也不追,就站在老槐树底下等着。过一会儿,板车自己慢慢挪回来了。
“今天炖了山药排骨。”
“……我吃了饭的。”
“山药是你菜地里挖的。”
阿九不说话了。林时序把他抱起来,板车留在老槐树底下。阿九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左手搭在他后颈上,手指不再僵着了。
他每次被抱进宿舍,吃完一碗林时序炖的汤或者馄饨或者面,就低着头说谢谢。第二天枕头底下就会多出一卷钱。有时候是一块两块,有时候是几毛。
林时序把钱收进抽屉里,也不数。他知道阿九卖废品的钱是有数的,塑料瓶一毛二一斤,纸壳五分,铁丝论把卖。他把那些钱收好,想着买一些画材送给阿九。
阿九画在废纸壳背面的那些画,他都看见了。纸壳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方便面箱子,撕成一小块一小块,用右手压着,左手着一截铅笔头,一笔一笔地画。画一只碗,碗里冒着热气。画一棵枇杷树,树上结着黄澄澄的果子。画一个人,穿着长长的白大褂,站在院子门口。画得很慢,但每一笔都画得很认真。
他把那些纸壳片收在抽屉里,和阿九送来的钱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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