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落雨的时候,林时序在诊室里整理药品库存。
雨是忽然砸下来的,他听见枇杷树叶子噼里啪啦地响,才想起今天下午还没有听见板车的声音。阿九没有在老槐树后面。也没有在卫生所坡下的任何一处。他撑着伞找遍了阿九常去的地方——后山的水沟边,田埂底下,学校窗子外面。都没有。
最后他在刘建军家后巷子里,草棚的背面找到了阿九。板车停在墙边,阿九蜷在车上,浑身湿透了。大门上那把锁还挂着,他进不去,他就在这里,在自己的棚子背面,进不去,淋着雨。
雨水从他的头发上、脸上、T恤上往下淌。左手搭在板车边缘上,手指微微蜷着,被雨水泡得发白。他低着头,下巴抵着锁骨,眼睛闭着。
“阿九。”
他睁开眼睛。雨水从睫毛上滑下来,流进眼睛里,他眨了眨。看着站在雨里的林时序,黑伞斜斜地撑着,雨水从伞沿挂下来。白大褂的下摆已经被雨打湿了。
“……林医生。”
声音很轻,被雨声盖过去一大半。林时序把伞罩在他头顶上,蹲下来。阿九的裤子泡在水里,T恤贴在身上,能看见他每一次呼吸肋骨的轮廓都在布料底下一张一合。嘴唇冻得发紫,右手腕上那圈褐色的药渍被雨水泡得几乎看不见了。
林时序把伞递给阿九。
“拿着。”
阿九伸出左手,握住了伞柄。伞很轻,但他还是握得很紧,伞柄贴着他的虎口,微微晃着。林时序弯下腰,一只手托住他的背,一只手托住腿弯,把他从积水的板车上抱起来。阿九的身体冰凉,湿透的衣服贴着林时序的胸口,把蓝衬衫也洇湿了一片。他缩在林时序怀里,左手举着伞。伞往林时序那边斜了斜。
“你……也淋着了。”
林时序没有说话。他抱着阿九走出窄巷子,走过那扇锁着的院门。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阿九举着伞的手在风里微微晃着,但他一直把伞往林时序那边斜。
回到宿舍,林时序把阿九放在床上。被子是新换的,浅灰色被套,带着皂角和阳光晒过的气味。阿九坐下去的时候,湿透的裤子在床单上印出一片深色的水渍。他把伞收起来,靠在床沿上,低着头。
林时序没有让他就这么湿着坐下去。
他把取暖器从床底下搬出来。老周去年冬天用过的,石英管上落了一层灰。他擦干净,插上电,石英管慢慢亮起来,发出暗暗的橘红色的光。热气一波一波地漫开,把房间里的湿冷一点一点往外推。
他又从箱子里翻出一条干毛巾、一件自己的T恤、一条运动裤。裤子太长,他把裤脚往上卷了好几圈,放在床上比了比,还是长。又卷了两圈。
“先把湿衣服换下来。”
阿九的手攥着T恤下摆,没有动。
林时序把取暖器转了个方向,让热光朝向床铺。然后他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阿九攥着T恤下摆的那只左手。手指还是凉的,被雨水泡得指腹微微起皱。
“你自己换,还是我帮你。”
阿九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自己。”
声音很轻。
林时序松开手,站起来,走到书桌前,背对着床。他把期刊翻开,但上面的字一个也没有看进去。身后传来很轻的、布料摩擦的声音。阿九的呼吸声变重了,带着一点压抑的喘息。林时序没有回头。他知道阿九不愿意被人看见。
那具身体。
那具他抱过许多次、却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的身体。他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阿九的呼吸越来越重。忽然声音停了,安静了几秒钟。
“林医生。”
声音里带着一点慌。
“……我脱不下来。”
林时序转过身。阿九的T恤脱了一半,湿布料缠在他的右臂和脖子上,卡住了。他的右胳膊蜷在身侧,手腕内翻,手指蜷着,被湿T恤裹住,动不了。左胳膊也被带住了,整件T恤拧成一股绳似的勒在他的锁骨和喉结之间。他歪着头,下巴抵着那团纠缠的布料,左手徒劳地扯着下摆,越扯越紧。
**的上半身露在外面。
林时序看见了。
阿九的身体很瘦。是那种吃不饱的瘦,是被疾病长期消磨之后的瘦。锁骨顶出来,像两道折断了又愈合的弓。胸骨柄凸起一小块,两侧的肋骨一根一根地排开,每一次呼吸,肋间隙就深深地陷下去,又鼓起来。皮肤很薄,薄得能看见肋骨下面青色的血管影子。
右胳膊从肩头开始就比左边细了一圈,上臂的肌肉萎缩了,皮肤松松地裹着骨头,手肘弯着,手腕向内扣,手指蜷在一起,指节因为长期握不住东西而微微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淡青色。
左胳膊比右边好一些,但也好不了太多。肩膀还算正常,但上臂也细,小臂更细,手腕处的骨头凸出来,像一颗埋不下去的石子。左手是他全身唯一还能用的地方——那只每天撑着地从村尾划到卫生所、从田埂划到后山、捡瓶子、洗塑料袋、握着铅笔画画的手。此刻那只手正扯着缠在脖子上的T恤,扯不开,手指在发抖。
他胸前、肋侧、肩胛骨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痕迹。左肩胛骨外侧有一块陈旧的青色瘀痕,边缘已经泛黄,是长时间撑着地挪动时,肩胛骨反复挤压皮下组织留下的。是长期蜷缩着、皮肤折叠处反复摩擦留下的色素沉着。肩胛骨因为脊柱的弧度被撑开了,像两扇关不上的门。
林时序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握住那团纠缠在阿九脖子上的湿T恤。
“别动,我来。”
他把布料一点一点地展开。T恤被雨水泡过之后纤维变紧了,缠得很死。他用手指把勒在阿九锁骨上的那一圈轻轻往外松了松,慢慢地把布料从阿九的右臂上褪下来。阿九的右臂被带起来,肩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长期不活动,关节囊里的滑液少了,一动就会响。林时序的手停了一下。
“疼不疼?”
“……不疼。”
他把T恤从阿九的左臂上褪下来,团成一团,放在一边。阿九**着上半身坐在他面前,头低着,下巴抵着锁骨,左手攥着床单。取暖器的橘红色光落在他消瘦的身子上,他的肩膀微微发着抖。不是冷,取暖器的热光已经把房间烘暖了。
林时序没有把目光移开。
他伸出手,拿起床上的干毛巾。毛巾在取暖器前面烘过,带着微微的热气。他把毛巾展开,搭在阿九的头发上,轻轻擦了擦。
阿九的头发还在滴水,后颈上全是雨珠。他用毛巾把那些雨珠一点一点吸干,从发梢擦到发根,从头顶擦到后颈。擦到后颈的时候,阿九缩了一下——毛巾擦过那一截突出的颈椎骨,触感太直接了。
“冷?”
“……不冷。”
林时序把毛巾换了一面,继续擦。头发擦干了,他把毛巾翻折过来,从阿九的左肩开始往下擦。毛巾擦过锁骨,擦过胸口,擦过那一根一根凸出来的肋骨。他的动作很轻,像在用毛巾的绒面丈量那具身体的每一道弧度和棱角。阿九的呼吸变快了。
不是喘不上气的那种快,是紧张的、不知所措的快。肋骨在毛巾下面一起一伏,胸骨柄那块凸起的小骨头跟着呼吸上下动着。林时序的手隔着毛巾按在他的左肩胛骨上,那块陈旧的青色瘀痕边缘。他停了停。
他把毛巾移开,从柜子里翻出一小瓶红花油。倒了一点在掌心里搓热,然后轻轻按在那块青瘀上。掌心贴着阿九的肩胛骨,红花油的气味散开来,辛辣的,带着一点温热。他用拇指沿着瘀痕的边缘慢慢揉开,力道很轻,轻到阿九几乎感觉不到他在用力。
“以后每天揉一揉,会散的。”
阿九没有说话。他的肩膀在林时序掌心里微微发着抖。林时序把红花油收回柜子里,拿起干毛巾继续擦。擦到右臂的时候,阿九的呼吸又变快了。
毛巾裹住那条萎缩的胳膊,隔着绒面,林时序能感觉到皮下的肌肉薄得像一层纸,肱骨从中间顶出来,硬硬的。他把毛巾放轻了又放轻,从肩头擦到手肘,从手肘擦到手腕。手腕内侧有一道今天新添的擦痕,是捡瓶子的时候被石头蹭的,破了皮,渗着一点血珠。他拿来棉签和碘伏,蹲下来。
“忍一下。”
碘伏涂上去的时候,阿九的手腕缩了一下。不是疼,是凉的。林时序对着那道擦痕轻轻吹了吹,碘伏的气味被吹散了一点。阿九的手指动了动,蜷缩的指尖微微张开了一点,又合上了。
“好了。”
他把棉签放下。毛巾擦过阿九的胸口,擦过他的肋弓下缘。阿九的身体僵住了,呼吸也停了一瞬。林时序把手收回来。
“疼吗?”
“……不疼。就是……不好看。”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取暖器石英管发出的细微嗡嗡声盖过去。林时序把毛巾翻了一面。
林时序没接话。
阿九的肩膀动了一下,没有抬头。林时序把毛巾放进脸盆里,拿起那件T恤。T恤是白色的,洗了很多遍,领口的罗纹已经松了。他把T恤卷起来,套进阿九的头,把领口拉到锁骨的位置。然后轻轻托起阿九的右臂,把袖管套上去,再套左臂。T恤太大了,下摆一直垂到阿九的大腿。他把下摆拉了拉,又把领口正了正。
“把裤子也换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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