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低着头。左手攥着床单,攥得指节泛白。
“……你帮我。”
声音很轻。林时序伸出手,把阿九湿透的裤子轻轻褪下来。阿九的双腿蜷着,膝盖弯着,髋关节也弯着。两条腿都很细,大腿和小腿差不多粗。肌肉萎缩了,皮肤裹着股骨和胫骨,膝盖处的髌骨凸出来,圆圆的,像两颗被水冲刷得很光滑的鹅卵石。
小腿的胫骨前面有一片淡淡的褐色色素沉着,是长期血液循环不畅留下的。双脚内翻,脚踝向内侧弯着,足跟的皮肤粗糙发黄。膝盖内侧有两块对称的深色茧子,是每天蜷着腿、膝盖互相挤压磨出来的。
他的双腿之间垫着一块叠了很多层的旧布,布是湿的。
林时序看见了。他没有问。他把干毛巾拿过来,轻轻覆在阿九腿上,吸干皮肤表面的雨水。擦到膝盖内侧那两块茧子的时候,他停了停。拇指隔着毛巾抚过那两块深色的硬皮,边缘翘起来一点,底下是新生的、嫩红色的皮肤。
“这里疼不疼?”
“……有时候。”
林时序把毛巾移开。从抽屉里拿出一管尿素软膏,挤了一点在指尖,轻轻涂在那两块茧子上。软膏是白色的,带着一点微微的药味。他用指腹把软膏揉开,沿着茧子的边缘一点一点涂匀。阿九的膝盖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着抖。他把软膏收回去。
“以后每天涂一次,茧子会慢慢软的。”
他把那条卷了很多圈的裤子拿过来,从阿九的脚踝开始往上套。裤腰提到膝盖的时候卡住了,他把阿九的双腿轻轻并拢,把裤腰一点一点地拉上去。阿九的髋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停了停。
“没事……不疼的。就是很久没有伸直过了。”
他把裤子拉到大腿,把阿九的上半身轻轻放平,让他靠在枕头上。然后把裤腰从大腿拉到腰际,裤脚还是长了一大截,堆在脚踝上。他没有再把裤脚往上卷。长一点好,能把脚踝盖住。他把T恤的下摆放下来,盖住裤腰。
“好了。”
阿九靠在枕头上,穿着那件太大的白T恤和那条太长的运动裤。左手搭在床单上,手指微微蜷着。右胳膊缩在身侧,T恤的袖管空出一大截。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身上干净的衣服。T恤是林时序的,裤子也是林时序的。衣服上有皂角和阳光晒过的气味,和林时序身上的味道一样。
林时序把取暖器挪近了一点,石英管的橘红色光落在阿九身上,把他裹在一小片温暖的光晕里。他把被雨水淋湿的衣服拿起来,放进脸盆里,又把床上的湿床单换下来。然后把被子抖开轻轻搭在阿九身上。
“睡一会儿。”
阿九靠在枕头上,看着林时序。白大褂的肩头还是湿的,蓝衬衫的领口也湿了一片。取暖器的光落在他侧脸上,镜片反射着橘红色的光,看不清镜片后面的眼睛。他的左手在被子上轻轻动了动,把被子往林时序那边推了推。
“……你也冷。”
林时序抬起头。阿九的手还搭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着。他把期刊放下,站起来,走到床边。他没有掀开被子,只是把椅子往床边挪了挪,坐下来。手伸过去,握住了阿九搭在被子上那只左手。
“不冷。”
阿九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没有抽走。取暖器的橘红色光静静地照着。雨打在枇杷树叶子上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沙沙的,细细的。
阿九的手被林时序握着,慢慢地不再发抖了。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掌心贴着他的掌心。他的眼睛慢慢阖上了,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林时序握着他的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很久。
雨停了的时候,阿九醒了。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枇杷树叶子上还挂着水珠,被风吹落了,打在石棉瓦顶上滴答滴答地响。他的手还握在林时序掌心里。林时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镜片上沾着一小片干了的雨水痕迹。
阿九没有把手抽走。
他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今天在田埂上被草叶划出的一道浅浅的红痕。他看了很久。
然后用右手——那只蜷缩的、平时张不开的右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林时序的手背。手指蜷着,只能用指背碰。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
林时序的睫毛动了动。阿九把右手缩回去,缩回T恤空荡荡的袖管里,闭上眼睛。
那天之后,阿九不再把钱压在枕头底下了。
不是不还了。是他开始用别的方式还。林时序炖了汤,第二天灶台上就会多出一把洗干净的野菜,或者几朵从后山采来的野菌子,整整齐齐地码在搪瓷碗里。他不知道阿九是什么时候来的。
天没亮的时候,卫生所的院门还锁着,板车停在坡下,阿九撑着地,一点一点地挪上来,把东西放在厨房门口。然后又一点一点地挪回去。
林时序把那些野菜和野菌子收进厨房。野菜焯了水凉拌,野菌子炖汤。炖好了端去草棚。阿九现在不躲那么远了,板车停在老槐树底下,有时候停在卫生所坡脚下。林时序端着碗走过去的时候,他会撑着地把板车往林时序的方向挪两步。
“今天炖了你采的菌子。”
“……好吃吗?”
“好吃。”
阿九低下头,耳朵尖红了一点。林时序蹲下来,把碗放在他够得到的地方。阿九伸出左手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把碗递回去。
“明天我还去采。”
“好。”
林时序接过碗。阿九撑着地,板车调了个方向,咯吱咯吱地往山后面去了。他走得很慢,但这一次没有回头。林时序站在老槐树底下,手里拿着空碗,看着他一点一点地挪远。板车越来越小,拐过土坎,被灌木丛遮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碗。碗底那朵蓝色小花被菌子汤浸得发亮。碗边上,阿九喝过的地方,还留着一小圈浅浅的、温热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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