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油菜花

车拐上了水泥路。土路的颠簸一下子消失了,车轮在平整的路面上发出细密流畅的沙沙声。路两边出现了行道树,是杨树,种得整整齐齐的,树干上刷着半截白灰。

杨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翻动,正面是深绿的,背面是银白的,翻过来翻过去,沙沙响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车篷顶上,落在阿九的手背上,一小块一小块的,晃动着。

然后油菜花田出现了。

不是慢慢出现的,是忽然一下子,车拐过一片杨树林,整个世界就变成了黄色。阿九的手在车斗边沿上停住了。林时序把车慢慢靠到路边,停下来。车篷顶上的帆布被风吹得微微鼓动。路下面是一片宽阔的平地,平地上铺满了油菜花。

不是一小块,不是一小片,是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延伸到视线尽头的一大片。黄色不是均匀的,是流动的——靠近路边的地方颜色深一些,是浓得化不开的金黄;远一点的地方颜色浅一些,是被阳光照透了的明黄;再远一点,和山□□接的地方,黄里泛着一点青,是油菜秆子透出来的底色。

风一吹,整片花田就动了。不是麦浪那种一道一道的翻涌,是整片整片地、从近处往远处倒过去,像有人在天上抖开一匹看不到边的黄绸子。

花田中间有几条窄窄的田埂,把黄色切成几大块,田埂上长着细细的绿草,像黄绸子上绣的几道绿边。远处的山是青灰色的,山顶绕着薄云。更远处,天是蓝的,蓝得透明,蓝得让那片黄色更黄了。

蜜蜂的声音从花田里传上来,嗡嗡嗡的,成千上万只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像大地在呼吸的声响。油菜花的气味跟着蜜蜂的嗡嗡声一起漫上来。不是香,是甜。是一种带着花粉的、干燥的、被太阳晒热了之后蒸腾起来的甜。甜的空气涌进鼻腔里,涌进喉咙里,涌进肺里。

阿九没有说话。

他的左手搭在车斗边沿上,手指不再敲了。他看着那片花田,嘴微微张着。风从花田那边吹过来,把他洗过的头发吹起来几绺,贴在额头上,又吹开。他的眼睛里全是黄色。

林时序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他没有下车,也没有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杨树叶子的哗哗声,和远处蜜蜂的嗡嗡声。阿九的左手从车斗边沿上慢慢抬起来,伸出去。手指张开,像是想接住风里的什么东西。风从他指缝里漏过去了,带着油菜花的甜味。他把手收回来,搭在车斗边沿上。

“……真好看。”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蜜蜂的嗡嗡声盖过去。

林时序从后视镜里看着他。阿九没有发现。他看着花田,林时序看着他。阳光从杨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阿九的头发上、肩膀上、搭在车斗边沿的那只左手上。他的眼睛被花田映成浅浅的金色,嘴唇微微张着,嘴角带着一点他自己没有察觉的弧度。

不是笑,是比笑更轻的东西。是看了很久很久的灰色和土黄色之后,忽然看见一大片明亮的、流动的、活着的颜色,心里有什么地方被轻轻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变成表情,只来得及停在嘴角。

林时序把他嘴角那个弧度记在心里。比花好看。他在心里说。他把车篷顶的帆布往后收了收,让阳光更多地落进车斗里。阿九的头发被光照出一圈细细的绒光,左手搭在车斗边沿上,手指微微蜷着。他看着花田,眼睛里全是流动的黄色。

后来林时序下了车,走到路边,从田埂上折了一小枝油菜花。花枝上开着十几朵小花,有四瓣的,有五瓣的,嫩黄嫩黄的,花蕊上沾着花粉。他把花枝拿回来,放在阿九手心里。阿九低头看着那枝花,左手轻轻握住花茎。花茎是嫩绿的,掐断的地方渗出一滴清亮的汁液,沾在他虎口上。

“可以摸摸。”林时序说。“花粉不咬手。”

阿九用拇指很轻很轻地碰了碰花瓣。花瓣薄得像蝉翼,指腹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花瓣底下细密的脉络。他又碰了碰花蕊,花粉沾在指尖上,黄黄的,细细的,像磨碎了的阳光。他把花枝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甜的。

“以前爷爷带我去看病,路边也有。”他的声音很轻。“爷爷说那是油菜花,榨油的。”他把花枝放下来,看着手里的花。“后来病看完了,回来的时候天黑了,看不见了。”

林时序蹲在车斗旁边,没有作声。

“我记了很久。”阿九说。“记那个黄色,记了好久。”

他把花枝轻轻放在膝盖上,左手搭在花枝旁边。蜜蜂的嗡嗡声从花田里漫上来,风吹着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保温杯在车斗角落里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

林时序站起来,走到车前面,从外套口袋里拿出那包苏打饼干。饼干在口袋里压得有点碎了,他拆开包装,挑了几块完整的,放在阿九手心里。阿九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了。又咬了一小口。

“林医生。”

“嗯。”

“以后……还能来吗?”

林时序正在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手停了一下。

“能。”

他把保温杯递过去。阿九接过来,两只手捧着——左手托着杯底,右手蜷着的手指轻轻搭在杯壁上。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好能从喉咙里滑下去。喉结上下动了动。他把杯子递回去。

“……谢谢。”

声音很轻。和他第一次在卫生所门口说“谢谢”的时候一样轻。但这一次,他说完之后没有低下头。他看着手里的油菜花,花瓣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林时序接过杯子,拧好盖子,放回车斗角落里。他在路边蹲下来,和阿九一起看着那片花田。风从花田那边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把油菜花的甜味和蜜蜂的嗡嗡声一起送进车斗里。阿九左手搭在车斗边沿上,指尖上还沾着花粉,黄黄的,细细的。他的目光越过花田,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

山脊线是青灰色的,山顶上绕着薄云。云在慢慢地移动,影子从花田上滑过去,把金黄色变成暗黄色,又变回来。

“林医生。”

“嗯。”

“山那边是什么?”

林时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还是山。”

阿九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再那边呢?”

“再那边,出了山,就是坝子了。有县城,有公路,有河。河比村里的水沟宽,能走船。”

“船是什么样子的?”

“以后带你去看。”

阿九没有说话。他的左手搭在车斗边沿上,手指微微蜷着。风把他洗过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额头上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的一小片皮肤。他看着远处的山脊线,眼睛里除了花田的黄色,又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太阳往西挪了一点。花田的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橘黄,又变成了暗金色。蜜蜂的嗡嗡声渐渐稀了,杨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水泥路上。林时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

“回去吧。”

他把阿九怀里的毯子拢了拢,把被风吹散的一角重新折回来,盖住阿九的脚踝。又把保温杯往角落里塞了塞。然后上了车。

车慢慢调过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花田在后视镜里一点一点变小了。阿九扭过头,从车后窗里看着那片黄色。它越来越小,变成黄绸子,变成黄手帕,变成一小块黄色的光斑。然后杨树林把它挡住了。

阿九把头转回来,左手搭在车斗边沿上。手指上还沾着花粉,黄黄的,在夕阳里微微发亮。他把手轻轻攥起来,把花粉握在掌心里。

路两边的景色倒着顺序又放了一遍。麦田,蚕豆地,山坡上的柿子树,拴在路边的黄牛和小牛犊。小牛犊还站在木桩旁边,看见车过来了,抬起头,嘴角挂着草茎,愣愣地看着。阿九朝它摆了摆手。小牛犊没理他,低下头继续啃草。阿九把手收回来,搭在车斗边沿上。嘴角那个弧度又浮起来了,很轻,很浅。

九里村的枇杷树出现在坡顶。

林时序把车停在卫生所坡下,下了车,绕到后面。阿九蜷在车斗里,灰色的毯子裹着他。左手攥着,掌心里是那一小撮花粉。右手蜷在身侧,油菜花枝搁在膝盖上,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落在毯子上,嫩黄的,薄薄的。

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平稳,胸腔在毯子下面慢慢地、均匀地起伏着。嘴唇微微张开,嘴角还留着那个弧度。他睡着了。

林时序在车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毯子往阿九下巴底下掖了掖,轻轻把他膝盖上的油菜花枝拿起来。花枝上还剩七八朵小花,他把放进口袋。然后把阿九从车斗里抱起来。阿九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呼吸一下一下地扑在他皮肤上。

他把阿九抱回宿舍,放在床上。毯子裹着,没有拆。阿九陷在浅灰色的被套里,蜷着腿,左手搭在枕头上,手指慢慢松开了。花粉被手心的温度捂热了,沾在皮肤上,黄黄的,细细的,像磨碎了的夕阳。

林时序在床边坐下来。窗外的枇杷树在晚风里翻动叶子,沙沙的,细细的。他把期刊放在膝盖上,转过头,看着床上的人。阿九的呼吸很平稳。他睡在林时序的床上,裹着林时序的毯子,掌心里握着从板桥村带回来的一小撮花粉。林时序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把阿九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绺头发拨开。

指尖碰到他额头的时候,阿九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的、含混不清的音节。像是“林”字的开头。

林时序把手收回来。

窗外的枇杷树在风里沙沙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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