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阿九

阿九回到草棚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从卫生所门口逃开之后,又在村子里转了一大圈,把昨天没捡完的那片垃圾捡了。但其实今天捡得不多——他的心思不在废品上,左手撑着地,脑子里却老是晃着那个人的影子。

白大褂。银框眼镜。站在枇杷树底下看过来的目光。

阿九在村里见过很多种看他的目光。有嫌恶的,像大伯娘看着他吃饭时那样,好像他多吞一口米都是浪费。

有好奇的,像那些孩子蹲在路边打量他时那样,像是在看一只翻不过身的甲虫。

有怜悯的,像李校长塞给他馒头时那样,叹着气,嘴里念叨着“可怜”。

但那个新来的医生看他的方式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那种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没有想把自己藏起来的冲动。反而想多看一会儿。

这个念头让他慌乱。

他把脸埋进臂弯里,左手的动作加快了些。轴承轮子碾过碎石子,咯吱咯吱地响,像一只急躁的老鼠。

草棚在村尾,靠着大伯家的后院墙,原本是堆羊草料的地方。

说是草棚,其实只是三面土坯墙加一个石棉瓦顶子,没有门。墙是大伯盖羊圈的时候顺带垒的,垒得敷衍,泥巴里掺的草筋太少,几年下来裂了好几道大口子,最大的那条能从外面看见里面的人影。

冬天灌风,夏天漏雨,石棉瓦顶上破了个窟窿,阿九用捡来的化肥袋子塞着,下雨天还是滴滴答答地漏。

棚子只有四步长、三步宽,勉强能躺下一个人。但阿九躺不了——他的腿蜷着伸不直,只能侧着睡,侧着睡又压得胸腔喘不上气,所以大部分时候他都靠墙坐着睡。

墙根底下被他坐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坑,土面被压实了,泛着一层暗色的油光。

棚子里堆着小半间屋的干草料,是大伯家养羊的冬储。草料垛占了将近一半的地方,剩下的角落塞着阿九的全部家当:一床露了棉絮的薄被,一只磕掉了漆的搪瓷碗,一双断了一根带子的拖鞋,还有一个爷爷留下来的铁皮饼干盒,里面装着几样他认为值钱的东西——爷爷的老花镜,奶奶的顶针,一把生了锈的铜钥匙,他已经不记得是开哪把锁的了,以及一卷皱巴巴的零钱。

饼干盒藏在草料垛最里面,上面压着一捆干花生秧。

阿九挪到棚子口,左手撑着地,把身体从板车上慢慢挪下来。这个过程很慢。他先要把左胳膊伸出去撑住地面,然后把上半身歪过去,让身体的重心一点一点地从板车滑到地上。

右腿和右胳膊在这个过程中完全帮不上忙,像两截脱离了身体的累赘,软塌塌地拖在一边。

落地之后他靠在墙上喘了一会儿。

喘气这件事对他来说从来不是理所当然的。小儿麻痹症伤到了他的呼吸肌,肺活量只有正常人的一半多一点。

每次挪动身体都像跑了一场短跑,胸腔里像被人攥住了似的,吸进来的空气总是不够用。他歪着头,把脖子尽量伸长,让气道打开得大一些,一口一口地把气喘匀。

墙缝里透进来的风带着羊圈那边的膻味。

阿九闭上眼睛。

——砰。

后门被推开的声音。

是大伯娘。

阿九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他睁开眼,听着那双塑料拖鞋啪嗒啪嗒地踩过院子里的泥地,越来越近。

他下意识地把蜷缩的右手往身侧藏了藏,左手撑在地上,让自己坐得稍微正一些。

王大芬出现在草棚口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

她四十出头,个子矮,但壮实得像一截树墩子。脸上的肉被山风吹得粗糙泛红,眉毛稀疏,嘴唇薄而扁,嘴角两边各有一道深深的纹路,是常年撇嘴撇出来的。

她穿着一件碎花短袖衫,领口洗得变了形,松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里面红布背心的带子。腰上系着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上面沾着草屑和羊粪末子。

她站在草棚口,没有进来。不是因为客气,是因为嫌里面脏。

“喂。”

她叫他的方式从来不带名字。有时候是“喂”,有时候是“那个谁”,有时候连称呼都没有,直接一句话砸过来,好像他是羊圈里一只不用叫名字的畜生。

阿九抬起头看着她。

王大芬把手里的碗往地上一墩,碗底磕在土面上,溅出一点汤水。

“今天的饭。”

碗里是半碗稀粥,上面浮着几片菜叶子,已经煮得发黄软烂,看不出本来是什么菜。粥很稀,稀得能照见碗底,米粒沉在底下,寥寥可数。没有油星,没有盐味,就是白水煮米煮菜叶,给猪都嫌稀。

但阿九没有说什么。

他说不了什么。

大伯家给他供一口吃的,不是因为好心,是因为老房子的宅基地和那几亩地。爷爷去世的时候没有留遗嘱,按村里的规矩,房子和田该由两个儿子分。

但阿九的父亲刘建国跑去了县里,再没回来过,他的那份就落到了大伯刘建军手里。刘建军占了老房子,占了地,占了宅基地,唯一付出的代价就是给阿九一个住的地方和一口吃的。

“住的地方”是堆草料的棚子。“一口吃的”是每天一顿稀粥,有时候连这一顿也没有。

村里不是没人说过闲话。李校长来找过刘建军,说孩子都这样了,好歹给口饱饭吃。

刘建军当时答应得好好的,转头王大芬就把阿九的碗换小了一号。“他不是吃不完吗?换个小碗省得浪费。”李校长后来再送馒头来,都是偷偷塞,不让大伯家人看见。

阿九用左手把碗够过来。

他吃饭很慢。非常慢。

吞咽对他来说是一道需要全神贯注的工序。咽喉的肌肉也不太听使唤,食物进去之后,他必须有意识地控制软骨把气管盖住,否则米粒和汤水就会呛进气道里。

每一口都要先在嘴里停一停,确认位置,然后屏住呼吸,用力咽下去。咽完之后再小心地吸一口气,确认没有呛着,才能吃下一口。

所以他吃一顿饭要很久。小时候因为这个挨过不少骂。奶奶在的时候不催他,爷爷也不催。奶奶会坐在他旁边,一边纳鞋底一边等他,等他吃完一口再喂下一口。后来奶奶走了,爷爷走了,就再也没有人等过他了。

王大芬等不了。

她站在草棚口,双手叉腰,看着阿九一口一口地抿粥,嘴角那两道纹路越来越深。

“吃个饭跟鸟啄食一样,磨蹭得要死。”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吃完把碗涮了送回来,别搁在这儿招苍蝇。”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这两天有人来收羊,后院的圈要腾一间出来晒草。你那些破烂玩意儿别堆在墙根底下挡路,都收进去。”

后院的墙根底下放着阿九捡回来的废品——分好类的塑料瓶、压扁的纸壳、几截还能卖的铁丝。那是他唯一能换钱的东西。

攒够一麻袋,等收废品的老孙头赶着骡车进村的时候卖掉,能换几块钱。他用那几块钱买盐,买火柴,买最便宜的止疼药片。有时候攒得多了,还能买一小袋米,自己煮一顿稠的。

“听见没有?”

“……听见了。”

阿九的声音很轻,带着气声。他的声带没问题,但呼吸撑不住长句子,说话总是断断续续的,像一台电力不足的收音机。

王大芬走了。

塑料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穿过院子,进了堂屋,然后被一扇关上的门隔住了。

阿九把碗里的粥慢慢抿完。最后一口的时候还是呛了一下,米粒进了气管,他弓着背剧烈地咳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胸腔里像有把刀在刮。他用手背擦掉嘴角的汤水,又擦掉眼角的泪,靠在墙上缓了好一会儿。

棚子外面,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

他把碗放在一边,左手撑着地,慢慢挪到棚子口,去看他那些废品。塑料瓶和纸壳还堆在后院墙根下,码得整整齐齐,和大伯家的羊圈隔着一道半人高的土墙。羊在圈里咩咩地叫,挤来挤去,蹄子踩在粪泥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阿九蹲不了,只能歪着身子靠在墙上,用左手把废品一样一样往棚子里拖。塑料瓶还好办,纸壳太大,他一次只能拖一张,拖到棚子口还要想法子折小。

右手帮不上忙,他只能用牙齿咬着纸壳的边缘,配合左手把它压扁、折起来。纸壳的边缘割破了他的嘴角,尝到了一丝铁锈味。

等他把所有东西都拖进棚子,天已经黑透了。

棚子里没有灯。阿九摸黑爬到草料垛旁边,把搪瓷碗放到饼干盒旁边,然后把那床薄被从墙角拽过来,围在自己身上。

被子的棉絮已经结成了疙瘩,一块硬一块薄,盖在身上跟盖了张渔网似的。他把后背靠到墙上,调整了几次姿势,找到了一个让呼吸稍微顺畅一点的角度,闭上眼睛。

羊在隔壁咩咩地叫。

远处的狗在吠。

风从墙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凉意。九月的山里,白天晒得人发晕,夜里却凉得很快。阿九把被子裹紧了一些,把脸埋进膝盖里。蜷缩的腿抵着胸口,压着呼吸,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像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压在胸口,不致命,但永远在那里。

他闭上眼睛,想着明天的路线。

后山那条路边的灌木丛里还有几个塑料瓶没捡,是前天看见的。村口小卖部老刘叔说最近废品收购价涨了一分钱,一斤塑料瓶能卖到一毛二了。他算了算自己攒的量,大概能卖三块多钱。盐快吃完了,火柴也只剩三根。

然后,不知怎么的,他的脑子里又冒出了那个穿白大褂的人。

新来的医生。

他站在枇杷树底下,阳光落在肩膀上。他的白大褂很白,白得像山尖尖上的雪。他戴着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看着这边,没有笑,但也没有皱眉。他只是看着。

阿九从来没有被那样看过。

像看一个正常人一样。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觉得好笑。他哪里正常了。他的腿是废的,胳膊是废的,吃饭会呛,喘气会堵,连拉屎撒尿都要撑着地挪到棚子后面的土坑边,完事了再挪回来,来回一趟要歇三次。他哪里正常了。

但是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他真的觉得,好像也不是那么不正常。

他把脸往膝盖里埋得更深了一些。

睡吧。

明天还要去后山捡瓶子。

草棚外面起了风,吹得石棉瓦顶子呼啦啦地响。那条最大的墙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阿九蜷缩的脊背上,像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的伤口。

而村子上头的卫生所里,林时序的窗户还亮着灯。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从老周那里借来的居民健康档案登记册,翻到了某一页。那一页上贴着一张皱巴巴的一寸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孩子,被一个老人抱在怀里。

孩子瘦得厉害,但眼睛很亮,对着镜头露出了一点怯生生的、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照片下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刘阿九,男,19岁。

既往病史:小儿麻痹后遗症。双下肢及右上肢瘫痪畸形,呼吸肌受累,吞咽功能障碍。

监护人:刘建军(伯父)。

备注栏是空白的。

林时序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把登记册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后山的梯田隐没在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在看那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村尾,是草棚所在的地方。

山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凉意。

他站了很久,然后关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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