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康复科。秦主任已经在检查室等着了。PT床靠窗放着，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亚麻色的床面上。林时序把阿九抱上去，灰色厚袜子踩在林时序搬过来的脚凳上。

秦主任查肌力的时候，林时序站在阿九旁边，手搭在他后腰上，隔着卫衣的薄棉布，那片皮肤是温的。秦主任查关节活动度的时候，阿九躺下来，林时序的手移到他膝盖上，掌心贴着他髌骨的轮廓。秦主任把阿九的右腿往屈髋的方向推，大腿和躯干之间的角度慢慢打开。

“髂腰肌的延展性比去年改善显著，腘绳肌的柔韧性也有提升。髋关节屈曲主动活动度从三十度增加到五十度，被动活动度达到一百一十度。跟腱挛缩程度减轻了约百分之三十。”

阿九看着秦主任的嘴，那些词从他左耳朵进去，还没走到心里就散了。他把脸转向林时序。林时序低下头。

“他说你的腿比以前伸得直了。以前到这里，现在能到这里。”

阿九看了看自己的腿。“但还是不能全伸直。”

“有进步，今年比去年好，明年又比今年好。”

肺功能检查的时候，林时序的手放在他后背上。阿九咬住塑料咬口，吸气，呼气，用力吹。他用力吹的时候脸颊鼓起来，林时序的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和他吹气的节奏同步。吹了三次，秦主任把数据打印出来。

“肺活量较去年提升约百分之三十一，最大通气量提升百分之二十八。呼吸肌耐力显著改善，膈肌和肋间肌的肌力恢复良好。”

林时序低下头。“他说你的呼吸肌比以前有劲儿了。以前你吹气吹到后半截就没力气了，现在能一口气吹到底。”

阿九喘了口气。“我刚才吹到底了吗？”

“吹到底了。最后那一下，数字跳上去就没掉下来。”

肌电图是最后一项。细针扎进右前臂的肌肉里，阿九没有看针，他看着林时序。林时序的手一直放在他左肩上，拇指贴着那截突出的颈椎骨。机器屏幕上跳出一道一道的波形，秦主任看了一会儿，指着一道波。

“右侧指浅屈肌、指深屈肌自主活动单位显著增加，运动单位募集效率提升约百分之四十。拇长屈肌肌力恢复尤为明显，抓握时拇指与食指的对掌功能有明显恢复。”

林时序低下头。“他说你右手大拇指和食指能对上了。”

阿九把右手举到眼前，大拇指和食指慢慢往一起凑。指尖碰上了。他把手指分开，又碰了一次。

“碰上了。”

“嗯，碰上了。”

秦主任把所有的检查单归拢在一起写了一张总结，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整体营养状况良好，体重增加二点二公斤，肌肉量提升显著。四肢关节活动度全面改善，右侧肢体肌力恢复进度符合预期。呼吸功能已能基本脱离辅助通气依赖，建议按计划逐步撤除呼吸机。”

林时序低下头。“他说你恢复得很好，呼吸机可以不戴了。体重长了四斤多，没有大毛病。”

阿九听着，脸上浮出一点笑意，很浅，像枇杷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的一小片光。秦主任写总结的时候他一直在笑，查肌电图的时候他也在笑。林时序推着他出检查室的时候他还在笑。

“笑什么？”

“我变好了。”

“对。”

“呼吸机可以不戴了。”

“今晚试试撤掉它。”

林时序推着他进了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不锈钢的镜面映出阿九坐在轮椅上弯着嘴角的样子。林时序低下头，在那片弯着的嘴角上亲了一下。

食堂在地下室。酱肉包的味道从窗口飘出来，林时序买了两个，用纸袋装着递过来。阿九接过去咬了一口，面皮软，肉馅烫，汁水从嘴角溢出来。林时序拿纸巾帮他擦了擦。

“好不好吃？”

“好吃的，比老刘叔家的肉多。”

“老刘叔家的包子是猪肉白菜的。这个纯肉的肉会多一点。”

阿九又咬了一口，把嘴里的咽下去。“但是掺白菜的好嚼一点，肉太多了嚼着有点累。”

林时序低下头，把他咬了一半的包子拿过来，把里面的肉馅掰掉一小半，递回去。“这样呢？”阿九接过去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咽下去。“刚刚好。”

“下次我跟食堂阿姨说，给你留一个馅儿小的。”

阿九把嘴里的咽下去。“食堂阿姨认识你吗？”

“认识，我在这医院待了五年。”

“那她知不知道你给我买包子。”

“知道，她刚才问我，林医生，今天怎么买两个酱肉包，那个酱肉包是不是给你家属买的？我说是。”

阿九低下头笑了。

林时序的办公室在四楼。门推开的时候阿九看见一张深灰色的办公桌，桌面收拾得很干净。办公桌后面是窗户，窗帘半拉着，午前的光照进来落在桌角那盆绿萝上。绿萝的藤蔓垂下来，和家里书房那盆一模一样。靠墙放着一张深灰色的布面沙发，不太宽，但够一个人躺。

林时序把他从轮椅上抱起来，放在沙发上。沙发接住他，软硬刚好。阿九把蜷着的腿抬到沙发上，后背靠着扶手。林时序在他脚边坐下，把他脚上的灰色厚袜子往上拉了拉，然后坐在他脚边，把阿九的右腿轻轻抬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检查折腾了两个小时，肌肉有些发僵，他用手掌从腘窝开始慢慢往下推，推到小腿肚，又推到跟腱。

“酸不酸。”

“有一点。秦主任推我的时候我就酸了，我没说。”

“为什么不说？”

“我想让他把角度推大一点，推大一点，就是恢复得好。”

林时序把他的跟腱轻轻按着。“下次酸了要说。数据不重要，你不难受才重要。”

阿九躺在沙发上，看着林时序的手在自己小腿上揉着。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那只手上，把那些细小的汗毛染成金色。他看了很久。

有人在办公室门口敲了一下门。“林哥？听说你回来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探进半个身子，看见沙发上的阿九，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像秦主任一样移开了目光。他手里拿着两个橘子，走进来放在办公桌上，自己在椅子上坐下来。

“这位是……？”

“我爱人，阿九。”

那个年轻医生又看了阿九一眼。这一回看的是他的脸。他笑了笑，从桌上拿起一个橘子，剥开，递给阿九。“嫂子好。我叫**，跟林哥一个科室的。”

阿九左手接过橘子。橘子皮被剥掉了，只剩一整个圆溜溜的果肉，外面包着一层白色橘络。他掰下一瓣放进嘴里，甜的，汁水在牙齿间爆开。他把橘子咽下去。“你好，我叫阿九。”

**把另一个橘子也剥开递给林时序。林时序接过去，掰下一瓣塞进阿九嘴里，然后自己吃了一瓣。**笑起来。

“林哥，你这一趟派驻收获可不小啊。我们还在科里熬着，你直接把人生大事解决了。”

阿九把脸转向沙发靠背。耳朵尖红了。他把脸往林时序腿边埋了埋，橘子攥在左手里，右手搭在脸上挡着。林时序的手落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怎么，羡慕了？”

“那肯定啊！”

**又笑了几声，站起来。“嫂子，你们先休息，我那边还有病人，先回去了。”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蜷着的人和林时序搭在他后背上的那只手，带上门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阿九把脸从林时序腿边抬起来，耳朵尖还是红的。“他叫我嫂子。”

“你不喜欢？下次让他叫你阿九。”

“不是不喜欢，就是以前没人叫过。”

“家属，爱人，嫂子。都是一个意思。”

阿九嚼着橘子，甜的汁水从舌根漫上来。“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是我的，我是你的。我们在一个家里。”

阿九把橘子咽下去。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搭在林时序给他按摩小腿的那只手上。大拇指和食指凑上去，捏住了林时序的食指指尖。

中午下班，林时序推着阿九往回走。梧桐叶子又落了一些，人行道上铺得比早上厚了，轮椅碾过去沙沙地响。

“那个酱肉包，明天还能吃吗？”

“能，我给你带回来。”

回到家，把阿九抱到床上午睡一会儿。林时序从冰箱里拿出一个西瓜切成小小的方块装在一个透明玻璃碗里，每一块都只有他拇指指甲盖那么大。把西瓜碗放回保鲜层，林时序出门回了医院。

阿九醒来的时候窗帘拉着，加湿器的白雾从门缝里漫进来。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林时序的微信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

“冰箱里有西瓜，回回温再吃。我五点半到家。”

阿九把手机贴在胸口上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撑着床垫把自己挪到轮椅上。轮椅滑进厨房，他把冰箱门拉开。他认出来那是西瓜最中间的心，是没有籽，颜色最深的那一块。他把玻璃碗端出来放在膝盖上，叉子插起一块放进嘴里。西瓜凉凉的汁水在嘴里化开，又冰又甜。他靠在轮椅靠背上，一块一块地吃。

晚上阿九做的饭。他在网上学了一道葱油拌面，葱段切成长短差不多的段，锅里油热了放进去，小火慢慢炸。葱段在油里从青绿变成焦黄，葱香漫出来，把整个厨房都填满了。

他坐在轮椅上，左手握着锅铲，把炸好的葱段夹出来。酱油、蚝油、一点点糖调成汁倒进锅里，油和酱汁碰在一起嗞啦一声。面是林时序买好放在冰箱里的，他只需要煮熟。面捞进碗里，葱油汁浇上去拌匀了，每一根面条都裹着酱色。

林时序回来的时候，桌上放着两碗葱油拌面。他坐下来夹了一筷子，嚼了嚼。又夹了一筷子。

“好吃，跟谁学的？”

“网上。博主说葱段要炸到焦黄，但不能黑，黑了就苦了，我炸到最后一根葱段变黄就关火了。”他把自己碗里的面也夹起来吃了一口。面软硬刚好，葱油裹着每一根面条，酱汁的咸甜和葱香混在一起。他嚼着，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林时序把碗里的面吃完了。阿九也吃完了。

那天晚上阿九上传了一幅新的画。一双大手在切西瓜，把小小的西瓜码进剔透的玻璃碗，每一块都是最中间的心。碗旁边画着一只小一些的手拿着一把叉子，叉子上还插着一块。标题写了两个字：家属。

有人秒回了一长串红色爱心，跟了一句话：0秒猜出是谁切给谁的。阿九把这条评论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屏幕关了放在枕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