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噩梦

阿九觉得京城的日子他好喜欢。

十月的阳光从书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数位板的屏幕边上。他把压感笔搁下,左手伸进那片光里,暖的。和九里村枇杷树底下漏下来的碎金子不一样——那里的光被山风滤过,带着草木的青腥气。京城的光是干的,被加湿器的白雾润过一道,落在皮肤上像一层极薄的、看不见的绒。

他把左手翻过来,让光照着掌心那块淡黄色的茧。茧还在,但比在九里村的时候软了一些,是每天泡澡的时候林时序拿拇指一下一下揉软的。

轮椅滑进厨房。灶台的高度刚好,他把胳膊肘搁上去,左手握着锅铲。锅里是番茄炒蛋,番茄切成小小的滚刀块,蛋液搅散了淋进去,嫩黄色的花浮在红色的汤汁里。

他关小火,拿勺子舀了一点汤汁尝了尝——盐放得刚好。轮椅滑到餐桌边上,他把两副碗筷摆好。林时序的那副放在对面,他自己的这副放在左手边。

小A同学在客厅里播着天气预报。京城的秋天,晴,气温比昨天低了两度。阿九听着那个女声念完一串他还没去过的地方的名字,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他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搁着素描本,等林时序回来。画的是今天中午的番茄炒蛋。他把番茄画成小小的心形——切的时候那几块刚好长成那个样子。

门锁响了。林时序的外套搭在臂弯里。他换了鞋走过来,低下头在阿九额头上亲了一口。嘴唇是凉的,外面降温了。

“今天炒了番茄?”

“嗯,你尝尝。”

林时序坐下来夹了一筷子,嚼了嚼。“比上次的甜。”阿九低下头,嘴角弯起来。他把自己的碗端起来,碗沿挡住脸。小A同学播完了天气预报,开始放一首很老的歌。调子慢慢的,像九里村后山的水沟,从石头缝里淌过去。

吃完饭林时序洗碗。阿九坐在厨房门口,轮椅停在门外面——京城的家没有门槛,但他习惯了停在那个位置。林时序在水槽边,袖子挽到手肘,洗洁精的泡沫从手指间漫出来。阿九看着他。

“阿九。”

“嗯?”

“这周末,要不要和我回家见见爸妈?”

阿九的左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看着林时序的肩膀,衬衫肩胛骨的位置被水花溅湿了一小片,深灰色的布料变成更深的灰。他把那片灰色看了一会儿。

“……好。”

声音很轻。林时序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把手冲干净,擦干,走过来蹲在轮椅前面。他把阿九搭在扶手上的右手拿起来拢在掌心里。这只手今天剥过番茄皮,闻着甜甜的。

“他们一直想见你。妈最近打电话来,每次都问阿九吃的好不好?在京城睡得好不好?问我天气冷了,有没有给你买厚衣服。”

阿九紧张的咽咽口水:“他们怎么知道我?”

“我说的,在九里村就说了。”

阿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被林时序拢着,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盖干干净净的。他把右手从林时序掌心里抽出来,反过去握住了他的食指。大拇指和食指捏着那根手指的指尖,握不太紧,但贴得很实在。

“……好。”

那天夜里,阿九掉进了噩梦。

梦里是一间很大的屋子。不是九里村的泥墙瓦房,是京城的,和林时序的家有点像,但更大,更亮。他坐在轮椅上,轮椅停在客厅中间。林时序站在他旁边,白大褂,银框眼镜。

客厅那头有两个人。女人穿着藏蓝色的棉旗袍,头发盘的很光滑。男人的身形和林时序有几分像,但肩膀更宽一些,头发花白。他们背对着他。阿九叫了一声,他们回过头来。

他们的脸是模糊的。但他看得清他们的眼睛。眼睛里没有笑。女人低下头看了看他蜷在轮椅上的腿,看了看他缩在身侧的右手。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移开了。男人也没有说话,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很重的磕碰声。

林时序松开了轮椅的推手。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阿九回过头,林时序站在他父母身边了。三个人站在一起,背对着他。阿九叫他的名字,他没有回头。阿九又叫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林时序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和那片白光融在一起。

客厅空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轮椅上。他伸出左手想抓住什么,手指却只碰到了空气。

……

然后他哭醒了。

枕头湿了一片。他的脸埋在枕头里,鼻尖贴着那片湿掉的棉布,凉的。眼泪还在往外涌,从眼角滑下去,沿着鼻梁淌进枕头里。他没有出声,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一些。肩膀在被子底下微微发着抖。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眼泪流着流着就停了,不是不想哭了,是流干了。鼻子堵住了,他张开嘴呼吸。喉咙里发出极细微的、像哨子一样的声音——很久没有过了。他把嘴闭上,用鼻子吸了一口气。气只进到喉咙口就被堵住了。他又张开嘴。

床垫那一侧动了。

林时序的手摸过来。手指碰到那片发抖的肩胛骨,他睁开了眼睛。黑暗中他看不清阿九的脸,但他摸到了枕头——湿的,凉的,从阿九脸颊边一直洇到枕头边缘。

林时序掀开被子下了床。卫生间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然后他走回来,手里拿着一条热毛巾。毛巾是刚拧过的,冒着细细的白气。他蹲在床边,把毛巾轻轻按在阿九脸上。热的,湿润的,从额头到眼睛,从眼睛到鼻梁,从鼻梁到下巴。眼泪干在脸上的那层紧绷被热气一点点化开了。

阿九的睫毛在毛巾边缘露出来,湿透了,黏成一簇一簇的。林时序把毛巾翻了一面,重新按在他眼睛上。这一次没有动,就按着。热气从毛巾纤维里渗出来,把眼皮上的酸胀一点一点焐软了。

“做噩梦了?”

阿九的下巴在毛巾底下蹭了一下,算是点头。林时序把毛巾拿开,放在床头柜上。他上了床,把阿九从湿掉的枕头那边抱过来,放进自己怀里。阿九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那片心跳比平时快一些。

“梦到什么了?”

阿九没有说话。他的右手缩在身侧,手指蜷着。林时序把那只手拿起来,在嘴边轻吻。

“梦到你爸妈不要我,你也不要我了,把我送回草棚了。”

林时序把阿九的右手拢得更紧了一些。

“草棚里什么样?”

“窟窿还在,化肥袋子掉了,风灌进来。地上那个凹坑□□草盖住了。我的板车靠在墙边,轮子上结了蜘蛛网。”

林时序把阿九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他头顶上。

“饼干盒呢?”

“被大伯娘拿走了。”

“画呢?”

“……没有画。”

“我呢?”

阿九的喉咙里哽了一下。“你站在院子门口。穿着白大褂。我撑着板车划过去,你转过身走了。我叫你,你没有回头。”

林时序把他的脸从胸口抬起来。黑暗中他看不清阿九的眼睛,但他知道那双眼睛里现在没有光。他低下头,嘴唇落在阿九的左眼皮上,停了一会儿。又落在右眼皮上。

“梦是反的。”

阿九的睫毛在他嘴唇底下微微发着抖。

“草棚走的时候我带你回去看过。窟窿还在,但化肥袋子是你自己拿掉的。你说亮了也挺好的,看得清墙缝里的布条,也看得清我站在门口。饼干盒在画室木架子最上面那层,和剩下的糖并排放着。画在木架子中间那层,已经摞了那么高一沓。板车我们没有带回来,但它载过你去后山,去老槐树,去坡脚的野菊花丛,去村小学的窗子底下听我讲课。它的轮子碾过九里村的每一条土路,那些路都记得你。”

他的声音很低,像暮色里最后一丝光。

“我也在,我不会走。你叫我,我一定回头。”

阿九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不是梦里那种无声的、往心里流的眼泪,是热的、从胸口往上涌的、堵不住的东西。他把脸埋进林时序的脖子里,哭出了声音。不是嚎啕,是压了太久压不住了的、断断续续的抽泣。肩膀在林时序怀里发着抖,左手攥着他的睡衣领口,攥得指节泛白。

林时序没有说话。他抱着阿九,手掌贴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阿九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鼻子完全堵住只能用嘴巴喘气,哭到眼泪把林时序的睡衣领口洇出大片深色的水渍。

林时序一直拍着他的背,下巴搁在他头顶上,呼吸平稳。等他的哭声从抽泣变成偶尔一声的哽咽,林时序低下头,嘴唇贴在他哭得发烫的眼皮上。

“周末不去爸妈家了。”

阿九吸了一下鼻子。“可是说好了。”

“请个假,周末带你去公园看天鹅,我们找个太阳好的地方野餐。”

阿九把脸从他脖子里抬起来。眼睛肿了,鼻尖红着,睫毛湿得透亮。林时序的手还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加湿器的白雾从门缝里漫进来,窗帘边缘那一线橘黄色的路灯光还亮着。阿九闭上眼睛。

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眼睛还是肿的。林时序拿热毛巾给他敷了很久,又用指腹沿着眼眶轻轻按了按,把积在眼皮底下的组织液推开。敷完了,阿九睁开眼睛,看见林时序蹲在床边看着他。银框眼镜的镜片上沾着一小片干了的眼泪痕迹——是他昨晚哭的时候蹭上去的。阿九伸出手,用拇指把那片痕迹擦掉了。

林时序抓住他的手指握了握。“早安。”

“……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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