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下午,阿九自己去洗澡了。
林时序在客厅里整理下周的排班表,听见卫生间的水声停了又响,响了又停,中间夹着极细微的、塑料瓶被拿起来又放下的声音。他看了看时间,阿九进去已经快一个小时了。
他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门没有锁,推开门的时候浴室里全是热气。镜子蒙了一层白雾,花洒的水还开着,阿九坐在浴缸里,浴缸里的水漫到胸口。他的左手握着沐浴露的瓶子,正在往右手挤。右手上已经积了一小滩乳白色的液体,他还在挤。
“阿九。”
阿九抬起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颊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睫毛上挂着水珠,不知道是水汽还是别的什么。他把沐浴露瓶子放下,左手在水里搓了搓,泡沫漫开来。
“我要洗干净一点。”
声音很轻,被花洒的水声盖过去一半。林时序走过去,把花洒关小,蹲在浴缸旁边。阿九的右手搭在浴缸边缘,手指微微蜷着。手背上那片新长出来的嫩皮已经落了,只剩一小片比周围皮肤浅一点的粉色。他把左手伸进泡沫里,继续搓着右胳膊。从手腕搓到手肘,从手肘搓到肩膀。泡沫堆在肩头上,被热水冲下去,又堆起来。
“这里我够不着。”他指了指后背。
林时序把手伸进水里,掌心贴住他的后背。那片脊背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着抖——不是冷,是绷紧了的抖。他从肩胛骨开始,沿着脊柱的弧度慢慢往下搓。泡沫在他手指下面滑开,露出被热水泡成粉色的皮肤。
“明天要见你爸妈。”阿九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闷闷的。“我想让他们看见干干净净的,不是那个脏兮兮的阿九。”
林时序的手停了一下。他把阿九肩头上快要滑下去的泡沫拢回来,轻轻搓着。
“你从来都不脏。”
阿九没有说话。他把右手从浴缸边缘收回来,放进水里。手指在水里慢慢张开一点,又慢慢蜷起来。泡沫从指缝间浮上去,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白色。
林时序继续给他搓背,从肩胛骨搓到腰,从腰搓到后颈。泡沫堆在那截突出的颈椎骨上,被热水冲出一道一道细细的白痕。阿九低着头,让那片后颈露在热水底下。水流沿着颈椎的弧度淌下去,在肩胛骨之间汇成一小股,继续往下淌。
阿九把下巴沉进水里。花洒的水还在流,浴室里全是热气。林时序把手从他后颈上移开,关掉了花洒。
“好了,出来吧,不然皮要泡皱了。”
他把阿九从浴缸里抱出来。阿九裹着浴巾坐在洗漱台上,林时序在旁边给他擦头发。头发擦到半干,阿九忽然伸出手,摸了摸林时序的头发。林时序笑了笑,低下头在他湿漉漉的发顶上亲了一口。
那天夜里阿九没有失眠。他侧着身子,脸贴着林时序的胸口,听见那片心跳稳稳的。
早餐是果酱面包。刚上市的红富士苹果,被林时序加了蜂蜜熬成透亮的果酱,抹在刚出炉的小面包上。
阿九舔舔果酱,又咬一口。他吃了一整个小面包,喝了半碗林时序热好的牛奶。吃完之后林时序把他抱进卫生间,洗脸,刷牙,梳头发。头发比在九里村的时候长了一点,后脑勺那一绺不再翘着了,服服帖帖地垂在脖子上。林时序拿梳子给他梳顺。
“阿九真好看。”
阿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整整齐齐的,脸颊上被牛奶热气熏出来的红还没退。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厚卫衣。
卫衣是林时序上周新给他买的,洗过一次,被太阳晒得暖暖的,里面的绒毛细密密的,贴着他的皮肤。领口不大不小,刚好露出锁骨那一小片。裤子是深灰色的,裤脚卷了两圈,露出灰色厚袜子。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
“衣服好看。”
“阿九穿才好看。”
“走吧。”
林时序把他抱起来,出了门。
车是一辆银灰色的SUV。林时序按了钥匙,后备箱缓缓升起来。后备箱很宽大,里面铺着一张防滑垫,阿九的轮椅平着刚好放进去。林时序把轮椅固定好,关上后备箱,拉开后座的门。
后座是他专门收拾过的。座椅上铺着一层浅灰色的羊绒垫,不是车上原配的那种光滑皮面,是软的、带绒毛的、坐上去不会滑的。座椅靠背的角度已经调好了,微微后仰,刚好托住阿九的腰。
安全带从座椅靠背上斜拉过来,上面套着一只毛绒套子——浅灰色,和羊绒垫同一个颜色,摸上去软乎乎的。套子裹住了安全带边缘,那一道容易硌人的棱角被绒毛填平了。
林时序把阿九抱上座椅,把他的背贴住靠背。腰后面塞了一只小靠枕,阿九的脊背落上去的时候,靠枕被压出一个刚好托住他后腰的弧度。他把阿九的腿在座椅上放好,蜷着,膝盖弯下面垫上一只卷起来的小毯子。右胳膊从身侧挪出来,放在扶手上。全部弄完,他拉了拉安全带,从阿九胸前斜拉过去,扣进卡扣里。毛绒套子刚好贴在阿九锁骨下面,软软的。
“硌不硌?”
阿九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那片毛绒。“不硌,像围巾。”
林时序绕到驾驶座上了车。发动之前,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阿九坐在后座上,被羊绒垫、靠枕、毯子、毛绒套子妥帖地裹着,只露出一张脸和两只搭在扶手上的手。晨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米白色卫衣的肩头上,整个人金灿灿的。
“出发了。”
车慢慢驶出小区。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快落尽了,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晃着。阳光从枝条间漏下来,在车窗上一明一暗地闪过。阿九看着那些光影从自己手背上滑过去。
“林医生。”
“嗯?”
“围巾还在吗?”
“在,后备箱那个蓝色的袋子里。”
阿九点了点头。那两条围巾他挑了一个下午。给林母的是羊绒的,暗红色,像腊梅花花心的颜色。流苏是他自己加的——他让客服多寄了一小团同色的羊绒线,用左手握着钩针,一下一下地把流苏钩上去。钩得不太齐,有几根长了几根短了,但他把每一根的末端都打了结,不会散开。
给林父的是羊毛的,深灰色,没有流苏。边角绣了一片极小的枇杷叶,墨绿色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那片叶子他绣了两天。右手帮不上忙,他用左手捏着针,一针一针地扎进去,抽出来。
他亲手把这两条围巾叠好,用棉纸裹起来,装进一只浅蓝色的纸袋里。纸袋放在后备箱,和林时序买的水果并排。
车拐上环路。京城的周日早晨,路上的车不多。阳光把整条路照成浅金色,远处的高楼被逆光勾出一层柔和的轮廓。阿九把手掌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被车里的暖气烘着,凉意只透过来一点点。
“你家远不远?”
“不远,再开二十分钟。”
阿九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搭在毛绒套子上。
“林医生,你妈妈会喜欢暗红色吗?”
“会的,她冬天的外套全是深色的,正红她嫌太艳,暗红她一定喜欢。”
阿九又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那你爸爸呢?深灰色会不会太素了。”
“他喜欢灰色,所有毛衣都是深灰、藏青、黑色。你选的深灰,刚刚好。”
阿九把手从毛绒套子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他又闭上眼睛,没有再睁开。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