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接纳

车拐进一条窄窄的巷子。不是阿九想象中那种挤满高楼的小区,是老的居民区,路两边种着槐树,冬天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槐树后面是一排独门独院的房子,灰墙红瓦,有的院墙上爬着枯藤,藤蔓底下露出干了的爬山虎须。车停在一扇铁栅栏门前。

院子门开着。

阿九从车窗里看见了院子。不大,靠墙种着一棵腊梅树,枝条上挂着零零星星的黄色花苞,有一朵已经开了,露出里面红红的花心。花瓣是蜡质的,被阳光照着透出暖暖的黄。不是油菜花那种铺天盖地的明黄,是一小朵一小朵的、沉静的、像被谁用手掌捂热了的黄。

腊梅树底下种着几畦菜。不是九里村那种一垄一垄的菜地,是用红砖围成的小方块,每一块里种着不同的东西。他认出了白菜、冬瓜、葱。葱长得比他在小菜地里种的高,叶子肥肥的,深绿色。菜地旁边,竖着一架大大的木秋千。一块宽宽的厚木板,两头用粗麻绳吊在铁架子上。木板打磨得很光滑,上面铺着一块碎花坐垫,被阳光晒得褪了色。

屋檐下,一个男人坐在藤椅上看报纸。

他戴着老花镜,镜腿上有两道防滑的硅胶套。报纸举在面前,挡住大半张脸,只露出花白的头发和握报纸的手,手背上有几颗老年斑。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墨绿色的马甲。藤椅旁边放着一只搪瓷茶杯,杯盖上搁着老花镜的眼镜盒。

阿九的目光落在那只搪瓷杯上。和林时序在九里村用过的那些一样,杯身印着一朵褪了色的牡丹花。他还没来得及想更多,那个人放下了报纸。

他看见了车。

老花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一点,他拿手指推回去,站起来。报纸折了两折放在藤椅上,搪瓷杯往旁边挪了挪。他朝屋子里喊了一声。

“老婆,阿九他们到了。”

声音不大,但很稳。像说了一句每天都说的、理所当然的话。林时序熄了火,拉开车门下去。他从后备箱里把轮椅拿出来展开,推到后座门边。阿九听见后备箱关上的一声闷响,然后车门被拉开了。晨光涌进来,带着腊梅的冷香。

林时序弯腰给他解开安全带。毛绒套子从锁骨上移开,阿九低头看了看那片被压平的绒毛,伸出手把它拍了拍,让它重新鼓起来。林时序把他从座椅上抱出来。

出车门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手掌朝下,轻轻垫在阿九的头顶和车框之间。手背上有几颗老年斑。阿九的头皮隔着头发,感觉到了那片掌心的温度。那只手一直垫着,直到林时序把他完全抱出车门,放进轮椅里。

阿九抬起头。

林父站在车旁边。老花镜还戴着,镜片后面的眼睛是褐色的,和林时序的眼睛一模一样。只是眼角多了很多纹路,不是皱纹,是笑纹。他看着阿九,嘴角弯着,连眼睛也在笑。

“路上冷不冷?”

声音和林时序也像,只是更沉一些,像被岁月磨掉了一层棱角。阿九的手指动了动。

“不冷,我车里开了暖气。”

林父点了点头。把那只刚才垫在阿九头顶上的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爸,这是阿九。”

“我知道。”

林父在轮椅旁蹲下,看着轮椅上的阿九。阿九也看着他。阳光从腊梅树枝条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

“欢迎我们阿九回家。”

“哎。”

阿九应了一声,声音很轻。林父嘴角的弧度又上升了。他伸出手,把阿九搭在轮椅扶手上滑下来的毯子一角重新折回去,盖住他的膝盖。

“进屋吧,你妈在做饭了。”

门口有一道坡。

阿九从院门往屋门看过去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不是台阶,是一道缓坡。水泥面,表面拉了一道一道的防滑纹,纹路还很新,水泥的颜色比旁边旧地面浅了一个色号。坡道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屋门口,坡度很缓,缓到轮椅不用费力气就能上去。

是新砌的。

阿九看着那道颜色浅一些的水泥面。边缘和旧地面交接的地方,还留着施工时抹子刮过的痕迹。在他不知道的日子里,这户人家砌了一道坡,不是等他来了看看台阶有多高再说,是在他来之前就砌好了。他把左手搭上摇杆,轮椅无声地滑上了那道坡。

门开着。

玄关不大,靠墙放着一只矮鞋柜。鞋柜旁边空着——那片空地刚好够轮椅转弯。阿九把轮椅滑进去的时候,轮子没有碰到任何东西。鞋柜上并排放着两双棉拖鞋。一双深灰色的,大一些;一双浅灰色的,小很多。鞋面是加绒的,鞋口翻下来一小截,露出里面白色的绒毛。阿九看着那双小拖鞋,那是他的鞋码。

客厅的暖气很足。

不是京城那种把空气烘得干巴巴的热,是混着加湿器白雾的、湿润润的暖。阿九一进门,那股暖就裹住了他。带着腊梅的冷香、鸡汤的醇香、还有一点点老木头的香味。

客厅很大,连着开放式的厨房。林时序把阿九从轮椅上抱起来,走到沙发边上。沙发是米色的布面,不太软,坐下去不会陷得太深。林时序把他放上去的时候,他的后背刚好贴住沙发靠背。腰后面空着一小片。

一只手递过来一只抱枕。

林父站在沙发旁边,手里拿着那只抱枕,抱枕是长方形的,亚麻色,里面填着荞麦壳,捏上去沙沙地响。他把抱枕塞进阿九腰后面那片空着的地方。阿九的脊背落上去,被托住了。荞麦壳在他腰后面沙沙地轻响了一声。

“这个高度行不行?”

“……行。”

林父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他没有坐到很远的那一头,也没有挨得很近。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刚好够阿九把蜷着的腿放在沙发上。阿九的灰色厚袜子踩在沙发边缘,脚踝并在一起。林父看了一眼那双袜子。

“脚会冷吗?”

“不冷的叔叔,袜子厚。”

“京城比定省干,家里加湿器开了没有?”

“开了,家里的两个都开着。”

“两个不够,卧室一个,客厅一个,画室也要放一个,你画画的时候手不干。”

阿九的右手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厨房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爽朗的声音。

“老林,你别一上来就盘问人家。让孩子先喝口水。”

林母从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后面转过身来。

她围着一条蓝白格子的围裙,手里握着锅铲。围裙上沾着一小片面粉,大概是揉面的时候蹭上去的。眉毛淡淡的,眼睛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鼻梁上皱起几道细细的纹路,不是老,是经常笑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纹路。她看着阿九,隔着整个客厅的距离。

“小九回来了?先坐坐,鸡汤马上炖好。”

声音不高不低,和在林医生电话里听到的的一模一样。

阿九的喉结动了动:“阿姨好。”

“哎。”林母把锅铲放在料理台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走过来,站在一道投进客厅的光里,看着沙发上蜷着腿的阿九。

“小九路上累不累?”

“不累。”

“时序开车稳不稳?”

“……稳的。”

“那就好。他爸开车我从来不敢坐,一脚油门一脚刹车的。时序像他舅舅,开车跟船似的,稳稳当当。”

林父在沙发另一头咳了一声。“我什么时候一脚油门一脚刹车了。”

“上次去超市,我刚买的豆浆都让你晃洒了。”

“那是减速带。”

“减速带你怎么不减速?都给我颠的原地跳了一下。”

林父不说话了。他挠挠头。

阿九笑了,他喜欢这个氛围。

林母也笑起来,这一次声音大了一些,把厨房窗户玻璃震得微微发响。她转身回去,继续炒菜。锅铲翻动的声音和油烟机的嗡嗡声混在一起,从厨房那边传过来。

阿九把脸转回来。茶几上放着一盘橘子,橘子旁边是一小碟核桃——不是整颗的核桃,是剥好了的仁,核桃仁上的薄皮也去掉了,干干净净地码在小碟子里。

林父拿了几颗递到阿九手边:“隔壁你姚叔家院子里结的,早上刚打下来,尝尝甜不甜。”

阿九伸手接过来,塞了一颗进嘴里慢慢嚼着,是脆嫩的甜。

“甜的,谢谢叔叔。”

林时序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递给林父,一杯递给阿九。阿九接过来,杯壁是温的,水是蜂蜜水。他低下头喝了一口。甜的,很淡。他从杯沿上抬起眼睛,看见林时序站在茶几旁边看着他。嘴角弯着。

“围巾还在车上,我去拿。”

阿九把自己撑起来想挪回轮椅上。

“吃完饭再拿吧。”

“现在拿吧。”

林父喝了一口水:“嗯?还有东西落车上了?让时序去拿,咱爷俩再说说话。”

林时序道一声好,转身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那只浅蓝色的纸袋。阿九接过来放在膝盖上,把里面的两条围巾拿出来。棉纸裹着,他拆开第一包——暗红色,羊绒的。流苏从他手指间垂下去,被他钩得长长短短的,每一根的末端都打了结。

“阿姨,这是给您的。我……我自己钩的流苏,钩得不太好。”

林母伸手把那条围巾接过去。手指抚过流苏,把那几根长长短短的羊绒线一根一根地捻了捻。

“呦,这么多流苏,真好看。你自己钩的流苏?”

“……嗯。一个手钩的,有些不太好看……。”

“阿九真厉害。”

林母把围巾举起来。暗红色的羊绒在客厅的光里铺开,流苏垂下来,长长短短的,在空气里微微晃着。她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围巾绕在脖子上。她低下头看了看垂在胸前的流苏。

“好看。这流苏是精髓啊!”

阿九的耳朵尖红了。他把另一条围巾拿出来——深灰色,羊毛的。没有流苏。他递过去。

“叔叔,这是给您的。这里……”他用手指了指围巾边角上那片绣歪了的枇杷叶。“我绣了一片叶子,是枇杷叶。”

林父接过来。他把老花镜重新推了推,低下头,拇指抚过那片墨绿色的枇杷叶。绣线比羊绒线细很多,用了不同的颜色,层层叠叠。他把围巾折了两折,围在脖子上。深灰色衬着他深灰色的毛衣,那片枇杷叶刚好在锁骨的位置,不仔细看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好看,真暖和。”

阿九攥着衣角的左手悄悄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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