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的声音。
隔着墙也听得出来。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像山涧里的水,凉凉的,稳稳的。他听见那个人说“感冒之后,怎么让自己喘气舒服一点”,左手的动作就停了。
板车停在墙根底下。他歪着身子,把耳朵贴向窗户的位置。窗户太高,他坐在板车上够不着,只能听见声音,看不见里面。但他能听清每一个字。
热水。闻热气,擤鼻涕要一边一边擤。鼻子实在堵了不要急,越急越喘不上气。
他听着听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跟着默念。他的右手手指——那只平时蜷缩着张不开的手——在身侧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要抬起来比划那个展臂的动作。抬不起来,只是指尖微微颤了颤。
他听到那个人说“不要缩着,越缩胸口越挤,气越进不来”,喉结动了一下。
他一直是缩着的。
他的腿蜷着,胳膊蜷着,脊背弓着,连睡觉都是缩着的。不缩不行。不缩着坐不住,不缩着稳不住。后来板车坐习惯了,身子也定了型。膝盖永远抵着胸口,胸口永远压着膝盖。每一次喘气都是在缝隙里挤进来的,浅的,短的,永远不够用。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要反过来。
要把胸口打开。
他试着动了动。把蜷着的左胳膊撑直了一点,让上半身离开膝盖,慢慢吸了一口气。胸腔被压着的地方松开了一点点,气进去的时候好像真的多了一点。
然后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
他听得太专注,左手撑开的幅度太大,板车重心偏了。他慌忙想收回来,右手本能地想去抓什么——抓不住。他整个人连带着板车朝右边翻倒过去。
板车侧翻在墙根下,阿九摔在地上,左胳膊肘磕在墙角的石头上,右肩着了地,蜷缩的腿从板车上滑下来,别扭地压在自己身下。
他摔蒙了。耳朵里嗡嗡响。
然后他听见教室里的声音停了。那个人说到一半的话停住了。然后是脚步声。
窗台上冒出一个脑袋。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五个、第十个。孩子们涌到窗户边上,推开糊着报纸的木窗框,探出身子往下看。
“是那个瘫子!”
“他偷听!”
“哈哈哈哈他摔了!”
笑声从教室里涌出来,像打翻了装满玻璃珠的罐子,噼里啪啦砸了一地。有人学他歪着身子的样子,有人指着他笑弯了腰,还有人回头朝教室里喊“老师老师,是村里那个瘫子跌倒了”。
阿九的脸一下子烧起来。
那种热从脖子冲上脸颊,冲到耳根,冲到头皮。他整个脑袋都在发烫。他撑着地的左手开始发抖,不是冷的,是羞的。
他想爬回板车上,赶快离开这里。他使劲撑着地,想把上半身拖回车上去,但右胳膊完全使不上力,腿也不听使唤。他拖了一下,没上去。又拖一下,还是没上去。左手的手指甲抠进了泥土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冒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笑声还在继续。
他咬着嘴唇,拼命再拖了一下。板车的轮子被他撞得偏了方向,车身歪着,他够不到。他把身子扭过去,用左胳膊肘撑着地,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一拱一拱地往板车那边蹭。
右腿的膝盖磕在石子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但他顾不上。他只想去抓板车的边缘,只要抓住了,就能把自己拖上去。
他抓到了。
左手扒住了板车的边缘。他咬紧牙,胳膊发力,把上半身往上拖。身体的重量全挂在一条左胳膊上,肩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拖上去一半,腰卡在板车边缘上,腿还在下面拖着。他再使劲,胳膊开始发抖,抖得越来越厉害。
然后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背。
“别动。”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很近。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和刚才隔着墙听见的一模一样。
阿九僵住了。
林时序在他旁边蹲下来。他出来得很快,穿过那些涌在窗边的孩子,三步并作两步绕到教室后面的墙根。白大褂的下摆蹭到了墙灰,他完全没有注意。
他的目光从阿九磕破的左胳膊肘扫到别扭地压在身下的右腿,扫到那只死死扒着板车边缘、指节泛白、正在发抖的左手。
“你先松手。”
阿九没有松。他的手指反而抓得更紧了,指节抠进木板的边缘,像是在湍急的河水里抱住了唯一一块石头。他不敢松。他不知道松了之后会发生什么,这个人会怎么动他的身体,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把他弄回车上。
他见过太多种“弄”他的方式了。有人拎他后领,有人拽他胳膊,有人像拖一袋土豆一样揪着他衣领往车上甩。
他不知道这个人的手会是什么样的。
“你左胳膊肘磕破了,右肩刚才着地,我现在还不知道有没有扭伤。你这样硬拖上去,可能会伤得更重。”
林时序的声音和上课时一样稳。没有变调,没有拔高,没有因为眼前这个狼狈的场面而掺进任何多余的同情或慌张。就像他面对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摔了一跤的病人,和其他任何一个病人没有区别。
阿九的手指松了一点。
林时序把手从他背下伸过去,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腿弯。他的动作不快,每一个移动都让阿九能提前感知到。“我现在把你抱起来。你的腿长时间蜷着,关节有些僵硬,我会慢一点。疼了你就说。”
阿九没有说话。他的牙齿咬着下唇,咬得嘴唇发白。
林时序把他抱起来了。
不是拎。不是拖。不是拽。
是抱。两只手一上一下,把他的重量整个兜住,贴着胸口抱起来。阿九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少年。
他的腿在林时序臂弯里蜷着,右胳膊缩在两人身体之间,左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僵在半空中,最后落在了林时序的肩膀上。指腹触到了白大褂的布料,细密的棉质感,洗得很干净,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气味。
阿九的鼻尖离林时序的领口很近。他闻到了那个人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烟味,是干净的、晒过太阳的棉布味,混合着一点中药房里的草药清苦气。
他不敢抬头。
他的脸还是烫的。但现在不全是羞的了。有一种说不清楚的热,从被托着的地方——背,腿弯,还有那只搭在人家肩膀上的左手掌心——慢慢地渗进来,和刚才那种被围观的羞耻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他从来没有过的感受。
林时序把他轻轻放回板车上。
“疼不疼?”
阿九摇头。
林时序没信。他蹲下来,把阿九的左胳膊肘轻轻翻过来。肘尖上蹭掉了一块皮,渗着血珠,沾着泥土和细碎的沙粒。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酒精棉片,撕开,捏着棉片边缘,把伤口周围的泥土一点一点擦掉。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揭一张快要烂掉的宣纸。
阿九缩了一下。不是疼,是凉的。
“忍一下。”
擦干净泥土,林时序又换了一片酒精棉,把伤口本身轻轻按了按。阿九的胳膊在他手里很细,小臂还不如一个十岁孩子粗,皮肤底下就是骨头,几乎没有肉的缓冲。酒精棉按上去的时候,阿九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但没出声。
林时序检查了他的右肩。把领口往旁边拉了拉,露出肩头。没有明显的红肿和淤青,按了按,阿九也没喊疼。然后是右腿膝盖,磕在石子上蹭破了黄豆大的一块皮,已经不出血了。林时序还是用棉片擦干净了。
最后他低下头,看着板车底下。
阿九的腿从板车上滑下去的时候,压到了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林时序伸手把他的双腿轻轻托起来,重新在板车上安放好。左腿、右腿,一只一只地摆正。
那些蜷缩的关节在他手底下微微发着僵,像被放了太久的弹簧,失去了弹回去的能力。他把阿九的脚踝垫了垫,让脚不要悬空着。又把他的右胳膊从身侧挪出来,放在身前一个稍微舒服一点的位置上。
全部弄完,他才抬起头。
孩子们还趴在窗台上看着。没有人笑了。他们看着林医生蹲在地上,把那个“瘫子”的腿一只一只摆好,看着他用手托着那个人的脚踝,像托着什么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着窗框上糊的旧报纸,哗啦啦地响。
林时序站起来。他没有看窗台上的孩子们,也没有说什么“你们不应该嘲笑别人”之类的话。他只是转过身,微微弯下腰,看着板车上缩成一团的阿九。
“想听可以进来听。”
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外都听见了。
阿九没有抬头。他的左手攥着板车边缘,攥得指节发白。脖子根还是红的,耳尖还是红的。
林时序没有等他回答。他走回教室前门,经过讲台的时候顺手把那杯已经温了的水拿起来,又抽了两张纸巾。走到教室后门,把门推开了。
教室后门正对着最后一排。坐在后排的几个孩子扭过头来看他,又看看门外墙根下的板车。林时序把门开到最大,门板贴着墙壁。他把水杯和纸巾放在最后一排的空桌角上,然后回到讲台。
“我们继续。”
他拿起听诊器。“刚才讲了鼻子堵了怎么办。现在讲咳嗽。咳嗽的时候怎么咳,嗓子不疼,气也能顺。”
孩子们慢慢从窗台上缩回去,重新坐好。有几个还忍不住往后门的方向瞟,被旁边的人碰了碰胳膊肘,收回了目光。
课堂恢复了秩序。林时序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用一只手捏着听头,另一只手比划着气管和支气管的位置。他讲咳嗽的原理,讲痰是怎么形成的,讲怎么咳才能把深处的痰带出来而不伤嗓子。
他示范了一个姿势——微微前倾,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扶着胸口,短促地吸气,然后用腹部的力量把气顶出去。
孩子们跟着做。教室里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清嗓子声和咳嗽声,夹杂着笑声。
没有人注意到,教室后门口,那辆小板车一点一点地蹭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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