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上药

林时序蹲下来。他把布包挂在手腕上,一只手从阿九背下伸过去,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腿弯。和下午在教室后面摔倒的时候一样的姿势。

他的腿在林时序臂弯里蜷着,右胳膊缩在两人身体之间,肿起来的手腕贴在林时序胸口的位置。左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轻轻地搭在了林时序的肩膀上。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僵在半空中犹豫。

林时序抱着他站起来。

板车留在教室门口的平台上了。那个大了一圈的轴承轮子,被夕阳照得发亮。

从学校到卫生所的路不远。下坡,拐两个弯,经过一棵槐树,就到了。林时序走得不快,步子很稳。阿九在他怀里很轻,但蜷缩的肢体让重心不太平衡,他需要时不时调整一下手臂的位置。每一次调整都很小,很轻,不让怀里的人感觉到颠簸。

阿九的脸贴着他的胸口。

白大褂的布料是棉的,洗了很多次,纤维变得柔软。布料底下是林时序的体温,温热的,稳定的。还有心跳声。咚,咚,咚。隔着棉布传过来,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一扇木门。

他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

不是没有听过心跳。是他自己的心跳他每天都能听见——喘不上气的时候,心跳就会变得很快很响,在耳朵里咚咚咚地敲,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那种心跳是乱的,慌的,被追赶着的。

但这个人的心跳不是那样的。

是稳的。

阿九闭上眼睛。左手搭在林时序的肩膀上,指腹下面是白大褂的布料,布料下面是温热的肩头。他的手指动了动,把那一小块布料攥住了。攥得很轻,轻到林时序几乎没有察觉。

下坡的时候,林时序的脚步放得更慢了一些。碎石子在鞋底下面滚动,发出细碎的声响。路边的水沟里淌着从山上引下来的溪水,在黄昏里发出泠泠的声音。远处有人家升起了炊烟,青灰色的烟在暮色里慢慢散开,和山坳里的雾气混在一起。

枇杷树的叶子在晚风里翻动,正面是深绿的,背面是灰白的,翻过来翻过去,像无数只小小的手在一开一合。

林时序抱着阿九走过枇杷树底下的时候,一片叶子落下来,轻轻擦过阿九的头发,落在林时序的肩膀上。谁都没有注意到。

卫生所的院门虚掩着。林时序用肩膀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很安静,老周还没回来,李同大概是回自己屋了。厨房门口的水泥地上晾着几双洗干净的胶鞋,窗台上摆着一排空了的输液瓶,瓶口朝下沥着水。

林时序的宿舍在右边第一间。他用脚轻轻踢开门,把阿九抱进去,放在床上。

床是木板床,铺着他自己带来的被褥。被套是浅灰色的,枕套也是。床单拉得很平整,是医院里养成的那种平整——四个角折进去,边沿塞紧,没有一丝褶皱。阿九的身体落在上面的时候,床单陷下去一小块,又弹回来一点。

他没有坐过这样的床。

草棚里的地面是夯土的,坑坑洼洼。他每天坐的那个墙根底下,已经被他坐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坑。被子是露了棉絮的薄被,铺在地上,垫不住任何不平整。他坐在上面,土疙瘩顶着尾椎骨,石头硌着大腿,从来没有一个地方是真正平的、软的。

现在他坐在一张真正的床上。

床单是干净的,被褥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气味。和林时序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的左手还攥着林时序肩膀上的布料。他松开手。手指松开的时候,那一小块白大褂的布料上留下了几个细细的褶皱,是被他攥出来的。

“等我一下。”

林时序把布包放下,转身出去。

阿九一个人坐在床上。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书桌上摆着一摞医学期刊,压在最上面的一本封面卷了边。期刊旁边是一个笔筒,插着几支笔,还有一把银色的小剪刀。窗台上放着一只搪瓷杯子,杯盖上搁着一管牙膏。墙边靠着一只不大的行李箱,拉链半开着,里面叠着换洗的衣服。

窗外的枇杷树在晚风里沙沙地响。暮色从窗户漫进来,把房间里的东西一点一点染成灰色。

阿九坐在床上,蜷着腿,缩着右胳膊,左手搭在膝盖上。他的右手腕还在疼,肿起来的那一圈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但他没有看自己的手腕。

他在看这个房间。

看那张书桌上摞得整整齐齐的期刊,看窗台上那只搪瓷杯,看床单平整的四个角。

这是他第一次进一个“正常人”的房间。

不是草棚,不是羊圈旁边堆草料的地方,不是墙根底下。是一个真正有人住着的、干净的、有皂角气味的房间。

门开了。

林时序端着一个白色的搪瓷托盘走进来。托盘里放着一瓶药水、一包棉签、一卷纱布、一只小碗,碗里盛着半碗温水。他把托盘放在书桌上,拉过椅子,坐在床边。

“手。”

阿九把右手伸出去。

林时序握住他的手腕,和刚才在学校里一样的姿势。三根手指托着手背,拇指轻轻按在肿胀的地方。他的手指是凉的,阿九的手腕是烫的。他没有马上上药,而是先用拇指轻轻按揉肿胀周围的区域。

力道很轻,轻到阿九几乎感觉不到他在用力。不是直接按在肿起来的地方,是按在肿胀边缘,一点一点地,用极小的画圈动作,把积聚的组织液往周围推开。

“扭伤之后,肿胀会压迫周围的神经和血管,所以会疼。把积液推开,压力小了,疼痛会减轻一些。”

他说这话的语气,和上课讲“鼻涕要一边一边擤”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是在安慰,是在解释。好像他默认阿九听得懂,默认阿九需要知道这些。

阿九听懂了。

他低着头,看着林时序的拇指在自己的手腕上慢慢画圈。那只手很稳。指甲剪得很短,边缘干干净净。指腹按在皮肤上的力度不轻不重,每一次画圈都是同样的节奏。

这是他第一次被人这样碰。

不是拎,不是拖,不是拽,不是粗暴地翻过来检查一下了事。是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有道理地、轻轻地按着。好像这只蜷缩的、没用的手,也值得被这样认真地对待。

“现在上药。”

林时序拿起那瓶药水,拧开盖子,倒了一点在棉签上。药水是深褐色的,带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有一点像跌打酒的辛辣,又有一点像艾叶的苦。气味在小小的房间里散开,把皂角的清香盖过去了。

棉签碰到皮肤的时候是凉的。药水渗进皮肤里,凉意变成了一种微微的刺热感,像有无数根极细极细的针轻轻扎着皮肤。阿九的手指动了动,蜷缩的指尖微微张开了一点,又合上了。

林时序把棉签沿着肿胀的轮廓慢慢涂过去。从手腕内侧的淤青开始,绕到外侧肿得最高的地方,再到手背。他的动作很轻,棉签经过的时候,药水留下一道深褐色的痕迹,像一条细细的小路。

“可能会有点热,是正常反应。”

阿九点了点头。

药水涂完了。林时序把棉签放在托盘里,撕下一截纱布,对折了两层,轻轻覆在涂了药的手腕上。纱布是白的,柔软的,覆在深褐色的药水上面,像一小片雪落在泥地上。他把纱布的两端绕过去,在手腕背面打了一个松松的结。

“不要太紧,影响血液循环。松了跟我说。”

阿九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腕。纱布包着,药水的深褐色从纱布底下洇出来一点。松紧刚好。不勒,也不掉。他从来没有在自己的右手上见过这样的东西。这只手从来都是光着的,蜷着的,什么也不戴。现在它被一块干净的白色纱布包着,像一个被保护起来的东西。

他看了很久。

林时序站起来,把托盘端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在这里休息一会儿。等胳膊缓过来了,再走。不急。”

他出去了。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院子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他在洗托盘里的小碗。水声哗哗的,被晚风送进来,和窗外的虫鸣混在一起。

阿九一个人坐在床上。

暮色越来越浓了。房间里的东西都变成了深浅不一的灰色。只有他右手腕上的纱布是白的。在昏暗的光线里,那一小片白色格外醒目,像黑暗里落了一小团雪。

他把左手伸过去,摸了摸那截纱布。

指尖触到纱布的纹理,粗粗的,软软的。他摸得很轻,像是怕把它摸坏了。

窗外的枇杷树在风里沙沙地响。远处,有人家的狗叫了两声,被主人喝止了,安静下来。厨房门口那几双胶鞋大概被收进去了,老周回来了,院子里有压低了的说话声。

阿九没有听他们在说什么。

他把左手从纱布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上。然后他慢慢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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