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知道我认识你,说只要我把你引到这里来就好!”张利国惶恐的面色忽地一变,冷静了下来,“他们说能解决我遇到的困扰,只要……只要你死了就不会碍事了!!”
他猛地一推,夜衍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失去平衡,重重地撞在了厚重的门帘上。
从墙角的镜子里看去,那些苍白而纤细的手臂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生命,异常兴奋地舞动起来,它们精准地抓住了夜衍的四肢,那力量大得惊人,简直像是十多个强壮的成年男子在同时发力,不容抗拒地将他拖向那片悬浮在空中、形状酷似巨大眼睛的黑色雾气之中。
夜衍只觉得身体骤然一轻,仿佛失去了重量,周围的温度也急剧下降,寒意刺骨。他下意识地想去抓住挂在脖子上的相机,手指刚刚触碰到冰冷的机身,就被一股汹涌翻滚的黑雾猛烈冲击,脚下踉跄,完全无法站稳。
耳边充斥着尖锐刺耳、如同无数指甲反复刮擦玻璃的噪音,许多黏腻湿滑的手掌在他的小臂上来回摩挲,更有一股混合着**与腥臊的浓烈气味,直直地朝着他的衣领缝隙里钻去。
然而到了这个时候,夜衍已经无暇顾及自身的处境了。
那持续不断的刮擦声疯狂地冲击着他的大脑,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某种无形的东西正在他的意识深处横冲直撞,拼命争夺着他身体的控制权。
他脸上的表情因此不受控制地飞速变幻,时而惊恐,时而扭曲,最终,随着一声沉闷的“砰”响,他彻底失去了意识,昏厥过去。
此时张利国捂着断臂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脸上写满了无法置信的神情,他死死盯着眼前的景象,喃喃自语道:“原来不是骗我的……这一切竟然真的能成?”
话音未落,一股强烈的喜悦猛然涌上心头,他迫不及待地转过身,朝着阴影处激动地喊道:“你之前说过能帮我恢复的,对不对?!”
只见从那片浓重的阴影之中,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他似乎一直就待在屋内,从未离开过,周身散发着与周围黑雾同源的、令人不适的阴冷潮湿气息。
此人身上穿着一件异常宽大、极不合身的白色长氅,衣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上面隐隐约约浮现出奇异而难以辨认的纹路。
他的腰间简单地围着三圈粗糙的黑色合股粗棉绳,算是束腰。白色的兜帽檐下,是一副纯黑色的面具,面具正中央镶嵌着一个巨大的红色竖瞳图案。
那竖瞳栩栩如生,无论旁观者移动到哪个方位,都仿佛能感觉到它正牢牢地锁定着自己,带来一种无处遁形的诡异压迫感。
被这样一道古怪而非人的“视线”上下打量,张利国方才那股兴奋雀跃的劲头忽然就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逐渐蔓延开来的胆怯,他不由得有些僵硬地站在原地。
白氅人一言不发,只是缓缓地抬起手,将掌心轻轻覆在张利国的头顶。比起对这番举动含义的疑惑,一种更深层、更原始的恐惧率先攫住了张利国。
那是一种濒临死亡的极致恐惧,毫无预兆地猛然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像是瞬间被吓傻了,双眼瞳孔放大,视线涣散无法对焦,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嘴里似乎还在无意识地嗫嚅着什么——
随后,那微弱的念叨声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他整个人彻底陷入了某种癫狂的状态,口中吐露出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晦涩难懂的音节和语言。与此同时,他脸上的神情竟渐渐发生了变化,恐惧扭曲之中,奇异地浮现出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模样。
紧接着,只听“扑通”一声闷响,张利国直挺挺地跪倒在地,头颅高高仰起,嘴巴大张着却再也无法合拢。
他竟然就这样死去了——
寂静中,白氅人仿佛极轻地叹息了一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说了一句:“消耗品也配?”
“没有见到吗?”林辰的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团,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的质问。电话那头的助理显然也十分困扰,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
“好好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就这样凭空消失,说不见就不见了呢!”他焦虑地在原地来回踱步,内心的焦灼几乎要从话语中溢出来。
尽管已经动用了所有能调动的资源,该排查的街区监控录像都已经反复筛查过,甚至连夜衍的行李和个人物品都还完好地存放在林辰的家中,可夜衍本人却已经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失联了两三天之久。
以往,夜衍即便有过多次不告而别的经历,也总会提前给林辰发个消息、打个招呼,可这一次,他却只轻描淡写地留下一句“去去就回”,便彻底失去了音讯,再无半点踪影可循。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的助理似乎接收到了什么新的信息,语气忽然变得急促而激动,却又因某种顾虑而极力克制着,压低声音说道:“警察那边刚刚查到了一些线索,就在几分钟前!”
“上城街道838号发生了一起命案,现场的门锁有明显的强行闯入痕迹。而从现场提取到的生物检材,经过初步比对,其DNA信息……与夜先生的高度吻合,并且从受害者的手机上发现了发送至夜衍先生的信息!”
林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也冷了几分:“你的意思是,夜衍的失踪……难道和这起命案扯上了关系?”
“这个……目前看来,似乎……”助理支支吾吾,显得有些犹豫,最终只是说道,“具体情况比较复杂,林先生,您最好亲自来警局一趟吧。”
直到鼻腔被雨水呛到,夜衍才缓缓醒过来,眼镜有些破碎的落在地上,他躺在地上有些懵的看着自己被泥水弄脏的手。
没有颜色……甚至没有阴影……耳边一片死寂,连风声也听不见一丝。他回忆着昏迷前的片段,似乎被张利国推到了黑雾之内。
麻木的四肢逐渐回温,他艰难地站了起来,环顾四周——
地面被厚厚的灰色砂砾覆盖,唯有雨水在地面留下坑坑洼洼的洞,一脚下去能踩下十公分,他缓慢地抬头,天空中悬挂着一轮庞然大物,细看才发觉那竟是月球。可那月球如同被啃噬过般,如同破洞的球。从小到大在镜头中……亦或者是视线中所见过的诡异生物,在此处遍地都是!
它们好奇的用各种不同形态的眼睛打量着夜衍,但也仅仅是打量,夜衍的近视并不严重,但失去了眼镜,终归视线有些模糊,那些黏稠好奇的视线从四面八方来,令人浑身不适。
“醒了?”‘夜衍’过了许久,才像是刚刚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一般,用带着浓浓倦意的慵懒嗓音,含糊地吐出这两个字。
夜衍仍在努力消化着眼前所见的一切,那景象太过离奇,让他的思维都变得迟缓。过了好一阵子,他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问道:“你怎么……现在才出现?”
“你这是在跟我撒娇吗?”脑海中的那个声音轻轻地笑了起来,仿佛沉睡了一段时间后,连带着脾气都变得温和了不少,
“没办法,之前不小心吞了点不太干净的东西,总得花些时间好好消化一下才行。”
夜衍没有理会他话语里那惯常的、带着点戏谑的调调,转而将注意力拉回到周围诡异的环境上。
他环顾四周,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这里……是梦境吗?可是感觉又不太像,一切都太过真实了,触感、气味、甚至空气的流动……”
真实得让他心底发毛。
“这里?”‘夜衍’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奇异的、近乎怀念的意味,说出的内容却石破天惊,“这里可是我老家。”
夜衍闻言一怔,秀气的面容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抽搐起来,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你怎么会有老家?” 这与他长久以来的猜测产生了根本性的冲突。
“你还在相信那个庸医给你下的诊断?”脑海里的声音立刻流露出明显的不满,似乎生怕夜衍不信,紧接着又急急地补充解释道,“这里,我们称之为‘灰度’。它和你所熟知的地球并不处于同一个维度,但却奇妙地在同一段时空里并存着。”
“而你身体里那股时灵时不灵的特殊能力,它的源头,就和这‘灰度’同出一脉——”
恰在此时,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道无声的惊雷般的明悟在夜衍脑海中炸开。
他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几乎是本能地,手指蜷缩起来,下意识地摸向了始终挂在腰间的相机包,这个习惯性的动作给了他足够的安慰。
他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你刚才说……这里,这个‘灰度’,是你的老家?你……你是来自这里的?”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太过巨大,足以让任何人在亲眼目睹这般超现实景象后,对自己存在的本质,乃至对整个世界的真实性,产生最深切的动摇与怀疑。
“你真实的名字,叫什么?”
“结。”
结……结束的结吗?夜衍到底还是没有把心底的那句疑问问出来。他习惯性的拿出相机,调试了一个合适的焦距,将眼前所见拍摄了下来。
“怎样才能回去?”他问结,“我是说……回到地球。”
夜衍的面容抽了一下,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他有些冷淡,“这里哪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有多少人想偷渡去地球的维度,大多数都只能在这方世界徘徊——”
还未等夜衍失望,又说道,“但我能做到。”
夜衍有些诧异,思索片刻后开口道:“这也是你会进入我身体的缘由吧?”
“虽然这话怪但是……差不多吧。这个世界的任何生物想要在另一个维度生存就必须找一个载体,但是拥有穿越维度能力的人少之又少。”说载体只是文明一点的说法,更难听一点的便是寄生。
他仔细一琢磨便知道了其中问题所在,“但你现在回到了灰度,精神状态看着比之前好了不少,清醒的时间也更久了,是因为你的实体在这里,对吗?”
结有些欣赏般笑了笑,“真聪明。”
“需要什么条件才能回到地球维度?”夜衍问道。
“我的能力较为特殊……”结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但终究还是告诉他,“我的身体就是一道门,被一些人看守着,你是生面孔,他们是不会放任你接近的。”
但现在两人为一体,即使困难,也必须合作。
灰度没有时间的概念,亦或者说时间在这里是混乱的,如同散落的棋盘一样七零八落,整个灰度早就不再拥有历史的概念,也没有未来的概念,行走的路上虽然能偶尔看到一些“人类”,但他们浑浑噩噩,意识模糊,宛如行尸走肉,更不必说畸形的身体。
结说,像这样被重度污染的人类,灵魂早就变成了空壳,亦或者被外神的眷属侵占,还存有完整灵魂、理智、身体控制权的人类都抱团生活在世界的某一角。
夜衍时不时将所见用相机记录下来。他看见一个仅有小腿高的孩子,他仰着头虔诚的望着天空,呢喃地喊着爸爸妈妈,看似还能交流,但实际上是污染驱动着他的身体,依然保持着生前的行为。
这孩子的面貌不该用人来形容,但夜衍还是下意识地将它看作是人,哪怕曾经是……
“难道没有人站出来抗争过吗?”夜衍有些疑惑,既然有结这样能力未知却保留强大的思考能力的人存在,那这些人生活在哪里?
“马上就见到了。”结也不多说什么,跟着他指的路线一路走到了一处森林,说是森林,树木却长得千奇百怪,夜衍不免想到住在深海里的鱼类,因为久日不见阳光也一片漆黑,于是随便长长了……
走过的地方多了夜衍才发觉,灰度并不等于灰色的世界,对色彩的敏锐度使他发觉,这一切只是低饱和度,一个如同这里的生命一样褪色了的世界!
隐约的人声从脚下传来,顺着结的指引,他走到了一棵巨树前。这棵树带着明显的人工痕迹,是这片森林里最接近地球图勒树的存在,唯有树上的叶片,是用针线一针一线精心编织而成的。
而图勒树脚下有一扇银色的双开铁门,结驱动着夜衍的手伸出,一缕黑紫色的烟雾出现,缠绕着夜衍的手指,最终引导入锁扣中。似乎是察觉到旧识的气息,锁扣蠕动了片刻后便打开。
推开铁门便是向下延伸的台阶,空气中浮动着一些莹白色的飘絮,遇人竟会主动避开,越往下走,人声越清晰,转过一道弯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竟是被整座掏空的地下空间,粗糙的岩壁上嵌着不少发着微光的晶石,大大小小的木屋错落分布,穿着奇异衣着的人们来来往往,有人在修补工具,有人在晾晒干燥的菌类食物,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麻木。
察觉到入口进来了生人,不少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警惕地望了过来。
“右拐走大约一百米后下楼,接着靠左侧一直往前,数到第七间屋子停下,寻找一位名叫间隙的青年。”这指示虽然简洁明了,却已包含足够的信息。夜衍并未多问,依照指引来到第七间屋前,才隐约觉得有些异样,“这房子看起来怎么有点像……”
“像一本书。”
听到声音,一个约莫几岁大的小姑娘从屋内探出头来。她有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一头蓬松的长卷发,灰度没有明显的色彩,夜衍却能笃定这双眼睛本该是漂亮的宝蓝色。
等到小姑娘完全走出门外,夜衍的心不由得往下一沉。
一截宽大却已腐烂见骨的鱼尾从门边缓缓挪出,小姑娘一手拄着木制手杖,依靠鱼尾的支撑缓慢移动。
她好奇地上下打量着夜衍,目光清澈纯粹,没有丝毫外界那些污染物常带的黏稠阴冷之感。
尽管这孩子身上散发着一种朝气与温顺,夜衍仍感到一阵不适——毕竟生长于和平年代的他,从未亲眼见过这般模样的存在。
“哥哥,有什么事吗?”她一边轻声询问,一边悄悄往旁边挪了挪,试图更清楚地观察夜衍的模样,却被他眼疾手快地按住了,“间隙在这里吗?”
“大哥!!”她提高声音朝屋内呼喊,没过多久,一个看起来和夜衍年纪相仿的男人便走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把形状奇特的枪状物品。他的双臂和右耳都是由精密的机械构成,内部线路错综复杂,却丝毫不影响他流畅的动作,背后还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灵活地摆动着。
间隙看到门口站着一个陌生面孔,立刻警觉起来,但他仔细嗅了嗅,从夜衍身上闻到了熟悉的气息,顿时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结???!哈?!”他惊讶得几乎合不拢嘴,“你不是去第四维度了吗?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看起来好清纯啊!”说着,他便伸手想要捏捏夜衍的脸颊,却被对方一个侧身巧妙地避开了。
“他说的第四维度就是指地球,而灰度位于第三维度。”结向夜衍耐心地解释道。间隙听后,表情变得复杂起来,疑惑地问道:“你跟我解释这些常识做什么?”
“他是在跟我说话。”夜衍转向间隙,轻声解释道。为了让间隙更容易理解,他又补充了一句,“他在我的身体里。”
一番因误解而产生的紧张局面终于得以澄清,随后间隙轻轻将房门关紧,并带着小姑娘和夜衍一同走进了房间最里面的私密空间。他顺手将门把手上的铁牌翻转过来,牌面上清晰显现出“工作中”三个字,示意此时不宜打扰。
……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