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思尧回宫次日一早,就将郑澜澈与何序衡这二十年来的所犯之案整理成奏折上表,白日又在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前后走了一趟,根据几个衙门的具体分配来重述关键细节再加以补充些细枝末节,好助其将这案子从头到尾办得妥妥贴贴。
当夜又单独在承乾殿里见了萧霖,之后就出宫回了自己的府邸。
在自己的宅子里待了白日一整日,夜色渐浓后才得空,便来沈府找沈鹤喝酒。
盛京的冬日凛寒,虽有些日子不落雪,但天并不明媚,阴沉沉的,还有如冰刃割过皮肤般生疼的刺骨寒风。
暖阁里地龙烧得旺,暖意融融的,甚至有些燥热,楚思尧红润的嘴唇明显起了干皮,他感觉口干舌燥,于是提起面前酒盏为自己满上,悠然举盏一饮而尽。
“要不我们去书房,书房稍凉些。”沈鹤道。
他似乎不觉燥热,坐在楚思尧对面,一身鸦青色暗花绫厚绵袍穿得齐齐整整,不像楚思尧宽袖挽至臂肘,露出两节微微透着青筋的小臂,一副要将外袍褪去只留最里面的中衣的模样。
楚思尧抬手拭了把额上的细汗,单手松了松颈前的衣领,脖颈下面一片皮肤也泛着红。掀起眼皮觑沈鹤一眼,看似善解人意地道:“不必,沈大人身娇体弱,下官自是要迁就大人,受些热又何妨。”
沈鹤:“……”
除了他楚思尧,谁会在一向正直宽容,又十分好想与的沈鹤跟前阴阳怪气。
沈鹤方张口,楚思尧的调侃话语就先一步到来:“论当今朝中,谁人能比及沈大人会照料自己?我记得你来信说你染了风寒那次,是一旬以前吧。眼下竟还将地龙烧得这么旺,是真怕自己英年早逝啊。”
沈鹤幼年在杭州府时身子瘦小,比女子还要肤白胜雪,看起来病怏怏的,实际上却康健无比,一年到头也生不了几回病。
一日他的养父尹山找了个算命先生来家中,那人却注意到了在一旁桌案上安静读书写字的小沈鹤,观其面相细看手纹,说了句:
“此子自幼失怙失恃,乃孑然孤苦之身。幸夙慧通明,福泽深厚,显于十年之后。然早慧易折,慧极必伤,是享尽福禄即羽化登仙的薄命之人。”
后来也是在杭州府,沈鹤与楚思尧因缘际会相识,对他说了此事。楚思尧从不信命理,只觉甚为荒唐,看到沈鹤一本正经还带着些许忧伤的神情,忍不住笑出声来。
楚思尧此时偏头笑了下,像是在戏谑他,可眸底又浮现着些许认真:“你信那个神棍,倒不如信我会死在你前头,比你短命得多。”
上一世楚思尧身死之时,也不过二十六岁。
沈鹤真是听不得楚思尧信口胡诌,咬牙“啧”一声,一拳砸到楚思尧左肩上。楚思尧身躯往后一下,见他皱着眉,听他声音严峻:“胡言乱语,你懂什么叫避箴吗?”
楚思尧唇角的笑意挂了许久,清朗眉目间染就一片如春风拂过无人之境的洒脱恣意。
沈鹤想说点正经事,于是起了杭州府这个话头。
“朱齐,景鸿,还有……你爹的事,你告知圣上了?”
楚思尧冠玉般的脸透着霞色,不知是因燥热,还是醉意。他眨了下彷佛遮了层水雾的朦胧眼,嘴唇微微鼓起。
眼眸垂下顷刻间又抬起,才轻点下颌:“是啊,我同圣上说了,这有什么不能说的,说了才好让圣上提防那些虎豹豺狼之辈。”
沈鹤不动声色,举起酒盏浅浅饮着。
三个月前,楚思尧来信言明杭州府知府景鸿,转运使楚铮与翠微山下名为朱齐之人勾结的事,还说朱齐其实就是十六年前跟着陈明远谋反的皇城司长官薛致。
沈鹤一方面讶然于楚思尧对他知无不告的深信,一方面又自心底浮起深沉的担忧。
这并非一桩寻常官官相护,勾结贪污的罪案,涉及十几年前宰相陈明远与皇城司里应外合发动的宫变血案,那是皇宫里人人怯于触及的一道伤疤。
朱齐也好,景鸿也罢,不论他们得到怎样的惩罚,楚思尧都不会心软一分一毫。景鸿也许会,因为他是景在云的爹。
楚铮这个不仁不义的爹能让他的心神有所动摇。
沈鹤必须得问清楚他是如何想的,对于楚铮这个生身父亲。楚思尧是这样答的:“且看他自己福报如何了,是个短命的,就算谁来都不能让他长命百岁。”
直截了当又难听,但楚思尧越是在亲近的人面前,说话就越口无遮拦。
这话还有没说出口的下半句——是个长命百岁的,就算谁来都不能让他早逝。
毕竟是亲爹,他总是期望他能悬崖勒马,及时止损。
楚思尧靠在椅背上的身子摇摇晃晃,原本清亮的双眸如同覆了两团雾般混沌迷蒙,胳膊肘支在椅子把手上,单手撑着脑袋,投向沈鹤的目光令沈鹤眉心蹙起。
但此生能见他这副外人所不可见的可笑痴傻模样,沈鹤心中还是觉得有些得意与沾沾自喜的。
待他听到楚思尧用棉花浸了水般黏糊的奇怪嗓音所呢喃出的话时,不由得心中震颤,嘴角先是僵,后是颤。
“这几日,你有思念过我吗?”
沈鹤:“……”
“我有,我很思念你。”
沈鹤:“你是碰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吗……在连夜赴京的阴森山路上。或是昨夜去了承乾宫,被圣上跟前那个神神叨叨的白公公给下了咒。”咽了下口水,“你别这样,我害怕……”咳嗽两声,“如果你再这样,咱们就绝交了啊。”
温和淡雅如早春煦日的一张脸,从不显山露水。可就在方才,先是深吸一口气后显露惊慌,后是奋力压下心中震颤作无用的平静。还有居高临下的官威,他可是以亲和谦逊在朝内朝外广受美名的沈内翰(注)。
沈鹤只怔然一会儿,然后眼珠一转,似乎明白了什么。
就他那在酒面前不战即降的破酒量,定然是将他当作了某个她。沈鹤失笑出声,不由得想嘲笑和调侃他,但更多的是欣慰。
“我也想你。”沈鹤眼神促狭,“你唤我的名。”
楚思尧昏昏沉沉的,眼睛快闭上了,人也快倒了,嘴里念叨的是:“阿……”
“阿什么?”沈鹤将他垂下的脑袋托起,急切问了几次,他必须要在他醉得睡过去前知道那女子姓甚名谁。
他显然是要失望了,因为楚思尧酒量没那么好。他无比遗憾地叹口气。
腾升而起的八卦心不上不下,沈鹤用清瘦单薄的身躯将楚思尧拖去正厅东厢房,丢到床上,关门而去。
深夜,承乾殿仍是灯火通明。
萧霖桌案上堆放着归整好的奏本,英朗好看的双眸像是被夜间的山峦所萦绕,深邃而令人窥探不透。
指间那枚白玉扳指品质上乘,莹润胜凝脂,他轻轻摩梭着,视线起初不在这上,等到摩梭的动作停了,他才缓缓低下头。
眼底透着几许柔情。
他的手当真修长如竹,同时又分外地白,甚至青色蜿蜒细丝都清晰可视。
姜蕙安,不,应当是萧蕙安,身为他一母同胞的妹妹,虽没他那么白,却也是皓腕凝霜雪。
兄妹二人相貌相似,都像太后裴雅章。
萧霖肩宽腰细,颀长挺阔,眉眼俊朗,自带天家子的贵气与淡淡疏离,看人时眼里缀着几分笑意。
萧蕙安身姿窈窕而不过分瘦削,双眸如秋瞳翦水,笑起来明媚,不笑时有些傲然清冷,像是不好相与。
他将白玉扳指收起,放入一个精致小匣子,轻轻合上,收进龙袍宽袖里。然后起身,小幅扭动僵直的身躯,闭上疲惫的双目作短暂歇息。很快睁眼,朝殿外走去。
迈出殿门,风寒料峭,白公公急忙迎上前来,担忧道:“夜间风凉,圣上怎么不批件氅衣。”话说到一半,白公公就已经步到殿内取出明黄色氅衣给圣上仔细披上。
他低头看着白公公为他系系带,突然问了句:“方才你可见有人前来。”
白公公垂眸思索一瞬,萧霖低头扫到白公公垂着的眼里那一瞬的深思,莫名不耐烦起来,烦躁地抿唇侧头。
可他终究没动火,他是个通情达理的仁君,而非不分是非黑白只凭借一腔意气动辄施罚于他人甚至于独断专行的暴君昏君。
“奴才并未见有人求见于圣上。若是有,奴才定会禀明,不敢隐瞒。”
白公公言尽于此,纵使他大约猜到了萧霖话中深意。
萧霖锋利下颌稍稍扬起,对躬身垂首的白公公冷目视之,然后抬起傲然目光,仰望夜幕那一轮明月。
庭中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
想到这句清雅空灵之名句,萧霖嘴角牵起,笑着摇了摇头。
他其实对明月一向没什么特殊的情感,只是宜妃格外喜好赏月。他由着她的性子,无论多晚,无论何时,只要她有了这个兴头,他就欣然奉陪。
左右这于他而言是一件轻易到不足挂齿的小事。
她分明那样怯懦,惧于直视人的双眼,同人交谈前眼睫总是轻颤两下,可在他面前又是那么放肆,倒像是释放了天性。
斯人已逝,明月依旧。
萧霖迈着大步往前走,白公公问了句:“圣上这是要去?”
“摆驾窈光殿。”
窈光殿乃姝妃寝殿。
昨夜楚思尧在承乾殿提点萧霖莫要再拉大新旧党之间的差距,所以姝妃派婢女来寻他时,出于对楚思尧的些许不忿以及对其观念的思量,他斩钉截铁地回绝了,因为姝妃是宰相杨湛之女杨知微,而杨湛又是新党之首。
她今日没再派人来。当真是懂事,不嫉妒不哭闹,一如她以往从不争宠,身为天子的女人。
他今夜倒想去会会这位端庄得体,温婉贤淑的宰相贵女。
窈光殿。
“圣上公务繁忙,听说昨夜直至深夜才批完折子,所以才没来臣妾这里。臣妾心里不好受,却是因为忧心圣上的龙体。”
姝妃站在屏风前,一袭薄纱寝衣将她两臂纤细,仅腹部凸出的身子衬得恍若仙母之姿,纤长脖颈下大片雪白,胸前微微起伏着。一张小脸白里透红,清雅的脸庞较孕前更丰润,多了些风情韵味。
萧霖站在她身前,相隔一步,看她轻轻仰着头对他笑,然后浅浅垂下眸。他跟着她的视线,看到她双手摸着高高隆起的小腹,他失神了好一晌。
“圣上肩膀累吗,臣妾来为您捏捏肩膀。”
“嗯。”
姝妃走在前面,先一步过去掀开纱幔,坐到里侧,微微睁大眼睛笑了一下,轻扬下颌示意萧霖坐在外侧。
萧霖不动声色地照做,感受着她纤细手指的按压捏放,一下又一下,恰到好处,帮助他酸痛僵硬之处舒缓下来,闭眼享受着。
萧霖静默不语,姝妃只当他是累了,于是安静按着。按着按着就乏了,哈欠已经起了兴实在憋不回去了,只好自暴自弃地让它发泄出来。
“圣上睡着了?”
萧霖答非所问:“昨夜睡得好吗,做梦了吗?”
姝妃几乎是脱口而出,笑着答:“多谢圣上担忧,臣妾昨夜睡得很好,腹中孩儿也没有让臣妾难受。”顿了下,又道:“臣妾极少做梦,前夜是罕见做了次噩梦,估摸着也是白日险些摔了一跤的缘故,心情过于紧张了。”
“哦。”
怀身子的人摔了一跤……过了两日,才被她这样轻飘飘地提起。
萧霖仍是闭着目,淡淡说了句:“难得做了次噩梦,朕估计也是因为睿儿险些被郑氏宜妃害得溺水而亡这件事,你才心有余悸。”
姝妃呼吸一滞,目中除去忧色,还有深深的畏惧。她啜泣着道:“若是睿儿和腹中孩儿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臣妾也不想活了。”
“姝妃罪大恶极,幸得圣上深明大义,为臣妾与睿儿做主。臣妾不止一次地感到庆幸,臣妾能有圣上这样的夫君,臣妾的孩儿能有圣上这样的父亲。”
萧霖背对着她,看不到她说这话时的神情。轻笑一声,嗓音低沉,“这是朕应该做的。皇子们是朕的底线,更何况睿儿是朕最疼爱的儿子。”
“歇息吧。”萧霖掀起被子躺下,扶着姝妃往下躺,触到她的小臂,却几不可察地颤了下,然而面上自若得很。
萧霖挪动身子去揽了姝妃。
姝妃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只能平躺。见萧霖这样主动,便也试着扭动身子侧过来面对他。萧霖却握着她的胳膊,轻轻将她放平,手掌从她的脸一路摩挲向下,最后停留在她的肚子上,小心翼翼地拍啊拍,又打转着抚摸。
“如果是公主,圣上会喜欢吗?”
“朕已经有六个儿子了,况且我们的睿儿聪颖又持稳。朕就希望你这一胎是个公主,更像朕的一个公主。”
而不是跟你一样,哑巴似的时不时受个窝囊气,憋了一肚子委屈早晚有一天得爆,白瞎了好出身好命运。
姝妃听他的声音似乎没有倦意,于是大胆地问了句:“如果是公主,那圣上要为她起什么名呢?”话已出口,追悔莫及。
“朕困了。”
名字这种事,当然要好好想了,怎么能随便。
“哦。”
“杨知微。”
“怎么了圣上?”
直呼大名……姝妃的呼吸乱了一下又很快平复,喷洒在她脸颊一侧的均匀鼻息亦是突然变得急促,她内心迷茫,压根不敢侧过去看他,生生受着他灼热目光的炙烤。
有什么好紧张的……
如此想着,他的声音却没有起伏,沉沉道了句:“你紧张什么,朕是什么洪水猛兽吗?多少个夜晚朕与你……”
你的子嗣都是妃嫔中最多的……
“臣妾……”
就在姝妃脸烫得快要烧起来,不知该如何接话时,萧霖修长的手缓缓向下,抚过柔滑薄纱。
有一瞬间,云端天光乍现,晃得睁不开眼。
冷静下来后,她咬着唇,柔声唤着:“圣上……”然后伸手环住他的腰,向下,有些羞赧有些歉意地怯怯看着他。
萧霖默然好一会儿,重重一叹,握住她的手,握了一会儿才放回她的身侧。
又犹豫了许久,他终于躺不住了,起身往外间走。
两刻后,萧霖复躺回来,听到身旁传来沉沉呼吸声,于是手肘撑在枕头上,支起身来,借着朦胧昏黄看她的脸。蜻蜓点水般啄了下她的脸,然后不满足似的又重重贴上她的唇,怕她醒来,于是快速跌躺回去。
彻底安静了,只有交融的呼吸声,在不为人知的静谧下美妙悦耳。
注
北宋元丰改制前,官衔分为官、职、差遣三套。
“官”(寄禄官)定品级工资,不管实事。
“职”(馆阁职)给文人的清贵头衔,代表学术地位。
“差遣”(实职)真正干的活。
沈鹤是谏议大夫(从四品官),翰林学士(职),中书门下知制诰(差遣)
至于其他人,有必要时由我这个真正的皇帝来给他们赐官(萧霖给我一边儿去),再给大家加以补充吧~
相信大家已经看出来,我这一本是架空北宋前期,借鉴了一些官职制度什么的大体框架,除此之外,百分之九十的情节都是我自己胡编乱造瞎想的,而非真实可考据的历史事件……
??“庭下如积分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
苏轼《记承天寺夜游》初中课文嘿嘿。
本诗写于元丰六年,比本文的时代晚了些许年。但是(咳咳),大家可以选择性遗忘,重在意境不是?还有对初中那段青葱岁月的回忆……其实好像也可以不说的……
划重点:萧霖那块白玉扳指
提前澄清:姝妃并不是入宫多年已为人母但还像刚出阁小姑娘一样比较傻白甜的人。她只是这样单纯又很少外露情绪的性格,而且不刻意争宠是很安分一个女孩,而且对于萧霖的情感复杂,所以有时候看起来有种涉世未深的紧张与乖巧,但其实是很有主见的人。
有点想女主宝宝了,两章没出现了。放心到下一章,女主解冻进度就达到百分百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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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洪水猛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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