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夜风飒飒,裹着寒意在偌大的宫城里四处逃窜,却只闻其声,不见其踪。
有人就行走在这夜色中,却是堂堂正正,大步流星地走向西华门,在举火把驻守的两侧禁卫前稍稍顿住脚步。待其看到他的面容,并恭敬道了句“太尉”,他才迈步离去。
出了西华门,是长而深的甬道。
此人身形精壮,一身黑色绵裘,从领口处隐约得见紫色官袍。
身后宽大斗篷遮面的人寒声说了句:“倒也不必走那么快,我先前还以为宫门口的人对我这个神秘人会有疑窦,检查一番。”
像是知道他定会不解其意,又很快笑着补充了一句:“你如今在皇城司是很有威望啊,只消一个眼神,他们便不再多事。是吧,承泽。”
高承泽猛地顿住脚步,自口鼻而出,被寒夜凝成的绵延热气断了一瞬,又变得很乱。
一张下颌方正的脸勇猛有余,又给人憨厚老实之感。
他险些就脱口而出“圣上”二字了,这一瞬的斟酌在他身上显得弥足可贵,清了下嗓子道:“我身为勾当皇城司公事,掌皇城司禁卫,我们都是天子的得力耳目,能有幸代圣上执掌皇城司,为圣上分忧解难,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多年游走在深宫里的人头脑再钝,一颗心也有异于寻常百姓的敏锐,毕竟是萧霖手底下的人。
而皇城司亦是只听命于萧霖,萧霖派遣起来畅通无阻的亲兵势力。独立于三衙之外,不受御史台监察。
高承泽和萧霖此行正是去往皇城司大狱。
高承泽告知萧霖何序衡及郑澜澈所在囚房后,便将驻守在里头的所有禁卫遣去外间。
一间囚房里,何序衡整个人被磋磨得不成样子,皮包骨头,看起来却不是他本该有的刻薄,抱腿坐在床板上柔弱又可怜。身上的囚服干干净净,他没受过什么重刑,因为审问时他态度积极,且对自己的罪状供认不讳。
一朝沦为阶下囚,心却落到了实处。三千世界里,世人皆有归处可念可依。于他,囹圄即是。
他喜欢冰冷潮湿的囚房,这让他几日来难得好眠,许是因为周遭一切足以盖过内心的沉重。但是当晨间第一缕日晖透窗而入时,他害怕起来,温煦的微光成了令他浑身战栗不已的元凶。
萧霖走进来后,何序衡掀起眼皮看他,他不知道这个身着玄色斗篷,丰神俊朗的男人是谁。
不过他很快便明白了,眉头松了下来。
在杭州府时,楚思尧来大牢见他,他告知楚思尧的最后一事,便是三十几年前郑澜澈在殿试前夕玷|污同窗裴叙青意中人谢寒笙一事。
楚思尧说:“你上了京后,定会有一人来寻你问清当年之事,你自是要一五一十地告知那人。”
何序衡说:“万一我认错了人呢?”
楚思尧:“你不会认错,因为他不会让旁人有机会问你此事。你一看到他,就知道是他没错了。”
他来了,何序衡听了楚思尧的话,将自己所知尽数告诉他。
当萧霖问他,对于楚思尧,他有什么想说的,只要说出一星半点楚思尧在钱塘县的事迹,他便能捡回这条早已悬在屠刀上的小命。
他摇了摇头:“是我与虞澹渊出现分歧和纠纷,无意间闹出人命,引得旁人查起,才让我与郑澜澈偷换贡茶的事浮出水面,惊动了身在杭州府的楚思尧。我虽恨他,可更恨虞澹渊。若你让我说虞澹渊的事,我倒是能为你一一说来。”
萧霖沉默不言地提步走出囚房,步子平稳地走向另一间。
郑澜澈一见到萧霖亲临,便急匆匆迎来跪倒在地,他有太多的话想与圣上说,他虽不知何序衡为何没将他与谢寒笙的事像审判官说明,但只要这件事没挑明,那么他就还有翻盘的一线生机,他一定要抓住。
“圣上请听臣一言,虞家白换龙团胜雪一事,并非臣真心所为,臣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他跪于萧霖足前,一头青丝凌乱如蓬草,手足无措地说着。而萧霖面似冷铁,没有什么表情,却锋利又凛然。
“龙团胜雪是由臣父亲首创,早在昱朝便是贡茶,之后昱朝覆灭,先帝建立我朝,仍旧延续龙团胜雪按时上贡的传统。龙团胜雪珍贵,千金难换,焙法条件苛刻,又极考验技术手法,就算焙法流出,也绝无一人能成功焙出,只有臣父亲能做到。”
“可是……可是臣父亲当年骤然离世,臣还没跟着父亲彻底学会焙制龙团胜雪。快到了上贡朝廷的日子,臣本想陈情上表,钱塘县知县何序衡突然来了建州找到臣,说他可将另一个私焙的贡茶名品给臣,对其一番改良,便可假作龙团胜雪上贡。左右这茶饼里添的不是什么害人东西,况且……况且他对臣说,圣上初登帝位,年纪尚小,指不定对这龙团胜雪尝得不多,品不出这其中微乎其微的不同。这简直是大逆不道直言啊,大逆不道之言。他当时还从江湖上找来个焙茶手,将虞家白一番作业后,味道果真同龙团胜雪一般无二,还花言巧语说这是龙团胜雪的改良,风味更独特更令人上瘾,让臣放宽心。臣也就鬼迷心窍了啊,臣这十几年,没有一日心神安定,日夜惶恐此事暴露,畏惧圣上因为臣的一时失足便质疑臣的赤胆忠心。”
郑澜澈涕泗横流,很快说到重中之重。
“苏临舟,那个何序衡找来焙‘龙团胜雪’的人,是一个十分可疑之人。此人异常神秘,以真面孔示人,却完全查不到底细。在我凤山北苑待了近二十年,规规矩矩的,素日里只养养花喂喂鱼,该焙茶时也尽心尽意的,可来历不明,我从来没有放松过警惕。事到如今,我终于确定他不是一般人。大批士兵涌入我府中,将我羁押到大狱的前一日,苏临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是提前知道一样。”
“臣固然罪无可恕,苏临舟更是死罪难逃!”
对着萧霖深深一扣,额头触地一声闷响,在囚房冰冷的四壁震颤出渐弱余音。哭声那么凄切,那是对生的哀求,对死的深惧,哪怕是苟且偷生,他也不想被割舍了这条命。
自头顶上方传来冰冷一声:“抬起头来,看着朕。”
郑澜澈又惊又喜地抬头,唇角扯出来的笑却登时凝滞,嘴微微张着,双眼看似愣怔,实则在紧张中战战兢兢地不停思考着什么。
萧霖把玩着那块白玉扳指,总是覆着浅笑的温润脸庞竟透着杀伐之气,却不是帝王那种居高临下,令人望而生畏的透心凉薄,而是地府阎罗将要判决一个鬼魂堕入十八层地狱时的森寂阴冷,又似鬼魅视众生凡人为蝼蚁时的沉沉鄙夷。
“你可记得此物。”萧霖嗓音低沉:“你可记得先帝在时,裴叙青的夫人谢寒笙。”
郑澜澈当然记得,谢寒笙当年就是为了这只白玉扳指而落入他设下的圈套,此物于她重要性不言而喻。
为何谢寒笙的事物会落到萧霖的手上,这都是先帝在位,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那会儿压根没有萧霖什么事。郑澜澈不明所以然。
郑澜澈忽然想到,太后姓裴,是裴家人。而谢寒笙是裴叙青的夫人,裴叙青是太后的弟弟,萧霖又是太后的弟弟。
这其中牵连不是他一时半会儿能想明白的,他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离死不远了。
“圣上,临月耿介坦荡,性子莽撞不似朝中之人圆滑,但他始终心向圣上与朝廷。”
“求圣上,网开一面,莫要牵连于临月。”
萧霖走出皇城司大牢时,夜色愈发深浓,他觉得眼前一片墨黑,是混沌的,模糊的。
他稳步走向前,连身后的高承泽的声音都没听到,高承泽只好以下犯上走在一旁动了动他的袖袍,他这才回过神来。
萧霖当真是累了,近来公事繁忙,夙兴夜寐地批折子,见臣子,今夜还亲自前来皇城司大狱,只为了这只白玉指环。
自西华门进到深宫里,萧霖褪去斗篷,露出一身赭皇袍衫。
承乾殿里的桌案上还有一小摞折子待批,但他却想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一走,走着走着,就走到霁月宫。姝妃的窈光殿,就在霁月宫里。
他负手站在宫外,站在月色下。霁月宫今夜是殿前司的人在值守,萧霖就那样站在中间,他们也目不斜视。等他没多久走了后,他们才稍移视线,看了眼这个傲然尊贵的背影。
纪府,纪穆清同样盯着一枚事物出了神。
月色入户,卧房内仅一盏残灯败烛,昏黄微弱的光与清冷月辉交相辉映,整个屋子里朦朦胧胧的,勉强能视物。
纪穆清掌中的白玉扳指落在辉光中,而他的脸隐在了床榻一角的昏暗中,看不清。
自从三月前段宗将这白玉扳指给到他手上,他就贴身带着,夜夜拿出来瞧一瞧。
段宗是这样说的:
“当年裴叙青贪污案事发突然,他当时在裴府大宅,什么都来不及做就被带走,押入了御史台大狱。但在走之前,他想方设法将这枚白玉扳指给了我父亲,用唇语告诉我父亲,将此物交给裴夫人谢寒笙。我父亲是当年裴家大宅的一个家仆,同尚且是不受待见的庶子裴叙青关系好,裴叙青很信任他。”
“可那时裴家大宅恰好有事,我父亲就被留下做事,等到次日晚上才亲自前去裴叙青夫妇的宅子。可是一切都晚了,他到了才看到,裴府上下一片缟素,并且里头都没什么人了,四处打听才得知,前一日年轻的裴夫人就因难产去世了,一尸两命,听说是因为得知裴大人进了大理寺狱。”
“我父亲捏着那块白玉扳指,无人可交,不知该怎么办。父亲想,等贪污案查明,裴叙青洗清冤屈出来后再给他也不迟,父亲算是看着裴叙青长大的,知道他不会贪污,所以一直在等他出来,可他七日后却得到了裴叙青在狱中咬舌自尽的消息。伤心欲绝之下就离开了裴家,带着白玉扳指回了家乡。”
“两个哥哥三年里相继去世后,父亲也在八十岁的高龄仙逝,走之前,父亲将白玉扳指交给我,让我看是否能有机会,上京打听一下曾经谁与裴大人交好,将扳指交在他手上可聊表思念,好过让它自此流落。思念断了,故人也就真的泯灭于这个世间了。”
“我上京后,从一些人口中打听到,裴大人曾在朝中与纪大人相交甚好,坊间尚有裴纪二人高山流水遇知音的佳话,所以我就想法设法见大人一面。”
“高山流水遇知音?”纪穆清冷笑一声,“那你可有听过我二人道不同不相为谋,自此分道扬镳的故事?”
段宗怔然。
“扳指不错,故人有只一模一样的,本官就收下了。”纪穆清说,“至于你,是万万留不得了。”
段宗是被两个人勒住脖子,窒息而死的。
纪穆清将扳指收到枕下时,他的夫人刘氏进来了,方才女儿纪书韫身子不适,她过去瞧了眼。
“看你的脸色,韫儿应当没什么事。”段宗说。
刘氏进到床榻里侧,“唉”了声,“女儿她哪是身子上的毛病,分明是心上的。”见纪穆清一脸不解,刘氏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解释道:“你知道太后过几日要在宫里办茶话宴吗?你知道的,你指定知道!”刘氏稍稍用手指指了下纪穆清,两排牙似要擦出火星。
纪穆清问:“太后给你和韫儿下请帖了?”
刘氏胳膊肘撞了下他的,“你看吧,我说什么了,太后一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你都清清楚楚。”略微尖锐的声音陡然沉下来,“太后邀请赴宴的尽是后宫位份高的妃嫔,还有朝廷四品及以上官员的夫人,邀请我一个六品三司盐铁副使的夫人,想都不用想是什么意思。”
纪穆清被刘氏饱含深意的眼神死死瞪着,“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韫儿就是因为知道自己要去赴那鸿门宴,所以此气郁于心,吃不下喝不下的。”
想到自己的夫君曾经与太后心意相通,朝内朝外就没停歇过的流言蜚语,刘氏就气不打一处来,满腔怨怼,“早知道当初嫁个籍籍无名的小官小吏,也不攀你纪家的门楣。我总以为这流言真真假假,当不得真,且一段时日后就消停了。”她呵呵两声,“没想到啊,你纪穆清是个有种的,跟太后藕断丝连,流言蜚语此起彼伏,一山更比一山高。你是不在意别人看法,连圣上的厌恶也不在意。”顺了两口气,“我肚量大我也不在意,可你怎么忍心让韫儿难过的。”
“纪穆清,我要与你和离!”
纪穆清静静看着她离开,多少年来多少次,他都这样看着她的背影。
无风不起浪,他与太后裴雅章年少时的确有一段情,可惜后来她嫁入皇宫,而他多年来孑然一身,三十好几才娶刘氏入门,有了纪书韫这个女儿。
段宗来得莫名,但带来的那只白玉扳指貌似甚得纪穆清的心,勾起他内心的柔软。
纪穆清突然想起当年听别人提起裴叙青的夫人,说她有孕后身形渐渐臃肿,连一样手饰都戴不上,就将裴叙青曾赠予她的定情信物回赠给他,让他好生留着,等孩子长大再亲手为他/她戴上。
这只白玉扳指是裴叙青的,太后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两只都出自裴家之手。
之后的一日,纪穆清找到一个契机在宫外见了太后一面,却并未说明扳指一事。
太后问:“我听闻,圣上派你去跟着大理寺御史台还有审刑院他们一起查龙团胜雪的案子?”
纪穆清点点头,“圣上不喜欢我,我又曾是郑观应为首的旧党之人,拿我开刀再灭旧党的嚣张气焰,再合理不过。”
太后叹了一口气,靠在纪穆清的怀里,有些内疚:“当年我分明与你定下一生一世的盟约,可我后来却被权力蒙了心,入宫成了皇后。后来又一次次连累你,忍受朝中人的风言风语,还让你遭受霖儿的冷眼。”她闭眼贴在纪穆清胸膛里,饶是老了,可一张脸美艳不减,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痕迹,让她更舒展大方。
“可是,我们都老了。”裴雅章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声音有些冷淡,“我们不该只为自己考虑。”
纪穆清静静注视着她,看她远离自己,听她冷静地说:“你知道的,我为了让她平安无事,出生没几日就将她送出了宫,直至十七年后才能接回宫。骨肉分离的痛,我终于不用再受了。”
“她回宫后,将会是这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子,她是我的女儿,是圣上唯一的妹妹,她此后不仅会安然无恙,更会享尽荣华富贵,没有人会威胁到她。”
她深深咽了下口水,“能威胁到她的人,只有你。”
“你明白吗?”她看着他。
“我明白。”纪穆清说,“她叫蕙安是吗?我祝她一生无忧,祝你得偿所愿,祝你们母子俩此后一身顺遂,不再受分离之苦。”
他:“从前我无论如何都不能离开你,可是你方才说的那些……如果代价是我远离,那么我认了。”
裴雅章转身离开得十分干脆,眼神恢复她一贯有的傲然,整个人的气度有一种上扬的朝气,看起来野心勃勃,又不可一世。这在女人身上是极少见的,在她身上却展露得淋漓尽致。
她本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年轻时纵使爱慕纪穆清,可她不甘只为纪夫人,她更想当天子的女人,于是斩断情丝入了深宫。
先帝独爱她一人,她却对先帝无意,又怀念起当初那个只为她一人拥有的纪穆清。
她既要权力与地位,也想填满心底被她亲手剜去爱意的空虚。
所以她犯了几乎所有男人都视为耻辱的错,可这种错如果是男人自己所犯,似乎又成了不值当提起的小事一桩。
然而她胆子大到将错犯到了天子头上。
但天子是先帝,是萧猷,是最看重她,最将她放在心底的人。他无论如何都不会通过伤害她来抚慰自己内心的绝望与伤痛,他宁愿咽下一切。
如今裴雅章为了女儿,是要与纪穆清彻底划清界限了。
随着年纪渐长,才发现当初难以割舍的情情爱爱,竟是那么缥缈,甚至有时令人感到惶然,因为曾经为了这份所谓的热烈,遗失了一些在自己狭隘视线之外的珍贵,而大多数,都是黄鹤一去不复返的可惜。
人至黄昏之年,哪来那么多的余情未了。
不过是她发现,他接近自己有所图,所以她要知道,他究竟图什么。
她大抵是知道了,所以结束得体面又平淡。
换句话来说,只要她想,她随时能结束,她从不是被困死在网里的愚鸟,她是让对方放松警惕的灵禽。
我真的燃尽了呀姐妹们,谁懂这种所有剧情都在脑子里,但不知道怎么安排小的情节??怎么匀速推进??怎么比较有悬念有意思的感觉,就是很怕信息不多,但又怕信息太多, 我删了两千多字 但没关系,我在学习在努力,一定会越写越好的。网上不是有句话吗,想做一件事就去做,先做成一坨??,再雕成一朵??,最后变成一朵不香就算了反而还臭烘烘的屎花
话说我现在还是个菜鸟,为什么尽给自己安排这种绕来绕去复杂得要命的剧情,难以共情当初的自己……
我本来作话想少说一点的,保持高冷,但话痨属性一触即发了。
最近很难过的两件事,一是西安的雯雯事件,二是青竹酒大大生病。希望一切都可以好起来 希望所有人都好好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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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白玉扳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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